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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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盗和尚

阳春三月,草木发芽,南燕北归,万物复苏。

这是个充满生气的季节,也是个充满希望的开始。

此时,我们的苏大小姐正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蜿蜒的山路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堆满了幽幽怨意,不给四周明媚秀丽的山水一点点落脚的地方。

她之所以没有停下来欣赏这些美妙的风景,是因为她并不是出来游玩的,而是正在离家出走。

其实离家出走这种事对于她来说并不是第一次,甚至不是第一百次。

但是这一次她的离家出走和以前的那些都不一样,因为这一次她出走的原因并不是饭不好吃,也不是因为闲得无聊,而是因为一件大事,一件她认为的生命中最重要的大事。

她再过一个月就要满十八岁了,这本是一件很值得高兴,也很令人期待的事,因为十八岁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是最重要的年纪,一旦过了这个年纪,她们就可以做很多以前只能想想,却不能亲自去尝试的事情。

而这其中有一件最重要,也最让人期待的事情。对于这件事情,如果之前没出什么差错,再说的传统一点的话,这件事就叫做成亲。

在那个时代,这件事对于每个女孩子都差不多,是必须要面对的,所以就算是苏大小姐,也不能例外。

至于那个要和她一起完成这件大事的人,早在十年前就定好了。

这个人就是洛城大廉府的小公子,杜歉然。

而苏小姐之所以要离家出走,也正是因为她不想嫁给这个人。

这倒并不是因为这个人长得丑或者身子有毛病,事实上,她上一次见到杜歉然时他才九岁,那时他眉清目秀,身材瘦弱,扭扭捏捏的就像个小姑娘一样。

而现在都已经过了十年,正所谓女大十八变,其实男人岂非也一样?这么久没见,她连这个人现在是高是低,是胖是瘦都不知道。

但是她知道这个人一定不会丑,因为他父亲杜大人年轻的时候就是个出了名的美男子,而他的母亲又是当年洛城的第一美人,这两个人生出来的孩子怎么可能会丑?而且他又有身份又有钱,据说一直都是洛城少女心中的情人模子,如果用来成亲的话,绝对是个好人选。

可是苏蛮蛮就是不想嫁给他,因为她非常讨厌那个促使这两家的大人定下这门亲事的原因。

那还是十年前的事,那时苏蛮蛮虽然只有八岁,但是已经有了几分现在的风采。

三从四德从来不看,琴棋书画向来不学。她那时只有两个爱好,而且一直延续到现在都没有变过,一是练武,二是捉弄人。

于是这个女儿的终身大事就成了苏老爷子最大的一块心病,比任何一个黑道组织都让他头疼不已。

好在后来的一次巧遇,为他解决了这个难题。

那一天是洛城大廉府的大公子杜静然成亲的大好日子。

苏老爷子在接到请帖之后,就带着苏蛮蛮一起前往洛城去道喜。

那天来了很多人,但是让苏蛮蛮记忆最深刻的就只有一个。

那是个连眉毛都已经花白的老和尚,他高高地坐在主位上,并没有多说话。然而所有人却都对他恭恭敬敬的,就连自己的父亲和大廉府的杜大人都不例外,也就是这个人改变了苏蛮蛮的命运。

这个老和尚在寿宴结束了之后,用一个破竹筒和几枚旧铜钱为苏蛮蛮和大廉府的小公子杜歉然各算了一卦。苏蛮蛮现在还记得当时这两家的大人都紧张兮兮地看着那几枚破铜钱,似乎比他们见过的任何奇珍异宝都要珍贵许多。

老和尚算过之后,眉开眼笑地说:“这两个人是缘定三生的鸳鸯蝴蝶命,将来必会喜结连理,白头偕老。”

于是苏蛮蛮看到两家的大人全都开始红光满面的相互道喜,她的命运也就这样定了下来。

当时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是回到家之后,就越想越觉得难受——凭什么她的终身大事要由一个连老婆都没有的老和尚决定,而且还是用几枚破铜钱决定的?!

于是她决定离家出走,于是就有了我们这个故事的开头。

三月的阳光并不算烈,天气也不算热。

对于那些整天坐在家里歇着的人来说,的确是这样。但是对于一个在野外不停赶路的人来说,情况就不一样了,况且苏蛮蛮选的又是一条崎岖的山路。

此时就连苏蛮蛮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条九曲十八弯的山路上绕了不知道多少圈了。她很少有后悔的时候,但是这一次,她却是真的开始有些后悔自己在驿站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听取驿使的建议,买一匹马走平原。虽然那条路很远,但也总好过像现在这样浑身大汗,步履蹒跚。

不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她又绕了一圈之后,就看见了一片清澈见底的泉水。

这一瞬间,她就像是一个饿鬼看见了一锅馒头,一只懒蛤蟆看见了一只天鹅,高兴地差一点跳起来。

她当然并没有真的跳起来,而是悄悄地躲到树丛后面脱下了身上的衣服,然后轻轻地伸出了一只光滑如玉的小脚,小心翼翼地试了试泉水的温度。

泉水有些凉,而苏蛮蛮的皮肤很敏感,刚一触到泉水,立刻浮起了一层白嫩的褶皱。

她忍不住咯咯的笑地了起来,轻轻地咬着嘴唇,把身体一点一点地尽量放下去,享受着这种刺激带来的快感。

她把一只白玉般修长笔直的腿高高地举到眼前,一挑眉说:“这么好的女人,怎么能白白就送给别人……”

忽然,她猛地收回了长腿,整个人瞬间警惕了起来。

——她似乎听到了一种细微的摩擦声,这声音很轻,很不容易察觉,但是她却听到了,因为正在洗澡的女人,疑心病往往都是很重的,这并不只是警惕,也是一种自恋——她们总是觉得有人想偷看她们。

在这一点上,苏蛮蛮绝对是病得最重的一个,她立刻把身子完全沉进水里,高高地竖起了耳朵。

忽然又传来了一阵响动。果然有!

而且这声音是从她放衣服和包裹的树丛里传出来的,她冷冷地望着那片树丛,握紧了手里秀气得几乎像是装饰的短剑。

这里有一点要说明,她可并不是个小心到连洗澡的时候都会带着剑的女人,这一次她之所以会拿着剑,只不过是因为她想给自己心爱的剑洗个澡而已,但是她没想到这个决定此时居然派上了其他的用场。

这一刻她有两种想法,如果发出声音的是个兔子什么的那还好说,如果是个人,而且是个男人的话,那最少要打断他的两只胳膊一条腿。

想到这儿,她握剑的手忽然在水中一卷,再朝着树丛后面一甩,一蓬水帘被剑势带起,朝着树丛扑了过去。

她是万安镖局的大小姐,功夫自然不会很差。

只听“呼啦”一声,水帘已经砸在了树丛上,紧接着有人“哎呀”了一声。

这是个男人的声音!

苏蛮蛮白净的脸上一怒,叫道:“大胆淫贼,受死吧!”

她说着话,整个人已经跃出了水面,光滑的身子就像一条跃向龙门的鲤鱼一样优美,在空中带起了一串如珍珠般华丽的水帘。

水珠落地,她的人已经没入了树丛,可是里面却并没有惨叫声响起。

是不是因为她的剑法太快,快到让人连惨叫都叫不出来就已经丧命了?

当然不是。

此时她静静地站在那儿,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手中的剑还在滴水,依然很干净,很漂亮,显然并没有见血。

而跌坐在她面前的的确是个人,而且是个男人,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这符合了她的第二种想法。

但是,她的剑却并没有刺下去。

这并不是因为她突然变得仁慈了,而是因为这个人光秃秃的脑袋,居然是个和尚,而且一双眼睛毫无神采,竟然还是个瞎子。

他身上穿了一件破破烂烂的袈裟,脚上穿着一双露着脚指头的草鞋,全身上下都已经被水打湿了,而且额角还在往下流着血,显然都是拜她所赐。

此时他正用一双满是泥灰的手在草丛里不停地摸索,在他手边不远处,静静地躺着一根青竹竿。

苏蛮蛮被眼前的景象弄得彻底愣住了,她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场面。

她看着不停摸索的和尚,忽然觉得很过意不去,连忙把竹竿捡起来递给他。

和尚一愣,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伸手轻轻地接过竹竿,然后小心翼翼地朝苏蛮蛮点了过去。

这一下并不快,或者说很慢,就算是个瘸子也能躲开,但是苏蛮蛮却没有躲开。

因为她正在发愣,根本没有注意。一直到这根竹竿点到她身上,她才猛地惊醒过来,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穿衣服,连忙躲到树丛后面,脸红道:“你、你做什么?”

和尚又一愣,然后笑了起来,歉然道:“原来是位女施主呀,真是冒犯了。”

苏蛮蛮探出脑袋,问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

和尚道:“小僧法号达道,正在旅途修行之中。可是刚刚走到这儿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下起了大雨,小僧脚下一滑,就摔到了。还要多谢施主帮忙找回盲竹。”

他说完伸出手抹了抹头上的血迹。

苏蛮蛮的脸更红了,这句道谢实在是受之有愧。

然而和尚此时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正色道:“刚才小僧摔倒的时候,似乎听到施主说有贼。此贼现在在什么地方?”

苏蛮蛮这一次连耳朵都红了,恨不能一头栽回水池里。

和尚却又道:“其实贼不过是一念之差,施主只要告诉我他在那里,小僧必定可以度化他弃恶从善。”

苏蛮蛮窘的浑身都发红了,她当然不能说“我刚刚是把你当成淫贼了”,只听她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只是个小贼,已经被我打跑了。”

和尚叹了口气,双手合掌念道:“罪过罪过,以暴制暴,何时才是终了啊。”

苏蛮蛮低着头,没有说话。

和尚冲她鞠了个躬,道:“既然施主没事,小僧就要上路了。”

说完他转过身,用竹竿轻轻地点着地面,就要往前走。

苏蛮蛮看着他磕磕绊绊的背影,忽然道:“这……山路不好走,不如你等我一会儿,我们一起下山吧。”

和尚头也不回道:“多谢施主好意。然而家师早有叮嘱,悟佛求道,需靠个人修行。切不可借助外力。小僧就此告辞了。”

苏蛮蛮没话说了,看着和尚孤单单的身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她虽然有些任性,但却是个很有同情心的人。

这世上总用一些不被上天眷顾的可怜人,或者是残疾,或者是贫穷,或者是丑陋。

而她从生下来开始,就是个很幸福的人,容貌出众,衣食无忧,所以她每次遇到那些可怜的人,总是会帮他们一把,让他们对生活不那么绝望。但是这一次对于这个可怜的和尚,她却一点忙也帮不上,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直到这个和尚走远,她才回过神来,连忙从包裹里翻出一件紫色的连衣长裙穿在身上,然后拿着换下来的那一件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先塞回包裹里,然后回家洗洗看再说。

等她把自己收拾好之后,刚想上路,忽然觉得身上好像少了点什么,她站在那儿静静地想了一会儿。

没有想到,于是决定不再去想,便背起包裹上路了。

而她要去的地方,是洛城。

至于她为什么要去,恐怕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洛城与京城并列为中州最大的两个城市,烟柳画桥,风卷翠幕,参差十万人家,是中州人人心之向往的繁华乡。

此时已经是黄昏,红日西斜,彩云南飞。

当苏蛮蛮踏进洛城大门的时候,她已经在山路上绕了一下午,累得半死不说,身上带的水也早已经喝得干干净净了。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渴是一种这么难受的感觉,她的喉咙干得几乎要裂开了。

不过好在她并没有走太远,立刻就看到了一排卖水果的小贩。这并不是因为她幸运,而是因为这里是洛城,是江南最繁华的大城市。这里不但是个游玩的好地方,也是个发财的好地方,所以就算是小贩,也比其他的地方多得多。

她快步走到一个卖水晶梨的摊子前,二话不说,随手拿起一个就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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