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姬玉蝶寻访良久,来到一处化外之境,山水秀色、枫叶翩跹,外面的人告诉他,那弹琴十分好听的琴师就住在这里面,不过不常来,一年也就两三个月。

姬玉蝶心下忐忑,缘水而行,半日抵达一处平坦谷地。湖水围绕,中间一座竹楼,水湄,有人浆洗衣裳,素色衣衫,虽然俯着身,却能看出背影俊挺。



任风歌洗着衣服,洗着洗着,觉得有点不自在。他知觉灵敏,直觉也勉强算灵敏,于是回头。

一个翩翩少年正行过竹桥,艳色织锦缎袍,远远看去宛如一丛花火。

少年行了一礼,道:“任先生,久未见面,您还认得我么?”

任风歌忽的就想起来了:“是你,小公子?”

姬玉蝶浅笑,微翘的娇嫩嘴角化出一片风流妩媚来。任风歌看得心头略一颤,这少年……生得真是好看。几不输与某人呢。



姬玉蝶来找幽兰,有重要的事。任风歌看了看楼上,纱帘垂落,里面没有动静,于是说,幽兰还在午睡。

“叔叔好生清闲,外面天下都乱了,他还在安稳地睡觉。”姬玉蝶仍是浅浅笑着,说。

任风歌抓起盆去晾衣裳,道:“你叔叔早年也忙活过,现在得了空就睡觉,我也拿他没办法。”

这晾的衣裳,是月白色的一件睡袍,丝绸质地,看任风歌那朴素的样子也是不会穿的。姬玉蝶目光流转,在那睡袍上溜着:“叔叔当年在神息山死里逃生,先生就在一旁吧?”

姬玉蝶道:“子午岭后,人鬼不分,他应该知道里面还有一个姬氏家族的人,是否曾与先生提过?”

任风歌微怔。

的确是有提过,幽兰说,在他想要就此赴死的时候,有个人救了他,把送到了三岔路口。因为这样,那人才活下来,才有机会与他相守到如今。

姬玉蝶眉微凝:“那个人终究得逞了,幽冥之气从地底罅隙中泄露出来,致使北方发生瘟疫。这件事,需要叔叔帮我一把。”



姬玉蝶暂时在竹楼常年虚设的客房中住下。因为素来没人住,任风歌给他找一应日常用具,找了好一会儿。

玉蝶公子也和幽兰公子一样,虽然不会穷奢极欲,但能讲究的地方还是讲究着。厨房正好熬着汤,竹笋鲜肉香菇的,清淡口味,阵阵香气飘得四处都能闻到。

姬玉蝶说嘴馋了,略笑着,央着任风歌给他弄汤喝,还有一点点撒娇的姿态。任风歌仿佛想起这孩子小时候的娇惯样子,也记得,只要拿美食诱惑,他的绝食计划就总是落空。

弄了一碗,就顺便再弄一碗,送上楼去给某只瞌睡虫。

纱帐在凉爽的秋风中飘动着,幽兰向里睡在竹床上,薄被搭在腰间,睡袍微微敞了怀,露出一线胸脯。他阖着眼,但从那微微掐着的指甲看,已经醒来了。

任风歌把木碗盛的汤放在桌上,过去坐在他身边,道:“有人来看你了。”

幽兰“唔”了一声,不动。

任风歌把他身上的被子铺开些,盖住□的双脚:“你说得没错,该亲自去解决的总是逃不掉的。我们得离开这里了。”

幽兰翻过身,坐起来,径直地搂住他。华美漫长的头发已经能垂到膝下,任风歌每隔一两年总会修掉一些的,他却从来不修。

总是说,又不碍事,花你半个时辰梳梳头发,又怎么样了。

任风歌也轻轻搂他:“没事的,他还是个孩子,不能让他一个人去面对那些。”



幽兰换上正式的衣装,长发挽起,略施淡妆,携着姬玉蝶到屋外枫树下说话。

幽兰道:“此事我早听闻了,开始不能确定是不是祸起神息山,但今天听到你来,恐怕再无差错。这些年,辛苦你一个人。”

姬玉蝶却不说正事,打量着叔叔,抿嘴笑道:“叔叔,我真不是你的儿子么?”

幽兰望向他,目光随即垂落。

“你有你的父亲。你或许已不记得他了。”

姬玉蝶忽闪着水润的眼眸:“人若死去,有肉体之丧,有灵魂之丧。肉体消逝灵魂可以投胎,灵魂若丧便再不存在。是也不是?”

幽兰含糊地应了一句。



只是三个时辰,失控的十多个魂魄被诱入冥河,无人顾守那处罅隙,酿成弥天大祸。神息山出动了全部隐藏的实力镇压下幽冥乱世,十多人力尽而死,姬玉蝶身为太息公子,虽然全身而退,一时之间也无法敉平此事。



幽兰随姬玉蝶五年后第一次回去,两人进入子午岭,七天七夜。

幽兰对姬玉蝶说:“你知道那时候,我如何能一个人守住了神息山么?”

姬玉蝶说的是:“叔叔散尽神力,放弃了太息公子的身份,因为……你想任先生了。”

幽兰略笑。

“我哪里有那么想他。想到,可以放弃我努力了半生去做的事。必要的时候,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这个,有人教过你么?”

姬玉蝶摇头。

沾了鲜血的手指,点在幽兰的额头上,轻轻一触,指尖有微温。

幽兰道:“我和你父亲,都是这样的人,只是我和他的目的不同,为了所做的事,我们都可以放弃性命。顾守这天下太平……也曾经是我的愿望。”

姬玉蝶道:“所以,他早死,魂飞魄散,而叔叔你运气好一些,能有一个人永远照顾你,对你好。”

姬玉蝶淡声道:“当年你们进入子午岭后发生的事,除了你们自己,藏在暗处的那个人也知道。上一次,我已经见过他了。叔叔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才好?”

“息无常阁已经死了这么多人,寒烟也死在这里,世世代代,总有一天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们本就是逆天而行,姬氏家族,也一直都在承受着报应和劫数。”

幽兰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姬玉蝶说的,其实没错。十多年来,姬氏再没有子嗣出生,他自己既然与任风歌在一起了,不会再有别的念头,而面前这个妩媚的少年……

“有一个女人,她怀上了我的孩子。她的下落,我留在了你们隐居的地方。”

姬玉蝶的手臂上,有一条极深的刀疤。为了息无常阁的子嗣延续,他放弃了那人,又因为那人穷追不舍,最后拼得两败俱伤。

幽兰完全停下脚步:“你……”

姬玉蝶回过头,笑得虚弱苍白:“那个人死了,我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我的心死了。我真……恨你。”



北方瘟疫,一直肆虐了大半年,直到冬天时威力才渐渐减弱。江湖传言,是一个名叫太息公子的人向得了疾病的平民分发药丹,虽然不能恢复如初,但终归不必黑成一块炭般死去。

太息公子所到之处,如同生的希望,让人疯狂,让人绝处逢生。



但太息公子,也是个凡人,会受伤,会死去。从子午岭出来,幽兰陪着玉蝶,陪着他直到能稍微自理,神智也大略恢复。下往幽冥,对凡胎肉身的伤害实在太大,幽兰等了许久,等到他以为玉蝶已经死在里面了,忽见那人从一片虚无中竭尽全力挣脱出来,一头扑进他怀里。

幽兰伸臂把人接住,连带着一股冲撞心神的戾气袭身而来。退了几步,他站住脚,默念心法助那人稳住元神。

姬玉蝶紧紧地抱住他的腰,泛紫的唇颤抖地说:“我真希望……我已经死了。我好恨。”

幽兰轻拍着那人背脊,像哄孩子一样,低声说:“没事的,没事……还有我。”

还说,都过去了。



神息山在这一劫中元气大伤,暂无主事。百废待兴,幽兰一肩扛起许多事务,转眼到了大雪之前,他观望天云,又听闻出去散发药丹的家奴回报,知道大劫已去。

经此一事,世间反倒传言,太息公子其实是个救济世间的好人,尽管官府禁止传播此等消息,但求生是人的本能。



姬玉蝶长大了,长漂亮了,还学会了似笑非笑的神情。幽兰打心眼里疼爱起他,叫任风歌看了都犯嘀咕。

“真要带他一起去?”任风歌问。

幽兰白了他一眼:“他是我侄子,我想带就带,你少乱想。”

任风歌就控制住不乱想。他去山栖堂几个地方的分会瞧了瞧,大致都还无事,但世道一乱锦上添花的营生就消落,有几处小城分会因为经营不下去,关掉了。萧牧泉没什么慈悲心,不会去管这些人的安置问题,就有那么几次,任风歌一出门就给人抱住大腿。

他最是个心软的人,忙里忙外一阵,瞧着幽兰和玉蝶玩得开心,莫名其妙地就不是滋味。其实也不是没有前科……处理完事情,任风歌马上提议开春去江南水乡踏青。

幽兰拿着玉篦给玉蝶篦着头发,很悠闲的,又亲切地问玉蝶:“你要去么?水乡你还没有去过吧,趁着手头无事,不如一起。”

任风歌站在一边,心里颇郁闷。好几天了,幽兰只顾着打扮玉蝶,晚上总是很晚回房,都不爱搭理他。

不要乱想,不要乱想。

姬玉蝶十分依赖地望着幽兰,甜笑着说,那当然好。



任风歌心头其实挺沉的,要管山栖堂的事,要担忧北方民生,还要遥遥地关心国政。他动手不多,动脑不比谁少,幽兰冷嘲热讽这些年,也都习惯了。

幽兰道:“莫说踏青,现在往北方走一走,遍地的腐尸味道还没消退呢。这一劫又不知道有怎么样的报应,我只怜惜那个孩子……”

冬天的夜晚,下着小雨。屏风拉开,床帐挂落,任风歌在棉被里揽着幽兰:“我看到他留的信了。你知道么,玉蝶也快有孩子了。”

“嗯。”幽兰道,“孩子的母亲在哪里?”

任风歌略笑:“他没有写。他说,要让这个孩子自由自在地活着,不做太息公子。”

幽兰略惊讶。

任风歌扯扯他的衣襟,亲吻他的耳垂,要进一步下手时,幽兰忽然道:“他若不养育孩子,姬氏的血脉就要断绝了。”

幽兰坐起身。

“不可以。”



幽兰带着玉蝶出了一趟远门,任风歌因为手头有事走不开,直等了将近两个月,他几乎以为这两个人是情投意合私奔了。

任风歌心里略微烦恼,倒也不是因为玉蝶。姬氏的血脉,原本这个问题没有那么迫切,但现在玉蝶长大了,而且明显跟鹤雪是一个调子。

应该说,他所知道的姬氏后人多多少少都有那么些不同寻常。隐隐约约的,他听幽兰说起过,姬氏一族的许多人命途坎坷,所以到后来,大多数人选择隐居在神息山,不再踏入尘世。

任风歌不会去插手姬家的事,也不予置评,却总有那么一丝烦躁。



次年入秋时,幽兰约他在老地方相见。小别数月,思念尤甚,任风歌往竹桥上迎来那人,轻轻拥抱了一下。

幽兰抬起眼,低声道:“我真是个坏人。”

任风歌道:“谁说你不是。”

幽兰慢慢的,露出一点笑。任风歌没问这笑是什么意思,他想知道玉蝶去哪里了,那个孩子有没有出生,但幽兰只是笑而不言。

水湄有琴声,林间有清风。

闭上窗,幽兰纠缠住任风歌,薄软的唇从耳后吻到背脊。任风歌不由得起了鸡皮疙瘩,想捉他的手,哪里捉得到。

任风歌道:“咱们都多久没亲热过了。”

幽兰啃咬着他胸前,蹙着眉尖,把头贴在他胸口:“是啊……我还有你,还有你。”

“你……怎么了?”任风歌扶起他的身子,捋开额边微乱的长发。

幽兰抱住他肩背,竟轻轻抽泣起来。任风歌便不问了,温柔地爱抚着,连绵的亲吻像冬夜里温暖的怀抱,一如既往的,简单的关怀抚慰。

任风歌说:“没事的,没事……还有我呢。”

许久,幽兰终于平静下来。他起身吹熄灯烛,两人相拥抱着,缓慢地缠绵起来,深切入骨,些许疼痛不适,但两颗心紧贴在一起,彼此爱惜着。

漆黑无际的夜中,北风正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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