第36章

进了洞房后那人手收进漫长的红袖中,自己也没有去碰,就没有留意。

大红的喜帕还是遮在脸上,里面的人,红裳严实地裹住全身,盘扣扣至下颌,高髻未散,还是昨夜躺倒下去的姿势,气息沉沉的。靠得近了,能嗅到红裳里面泄露出的,一丝药膏味。

任风歌伸手捏住喜帕的一角,慢慢揭开,揭到脸颊边时,手被擒住。

那戴着手套的手,劲用得非常大,几乎捻进骨骼里。任风歌吃痛,但听那人低低地开口:“你要眼睛,还是要看我?”

熟悉的声音,幽凉的。

任风歌道:“如果我看了,你会杀了我么?”

“会。”那人冷酷地答道。

任风歌放下喜帕,从背后轻轻拥住他,鼻端嗅到他高髻里的发油清香,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那让我先抱你一会儿。我这样抱你,你会痛么?”

那人没有说话。

“我去找你了,你不在,罗衣她们都急坏了。”

隔了喜帕,任风歌触碰着他的脸颊,指尖缓缓移动:“我跟寒烟成亲了,如你所愿……见不到你一面,我怎舍得就这样死?”

大胆的,热烈的情话,他过去的三十多年几乎不曾说过。

手挪动着,去解开了红裳侧腰的内扣,又解了丝绦,向内摸去,那戴着蚕丝手套的手又把他按住。

“穿着这衣裳睡,不难受么?我没想到……没想到你会穿着嫁衣在这里等我,我想你……我要娶你!”

任风歌喃喃地对他耳语着,突然被一股力量推得身体悬空了,朝后跌去。那人翻转过身,按着他扑在地上,喜帕就这样飘飞起来,露出百蝶穿花髻,上挑蓝珊瑚发簪,露出薄而明艳的嘴唇,还露出一张妆容美得不似凡人的脸。

没有疤痕,也没有一丝瑕疵,反而肤白如雪,一双眼眸被水雾笼罩着,暗潮奔涌。

幽兰单手托住他的后颈,眼睫下有泪珠凝结,良久,第一滴泪砸落下来。他忽然抱紧任风歌,背脊微微抽搐起来,仿佛被人掐着,哭声一丝一丝地散入空气。

“你娶她了……你竟然真的娶她!我要杀了你!”

原来因为这种事情,也会哭。冥冥中,不知是谁相助,虽然活下来的第一个瞬间如此痛苦,从未有过的,焚心之痛,但他还活着,能渐渐恢复如初,还能再这样依依不饶地计较着种种。真的很好。

“你动手吧。”任风歌道。他也抱着他,摸到衣领裹住的脖子,又摸到光滑如缎的发髻,忽然觉得不管抱住的这个人是什么样的都可以了,只要让他抱着,别叫他滚,也别叫他娶别人,也不要杀了他。

温暖的怀里,狠劲化为缠绵,冷淡烧灼为热情。千言万语,那些倾诉衷肠的话,全部哽咽在喉间。



任风歌去外间,得知他起身的家奴已经送来洗漱用的热水。他与寒烟新婚时,阁中会安排粗使丫头等服侍一阵子,也是寒烟在阁中地位的表示。

任风歌绞了热帕子,给幽兰擦拭全是泪痕的脸,擦着擦着,又在那脸颊上吻了一下,吻到胭红一抹的腮,往下略移,印在嘴唇。

幽兰微微别过了脸,仿佛有些羞赧似的。

任风歌柔声道:“怎么了?先前听她们那么说,我还以为你变成什么样了。”

幽兰略垂目:“她们说得没错,我的脸毁了,不过又叫人给弄了回来。我都怕我再照镜子时,就不是自己了。”

隐居迷谷的医者,一个多月在玉鸾峰为他精心医治,但这张面容虽然恢复了,全身的烧伤却还没有痊愈,只能用手套和严实的衣裳遮掩住,慢慢地调治。

任风歌道:“寒烟呢?你也真是,一声都不吭,叫我四处找你。”

幽兰睫微垂,伸手摸住发髻,抽下那枚蓝珊瑚簪:“她昨晚在后面的屋子,刚才,回太息峰找罗衣去了。”

幽兰道:“她不想和你洞房,不过,我想知道你会不会脱她的衣服,怎么脱……几时才脱。”

任风歌一时无语。

幽兰总是这样敏感多疑,仿佛总觉得他在下一个瞬间就会变心而去。但想到鹤雪,想到那些听着就很诡异的事,他想也许幽兰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安心。没有正常的兄弟之情,没有父母关爱,少人注目,没有人寄托希望于他,甚至每个人一转身,他就怀疑那人在说他的坏话。

任风歌想着,心里难过起来,后面的话也没有说出口。

“其实我还想知道,你见到我那张毁掉的脸会是什么表情。我一直在想,想入了迷了,又不敢。”

任风歌道:“那也简单。”

幽兰转头。

任风歌道:“时辰还早,你躺到床上,咱们圆了房吧。”

幽兰定定地看着他。

任风歌笑了:“玩笑。”

“你这么想圆房?”

听这口气就知道恼了。

幽兰道:“我求着你不愿意,也不让我和别人拜堂,你自己倒先凤冠霞帔,娶了美娇娘。”

任风歌叹气:“我娶,你要哭,我不娶,你也要哭,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了。”

幽兰瞧了他一眼,想自己自从遇到他,也哭了好几次鼻子,未免太丢脸,可要讨回,却也真的舍不得。嘴角微撇,伸出食指去,勾住了他的手指。华贵柔软的手套,抚摸着能感觉到里面的肌肤有些不平。

幽兰站起身,把霞帔解了下来,当真开始脱衣裳,喜服下面,是常穿的一件柔软半旧的紫白寝衣。脖颈、手腕都有淡红的烧伤疤痕,那炼狱之火并不像寻常火烛,烧个皮开肉绽,而是自肌肤之下破溃上来,虽然医治了月余,还是有非常明显的痕迹。

幽兰没有再解寝衣,跨坐在他身上,两指挑起他的下巴,略眯了眼:“圆房就圆房,今天你就是到晚上都不起来,也不会有人来请的。”说着就要动手剥他。

任风歌扶住他的肩,怕弄疼了他,不敢太用力:“幽兰。”

任风歌抱住他,放在床上,拉过大红喜被来盖住:“有两事我得跟你说明白。”

幽兰眨了眨眼睛。

“第一件事,我和寒烟没有夫妻之实,但今日娶她当不能负她,这番情谊若有报答的机会,我甘愿付出任何代价报答她。”

幽兰默然不言。

“第二件事,你今后不论发生什么,再也不准一掌拍晕我,若再有一次,我就回山栖堂去,再不管你的闲事了。”

略微强硬的语气,幽兰听了却没有着恼,拥住床被,似有些发怔。

“……幽兰。”

“嗯?”

任风歌帮他把发髻拆了,乌发理得服顺,漫长一缕鬓发,伴在颈边:“你在想什么?”

幽兰道:“我在想,你就是我命里那个结,再怎么解,已经打死了,解不开了。”过了片刻,幽兰歪过脑袋,得出了一个结论,“你真坏。”

任风歌略笑,彼此相视,身在这绛红罗张之中,竟恍然若梦。



“你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任风歌陪他躺在床上,放下了帐幔。

入了一个不能出去的地方,娶了一个自己并不钟情的女子,该怎么办,他还真的不知道。不过这些,在见到幽兰之后,暂时变得不那么重要。

“我现在……已经只是个最平凡的人了。”幽兰道,“其实,从朱雀教回来之后,我的力量就减弱了许多。大概没有一任太息公子,像我这么短命。”

说到最后,语气遮掩不住的黯然。天生的使命,责任也好,枷锁也好,总希望能做得最好,总希望能叫大夫人满意。可大夫人总也不满意,就像从前的许多时候。现在,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那你就看不到未来的事,不会做那些梦,也不会知道将有什么劫难,每一天都开开心心地过,不是挺好?”任风歌握住他戴着手套的手,摩挲着指间,“你也已经做得很好了。我那些弟子要有一个像你那么好,我做梦都要笑醒。”

“那不一样。”幽兰只是这样说。

他闭了闭眼,没有多谈这件事。非常在意却又无解,这样的事不会有人愿意多谈。

幽兰轻声道:“……你就,留在这里吧。我让寒烟也搬回太息峰,我们住在一起。我和你……她,我会另想办法安排的。”

任风歌笑得很苦:“我这辈子还能出去么?”

“不能了。”幽兰阖上眼,却在心里说,当然可以。

☆、娇儿

他们在神息山又住了几个月,直到春暖花开,直到夏天也快过去了。

起初,姬白花命人看得很紧,任风歌只要上了索道引车,都会有人跟随过去,但时日一久,家奴们见他安分太平,平时各自也都有事要做,就渐渐不再看管。

幽兰总是在琅嬛台等他,在那云雾里的书阁顶层摆好清茶点心,等他抱着兰雪琴过来。任风歌对那人总是在糕点里加辣椒馅表示极为不满,幽兰不予理会,到后来,把那辣椒馅的和豆沙莲蓉馅的混在一起,踩地雷似的。

幽兰的手,因为割腕脉时伤到了手筋,终究不能弹琴了。他的手套三个月后才摘,皮肤基本恢复如前,居然连那处封门钉留下的旧疤痕也没了。娇贵百合似的一双手,任风歌总要拉过来揉在掌心,或放在唇上轻吻。

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安定无事,两人情浓意浓、如胶似漆,日日相见着,三个月之后才能同房,更是片刻都不想分开。只是,除了太息峰和琅嬛台,他们不会轻易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终归,任风歌和寒烟是名义上的夫妻,不好老死不相往来,寒烟挽了发,容颜更清减了,自愿跑去玉鸾峰教小公子姬玉蝶练武,总是很晚才回来。

回的也是空房,任风歌日夜在幽兰那里,弄琴打谱,寻些小玩物来彼此开心,一心一意要守一辈子了似的。



这一辈子也终归有尽头,太平日子不会太久远,因为寒烟一直没有怀上孩子,再过下去总有一天要穿帮。到时候,谁都不好看。

这日,任风歌到琅嬛台的踏云斋,见小公子姬玉蝶不知为什么来了,拉着幽兰要做游戏。幽兰正懒怠着,拿了柄玉骨扇缓缓地摇,颈里挂的墨玉扣歪到一边,一双浅褐的眼睛眯在眼睑后头。

小公子见他不理,越发的娇纵了,往他膝盖上蹭了蹭,依到了人手底下。这孩子是个万般粘人的性子,十一岁了,心还幼稚着,越不理越粘,再不理了就绝食,要把那糕饼点心都掀出去,花茶洒个一地。

任风歌进来,把孩子带住,大的小的一看,果然是一家门里出来的。

幽兰白了他一眼,翻了个身又继续倚在光滑的金线玉簟上。

小公子说,他早上练着挽剑花的时候,突然看到了大夫人。大夫人叫一窝蛇给咬死了,好吓人。

幽兰睁开眼。

姬玉蝶已是太息公子,入了无常殿后,神力日益增长,但不擅控制,一个岔神间就这么预感到了身边将发生的劫难。

任风歌问他,大夫人是在哪里被咬的?

姬玉蝶说,他看不清,但是好怕,寒烟阿姨不爱跟他说话,就央了丫头带来踏云斋找叔叔。

他要依着幽兰的腿,把脸藏到那人袖子里去。幽兰眉头凝了起来,摸摸他的后脑,唤了服侍人进来,撤换矮几上的茶点。



事情果然发生,就在当天夜里,姬白花带了一个贴身侍女下到谷底,三日三夜未归,那隐居谷底的医者把她送回来,全身数十处咬痕,尽皆发黑,侍女同样。

蛇窟是姬白花秘密命人建造的,豢养毒蛇的事,医者知道,但迫于威胁不能说。姬氏家族的人虽然居住在神息山,与外界还会有各自隐秘的联络,一帮子人都不是省油的灯,有人发现了蛇窟,在姬白花惯例下来查看之前,倒进了一坛子烈酒。

幽兰去了玉鸾峰,看了最后一眼,回来后沉默寡言了好几天。原本就无解的事,这下是彻底无解了。任风歌知道他的心事,但也并不说破。

个人命数并不是那么轻易可以改变的,许多时候,善良与邪恶,公平或者正义,一直到最后也不会有太明确的答案。唯有,凭心而为,守住平淡的人生,争取过后,顺其自然。

家族聚会,治丧,灭蛇,用药熏了蛇窟十多天,数下来六百多条,取毒的取毒,入药的入药。

这之后,神息山主事的位置交到了另一峰手中,算起来,仍是幽兰的姑母。走了一系列繁琐的礼节,幽兰趁着大局未定告辞,离开神息山时,顺手牵走了任风歌。

与寒烟写了休书,问了她的意思,调到玉鸾峰专门带小公子。任风歌临走前,特意与她谈了一回,化去心结,彼此道一句珍重。

寒烟依旧是急性子,几句话一过,再也不见任风歌,只单独同幽兰告了别。

因为幽兰一去不知何时才归来,太息峰仅留下罗衣和戚婆婆两人作伴,孤月有她自己的意愿,并不用幽兰操心。



去时没有走七星岩柱,过了索道群峰,再出来都快接近贺兰山脉了。任风歌急着要回山栖堂,幽兰却留了个心眼一打听,差点没把一口茶喷出去。

王城里的山栖堂,叫萧牧泉守了几个月,那人守得心肝焦躁之外,一副坏脾气怎么也压不下,竟然叫人仿制了好几块夺魂令,还画了几幅美人像,散给武林各家大户,算作新年的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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