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彭小盒冷冷一笑,反手拔出了插在石不全胸口的木棍:“自古以来,很多人都是输在‘没想到’这三个字上!”

“输?”屠长川笑了,“我可不觉得我已经输了……”

他淡淡地瞥了一眼和尚,笑道:“他现在已经是半个废人,单单凭你有把握胜过我吗?”

彭小盒笑道:“我没有。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并不是这个和尚,所以你不要打算用那个小丫头来威胁我,你要是想杀她的话,现在就可以动手!”

屠长川笑道“我本来也没打算这么做……”

他忽然伸手一推苏蛮蛮的肩膀,她的整个人立刻跌坐在了墙边。

“噌!”一声,屠长川已经反手拔出了背后的大刀。

长刀出鞘,龙吟不绝。只见晨雾之中,刀锋森然如冰,刀身宽阔厚重,呈现出一种陈旧的乌青色。而且刀身之上还雕着一条黑色的长龙,这龙身形扭曲,张牙舞爪,仿佛直欲破刀而出,直上九天。正是屠长川名镇天下的“囚龙刀”!

在他拔出刀的一瞬间,苏蛮蛮感觉到整个小巷子仿佛都一下子充满了冰冷的杀气,刺得她浑身发疼!

屠长川看着彭小盒朗声笑道:“来吧,彭长老!让我看看你到底从游帮主那儿学到了几成本事!”

彭小盒神色一紧,已经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沉声道:“和尚,你的伤势过重,那个丫头处理的又不怎么样,所以虽然你已经休息了一夜,但是也只有一次可以全力出手的机会。

你先看着我们交手,不要轻举妄动。等到看见好的时机再出手,争取能一击获胜,如果有必要的话……连我一起杀了也没关系,明白了吗?”

和尚沉声道:“我明白!”

语落,彭小盒的人已经冲到了屠长川的面前,抬手一棍点向了他的胸口。

屠长川横刀一挡,“当”地一声,木棍已被格开。与此同时,屠长川的胳膊不动,手腕忽然一挽,手中长刀已经向彭小盒劈了过来。这等厚重的大刀握在他的手里,竟像是一把小匕首一样,只用手腕就可以随意舞动!

彭小盒的眉头微微一皱,脚下一晃,双脚已经稳稳地吸在墙上,整个身子居然横了过来,劈开刀锋的同时,手中木棍已经刺向了屠长川的后颈。

屠长川惊奇地“咦”了一声,右臂向后一拉,长刀已经再次挡开了刺来的木棍。

而此时彭小盒的人却已经到了对面的墙上,双脚倒扣在墙头,木棍再次向下刺出……

他的身形神出鬼没,围绕着屠长川的身子四方游走,四周的墙壁在他的脚下如履平地,丝毫不会停顿,整个人看上去仿佛一只落单的孤雁,飘忽不定,不可捉摸。这正是当年游长空独步武林的绝世轻功,“游鸿踏天”。

苏蛮蛮看着正在缠斗的两人,眼中不由得燃起了希望,因为在她看来,彭小盒已经压制住了屠长川。然而和尚脸上的表情却与她截然相反。

因为他看得出来,彭小盒虽然看上去像是处于上风,实则完全相反。

——他像现在这样四处游走是极损耗体力的,而屠长川却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只有手臂就挡下了他的攻势。等到彭小盒的体力衰退,动作变慢时,便是他的反击时机。

和尚不由得松了松指头,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

二十招过后,屠长川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厉色。和尚一惊,知道他要开始反击了!

屠长川忽然长啸一声,脚下一拧,身子开始急速旋转起来,长刀遍身飞舞,竟没有留下一点空隙。

彭小盒眉头一蹙,手上的攻势已然停住。然而就在此时,屠长川却忽然松开了刀柄,他这一松,长刀立刻旋转着飞向了彭小盒。

彭小盒没想到他会突然松刀,脸上一紧,立刻扬手去挡。锋利的大刀砍在木棍上,木棍竟然没有断,这显然也是一把奇门兵刃。

而长刀被他这一挡,立时又飞向了屠长川。然而屠长川却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反手又拨了一下刀柄,长刀已经又一次飞了回去,划向彭小盒的咽喉要害。

与此同时,屠百川忽然一爪挥出,探向彭小盒的胸口。

这一刀一爪,一上一下,同时挥出,已经把彭小盒逼到了绝路。

彭小盒咬了咬牙,手中木棍挡开长刀的同时,身子已经借力一扭,险险地避开了屠长川的利爪。而屠长川这一爪抓空之后,顺着墙壁划过去,墙灰四溅,厚实的砖墙立刻多了五条深深的指沟!

此时整个战局都已经完全转了过来,只见那把古朴的“囚龙刀”仿佛巨龙一般围绕着两人的身子不停飞舞,每当刀势见缓的时候,屠长川只扬手一拨,便立刻又舞动起来,就像是形成了一个用刀锋拼成的笼子,将两人全都罩了进去。同时他的一双手也没有闲着,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探出,攻向彭小盒的全身。

这正是屠百川名镇黑白两道的独门绝技,“刀笼舞身,空手擒龙”,从他出道这二十几年来,能从他这套功夫下逃走的人还没有一个呢!

彭小盒一边要挡避飞来的刀锋,一边又要防着屠百川无处不在的擒龙手,纵使身法高明无双,却也是险象跌生,十几招过去,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刀伤和爪伤,虽无大碍,但却是败象已生!

和尚的脸色已经变了,身子缓缓地完成弓形,随时打算出手。

第四十招过去,彭小盒疲倦加上伤痛,身法已然慢了下来,就在这一瞬间,屠百川忽然一脚踢在刀柄上,长刀自下斜撩而上,斩向了彭小盒的双腿,同时他的身子已经凌空跃起,双爪真气涌动,齐齐挥出,抓向了彭小盒的双肩。

这一式已将彭小盒的动作封死,他如果伸手挡刀,双肩便废,而要是扬棍挡刀,双腿必伤,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一瞬间,和尚脚下一蹬,身子已经脱兔般地冲向了两人!

彭小盒感觉到了他的动作,一咬牙,猛地将手中木棍掷向了身下的长刀,同时一双手已经反向挥出,握向了屠长川抓下来的双爪。

他手上的功夫并不好,这一交手,他的双手必废,不过却可以拖住屠长川的双手一瞬间。他就是要牺牲自己的双手,为和尚换取一个进攻的机会!

“当!”一声,木棍已经挡开了长刀,两人的双手就要相交了!

就在这一瞬间,忽然“嘭”的一声,彭小盒的身子竟被和尚撞到了一边!与此同时,和尚的双手已经布满了金色的真气,迎向了屠长川的双爪!

屠长川不禁疑惑地皱起了眉头,显然是不明白和尚这一举动意欲何为,然而此时却已经没时间给他吃惊了。

“嘭!”一声巨响,两人的双手已经撞在了一起!

只见两人十指紧扣,金白两团真气围绕在手边,彼此相互碰撞,竟是旗鼓相当,互不相让!

然而和尚受此一撞,肩膀的伤口立时崩裂,鲜血四溅!

屠长川冷冷一笑:“你输了!”

他的话没错,因为和尚能全力出击的机会只有这一次,然而却已经被他接下了。

和尚却也是冷冷一笑:“我赢了!”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屠长川的脸色忽然变了,因为他已经听到身后有利刃破空之声袭来!

他想躲,但是双手被和尚死死地抓着,身子根本就动不了!

“噗!”一声如裂帛般的闷响,他忽然感觉到后背一痛,一道乌光已经破胸而出,而且去势不减,穿透了和尚的胸膛之后,钉入了胡同尽头的墙壁上。

两人受此重创,双手立时分开,脚下各自仓皇后退,一口鲜血同时喷了出来。

“嘭!”一声,屠长川的人已经重重地跌撞在了墙上。

他吃力地抬起头,看见了那道乌光的真面目。

那是一根箭,一根已经沾满鲜血的乌木箭!

他的瞳孔不由得骤然缩紧,失声道:“乌影箭?!”

与此同时,他忽然猛地一抬头,只见对面的矮墙上已经多了一个人。

这是个看上去有六旬开外的老者,蓬头垢面,一身破布烂衫,身后背着一篓乌黑的木箭,肩膀上蹲着一只蝙蝠,手臂上挎着一根乌木长弓。

屠长川看到这个人的瞬

间,眼神已经黯淡了下来,颓然道:“百里鹤……”

这人正是名列丐帮十七长老之一的“雪泥叟”,彭小盒的师叔,百里鹤。

苏蛮蛮看着他肩头的那只蝙蝠,心中不禁一震:看来彭小盒这个人虽外表懒散,原来也是个极为谨慎的人。

彭小盒看着他懒懒一笑:“果然是年纪大了,动作真慢啊……”

百里鹤一向清楚这个师侄的品性,也不生气,只是低下头看着屠长川,用一种喑哑说道。

“结束了,屠先生。”

屠长川惨然一笑,没有说话。他这一刻才明白和尚方才出手的用意,他根本就是已经看见了远处的百里鹤,所以才会用那种方式困住自己,不惜自残,只为能伤到他!

和尚说的没错,他赢了!

因为屠长川此时已经身受重伤,根本没有能力胜过百里鹤了!

他虽然输了比武,但却赢了大局!

“哎——”屠长川缓缓地跌坐在了地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似是要把这一生的疲倦都吐出来。

此时黎明已至,朝霞泛起天边,分外灿烂。

屠长川抬起头远方的朝霞,神色变得迷离起来,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静默了一会儿,他眼中的神采忽然慢慢地消散下去,神色一凛,忽然反手抄起了地上的囚龙刀,一刀割破了自己的喉咙。

“磅!”一声,他的身子重重地倒下去,鲜血洒了一地……

百里鹤静静地看着屠长川的尸体,饱经沧桑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欣赏之色。

——胜既王,败亦亡!

这也是个绝世的枭雄霸主!

他纵身一跃,跳到了苏蛮蛮身边,抬手拍开了她身上的穴道。

苏蛮蛮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转过头去看向胡同的尽头,那个和尚伤得怎样了?然而只见除了那堆破木头之外,就只剩下了彭小盒自己。

她不禁一愣,忙问道:“他呢?”

彭小盒笑道:“谁呀?”

苏蛮蛮道:“和尚啊!”

彭小盒无所谓道:“走了呀。”

“走了?”苏蛮蛮惊异地看着他,“什么时候?”

彭小盒道:“刚才呀,就在我师叔来的时候……”

苏蛮蛮惊叫道:“他怎么能走了?!”

彭小盒淡淡一笑:“不然你觉得他该怎么做?”

“他……”苏蛮蛮忽然说不出话了,因为她想不到任何一个和尚要留下来的理由,似乎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游侠和大小姐,本身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甚至连他的真正名字都不知道,或许这样才更好……

她抬起头看着黎明初现,干干净净的天空,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难受万分……



☆、尾声

江湖是个盛行传说的地方,每一次大的风波过去,都至少会有一个传说流传下来,供说书人讨日子,供武林后辈瞻仰传诵,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

那个让白道镖行人心惶惶的天灾会的真面目终于被揭了出来,原来是那些流散在四面八方的巨盗悍匪都聚集在了一起,其中“多愁公子”玉情殇,“铁掌钢袖”公冶烈……,这些大名鼎鼎的恶棍都赫然在列。

他们这一次本来是打算在洛城捉住万安镖局的大小姐,用以要挟局主苏遇安。可惜邪终不能胜正,他们的阴谋被万安镖局的二当家“惊龙客”屠长川,还有那个一向行踪飘忽的丐帮长老彭小盒,“雪泥叟”百里鹤合力粉碎,一众恶人功败身死。

只是令人惋惜的是,屠长川与万安镖局的另外两位镖师,“袖手猿”古攀,“骨金刚”石不全也都在这次争斗之中英勇战死。

这整件事唯一可惜的地方是,那个把这群恶人聚集起来的天灾会龙头没有被抓住,据说就是当年的“匪圣”云傲天。他在海外销声匿迹了多年之后,又再次卷土重来,妄想颠覆中州江湖的局势。只可惜他这次又是一败涂地,再次逃往了海外,听说这人的年纪已经不小了,这一次应该会老死异乡吧……

而这件事过后,万安镖局在白道上的地位之尊,也变得无人可及,甚至已经超过了武当少林,七大剑派,而屠长川也被尊为了一代豪侠,载入江湖史册,供后人憧憬……

江湖在很多时候都是这样,人们只需要知道他们最想知道的,英雄豪侠,惩恶扬善,至于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而对于那些让人不敢直视,也不愿再提的真相,不问也罢!

依旧是阳春三月,我们的苏大小姐一个人回到了家中,这一次恐怕是她离家出走的时间中最短的一次了。

而且万安镖局的仆人们惊奇地发现,回来之后的苏大小姐和以前不太一样,她不爱吵,也不再闹,变得比这个年纪的其他女孩子还有安静。

开始大家还以为她是因为在那次事件中受了惊吓,在加上苏局主痛失爱弟,心情悲伤,所以才不敢胡闹。可是后来发现好像不是。

因为她房里的贴身婢女总是看见她一个人对着架子上的一件男装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本来有一双很大很清澈的眼睛,干净的仿佛可以让人一眼就看到她的心底。然而现在这双眼睛却变得朦胧起来,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谁也看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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