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净云宗

劫后余生的疲惫感如同湿透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头。

御剑飞回净云宗的路上,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

洛凌风一马当先,月白弟子服上的血迹已干涸成暗红,衬得他本就冷硬的侧脸更加不近人情。

蝶澈蔫蔫地跟在沈玉身边,时不时揉着被魔气震得发闷的胸口,漂亮的脸上难得没了嬉笑。

沈玉则像个受惊的兔子,紧挨着郝瑟,眼神飘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郝瑟面无表情地御剑,“打死都不痛”的药丸效果还在,身体像个被掏空又勉强缝合的破布口袋,只有灵力透支带来的虚弱感真实存在。

她脑子里正飞速复盘着那糟心的隐藏副线——步重华、沈玉、蝶澈、洛凌风……四个关键角色,四条线,乱麻一样。

剑光穿透缭绕的云层,下方景象豁然开朗。

五座奇峰如同巨人的手指,拔地而起,直刺苍穹。

峰顶各坐落着一座巍峨宫殿,以中央那座最为宏伟庄严、祥云环绕的净云殿为核心,由一条蜿蜒曲折、形如巨大“S”的盘山石径紧密相连。

以此为线,左为白色,右为黑色,高处俯瞰,宛如一幅玄奥的八卦阵图。

东峰,缚云峰。

殿宇通体由玄黑巨石垒砌,棱角分明,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那是宗门执法司所在,除魔卫道的利刃,也是郝瑟兼任首席大弟子的地方。峰顶煞气隐隐,令人望而生畏。

西峰,清云峰。

殿宇洁白如雪,线条流畅飘逸,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玉泽。宗门人才选拔、传道授业皆在于此,是净云宗的根基与未来。

南峰,拂云峰。

殿宇青灰色,厚重如山,扼守着唯一的宗门入口——南天门。这里是净云宗最坚实的盾牌,负责宗门防御与巡守。洛凌风便是此峰首席大弟子,此前郝瑟一众弟子逾期未归,便是由拂云峰负责外派弟子护送回宗。

北峰,濯云峰。

殿宇呈温润的暖玉色,丹香隐隐,药圃成片。炼丹、后勤、物资、闭关疗养,乃至执法司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刑牢,都归于此峰管辖。

中峰,净云峰。

净云殿金碧辉煌,祥瑞之气升腾,掌门净云仙尊坐镇中枢,统御全局,是净云宗的心脏与大脑。郝瑟是其座下亲传大弟子,因太过出色被缚云仙尊选中兼任执法司首席。

一行人刚在南天门落下剑光,一道冰冷威严的目光便如实质般扫了过来。

拂云殿前,缚云仙尊负手而立。

他身形高大,面容古拙冷硬,如同他执掌的东峰黑石,穿着一身玄黑镶暗金纹路的法袍,周身气息沉凝如山岳,压迫感十足。

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不含丝毫温度,精准地捕捉到队伍中的郝瑟和她身后狼狈的弟子们。

“郝瑟。”

声音不高,却像冰锥砸在青石板上,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逾期未归,所护弟子折损近半。你可知罪?”

空气瞬间凝固。

幸存的弟子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大气不敢出。

洛凌风眉头微蹙,蝶澈撇了撇嘴,沈玉则瞬间白了脸,担忧地看向郝瑟。

郝瑟上前一步,脊背挺得笔直,清冷的脸上不见波澜,只有公式化的回应:

“弟子知罪,甘愿领罚。”

缚云仙尊眼中没有任何意外,仿佛只是宣读一个既定章程:

“执法司失职,首席弟子难辞其咎。鞭刑三十,以儆效尤。拂云殿前,即刻行刑!”

话音落,两名同样身着玄黑劲装的执法弟子已手持缠着荆棘倒刺的黑色长鞭,肃然出列。

“缚云师叔!”

洛凌风忍不住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却带了一丝急切。

“此次遇袭,实乃魔尊步重华亲至,并非大师姐她……”

“洛师侄!”

缚云仙尊目光如电扫向他,“拂云峰职责是护卫宗门入口及巡守,郝瑟逾期未归,你方受命寻人。

执法司失职之过,自有其规,无需多言!”一句话便将洛凌风堵了回去。

蝶澈气得想跳脚,却被沈玉死死拉住袖子,示意他别冲动。

郝瑟已经利落地解开外袍,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背对行刑弟子,跪在了冰冷的黑石地面上。

她甚至微微闭上了眼。

“啪——!”

第一鞭落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抽在郝瑟单薄的背脊上!

素白的中衣瞬间破裂,一道刺目的血痕炸开!皮开肉绽!

郝瑟身体只是轻微地震动了一下,连哼都没哼一声。

无他,只是打死都不痛。

“啪!啪!啪!”

鞭影如毒蛇狂舞,撕裂声、皮肉绽开声不绝于耳。

鲜血迅速浸透了郝瑟的后背,素白的中衣变成了刺目的红布条,黏在狰狞翻卷的伤口上。

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弟子们看得脸色发白,有的甚至别过了脸。

洛凌风握紧了拳,指节泛白。

蝶澈咬紧了下唇,眼中怒火中烧。

郝瑟跪得笔直,仿佛那承受酷刑的不是自己的身体。

只有她垂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手,泄露了一丝她并非完全无动于衷——

那是对这无谓“表演”的极度不耐烦。

然而,就在第十六鞭呼啸着即将落下时,一道身影猛地扑了出来!

“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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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带着破音的嘶哑,却异常响亮,甚至盖过了鞭子的破风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

扑出来的,竟然是沈玉!

那个一向怯懦、说话细如蚊蚋、连直视长老都腿软的沈玉!

此刻,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剧烈颤抖,却硬生生挡在了郝瑟身后,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护住了她!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湿漉漉、带着怯意的鹿眼,此刻竟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直直地、毫无畏惧地迎上缚云仙尊那双冰冷威严的鹰目!

“缚云师叔!这不公平!”

沈玉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大师姐没有失职!是魔尊!是那个叫步重华的魔头!他太强了!强到我们所有人都无法抗衡!”

他指着郝瑟血肉模糊的后背,声音因激动而拔高:

“是大师姐!是她一次次挡在我们前面!是她受了最重的伤!也是她用尽办法才带我们活着回来!没有大师姐,我们早就死在那个魔头手里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声音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孤勇:

“弟子……弟子亲眼所见!大师姐她……她尽力了!她没有错!要罚,就罚弟子好了!是弟子……是弟子拖累了大家!是弟子……引来了那个魔头!”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深深的绝望和自责。

整个缚云殿前死一般的寂静。

连行刑的弟子都忘了挥鞭,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突然爆发的“小兔子”。

缚云仙尊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

他审视着眼前这个浑身发抖却眼神倔强的少年。

郝瑟也睁开了眼,琉璃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挡在自己身前、那单薄却异常决绝的背影。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沈玉!”

缚云仙尊的声音依旧冰冷,听不出情绪,“执法司规矩,不容置喙。让开。”

“不!”

沈玉斩钉截铁,双臂张开得更大了,像护崽的母鸡,“弟子不让!要打,就先打死弟子!”

缚云仙尊眼中寒光一闪:

“冥顽不灵!一并罚之!继续!”

“啪——!”

那落下的第十七鞭,没有半分迟疑,狠狠抽在了沈玉挡在郝瑟身后的肩背上!

“唔!”

沈玉痛得浑身一颤,闷哼出声,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豆大的汗珠立刻从额头滚落。

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却硬是没退开半步,反而将身体更紧地贴在郝瑟背后,试图为她挡住更多!

郝瑟愣住,这傻子!

“啪!啪!”

又是两鞭,毫不留情地落在沈玉背上!

那细皮嫩肉,哪里受过这种酷刑?

薄薄的弟子服瞬间破裂,血痕炸开,比郝瑟身上的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

沈玉的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眼前阵阵发黑,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死死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口中还在无意识地、微弱地重复着:

“大师姐……没错……别打她……”

终于,在第二十鞭落下时,沈玉眼前彻底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前栽倒,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似乎感觉到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郝瑟在沈玉倒下的瞬间,猛地转身,一把将晕厥过去的少年揽入怀中,避免了他直接砸在冰冷的黑石地上。

她低头看着怀中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眉头拧得死紧,琉璃色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烦躁、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缚云仙尊看着倒在郝瑟怀里、气息奄奄的沈玉,又看了看郝瑟后背那同样惨烈的伤口和她依旧挺直的脊梁,沉默了片刻。

那冰冷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弟子,最终定格在洛凌风身上:

“洛师侄,带受伤弟子去北殿濯云峰疗伤安置。”

“是。”

洛凌风立刻应声。

缚云仙尊的目光重新落回郝瑟身上,声音依旧毫无波澜:

“郝瑟,鞭刑未完,然沈玉替你受去十鞭。念其护持同门之心,余下鞭刑暂记。

即刻起,罚你入北殿濯云峰思过崖,闭门思过三月!面壁自省,不得踏出崖洞半步!”

“弟子……领罚。”

郝瑟的声音有些沙哑,抱着沈玉的手臂却稳如磐石。

缚云仙尊不再多言,拂袖转身,玄黑的背影化作微光闪向东峰缚云殿。

沉重的压力骤然消失,幸存的弟子们这才敢大口喘气。

洛凌风走过来,看了一眼郝瑟怀中的沈玉:“我送他去濯云峰。”

“不必。”

郝瑟拒绝得干脆利落,她抱着沈玉,无视自己后背淋漓的鲜血,径直走向通往北峰濯云殿的“S”型山路。

步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

“我亲自送。”

她冷冷地丢下一句,背影在蜿蜒的山道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染血的孤影。

蝶澈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洛凌风,琉璃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洛凌风则望着郝瑟离去的方向,冷峻的眉宇间,罕见地笼上了一层复杂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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