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是天下第一吗?

浓重、苦涩、带着泥土腥气的草药味,霸道地钻进郝瑟的鼻腔,硬生生将她从深沉的昏睡中拽了出来。

眼皮沉重得仿佛灌了铅,她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粗糙的土坯屋顶,几根发黑的椽子裸露着。

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糊着发黄旧纸的窗户透进些微天光。

她动了动,立刻感觉到浑身被一种粘腻沉重的束缚感包裹。

低头看去,自己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素衣被换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散发着浓烈药味的深绿色糊状物,像是被捣得稀烂的草叶混合着泥浆。

这层糊糊外面,又被一圈圈粗糙的灰白色土布绷带紧紧缠绕着,像个笨拙的茧。

伤口处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只有药糊带来的冰凉粘腻感,以及被绷带束缚的僵硬麻木。

“打死都不痛”的药效还在持续屏蔽着痛觉。

“哟?醒了?”

一个清朗又带着点戏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郝瑟循声望去。

阿步正蹲在一个小小的土灶前,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对着灶膛里跳跃的微弱火苗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灶上架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罐,里面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刺鼻的草药味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

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黑色粗布短打,高高扎起的马尾随着扇风的动作轻轻晃动。

俊美的脸上带着惯有的那点顽劣笑意,只是眼神在扫过郝瑟时,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复杂。

“感觉怎么样?”

阿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简陋的土炕边。

“村里的土方子,看着埋汰,但治外伤贼好使,好得快。”

郝瑟没说话,只是尝试着凝聚心神,内视丹田。

这一“看”,让她琉璃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诧异。

丹田深处,不再是之前穿过思过崖禁制后的彻底空荡死寂。

一丝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灵力,正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凝聚着,虽然细若游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存在了!

这微弱的灵力不足以支撑她施展任何法术,但它像一根极其敏感的引线,让她对周围环境的能量波动感知变得异常清晰。

然后,她“看”到了更让她心惊的东西。

整个村子……

不,不仅仅是这座土坯房,而是目光所及、神识所能触及的这片荒芜区域——

死寂!绝对的死寂!

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

这与仙门福地截然不同,是预料之中的。

但更诡异的是,这里属于魔域,却也没有魔域应有的、哪怕是最稀薄的魔气!

这里仿佛是一个被彻底抽干了所有能量的真空地带,干净得令人窒息。

只剩下纯粹的、沉重的、令人绝望的荒芜和腐朽。

这根本不是正常的魔域环境!

阿步见郝瑟只是沉默地打量四周,眼神冰冷,似乎并不领情,撇了撇嘴,又凑近了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白和缠人劲儿:

“喂,零零七,你什么时候开始教我武功啊?我可是把你从村口抱回来,还给你敷药熬药的!”

郝瑟终于将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却依旧平静无波:

“你为什么想学武功?”

阿步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随即扬起下巴:

“当然是为了变强啊!变得跟你一样强!不,要比你还强!”

“为什么?”

郝瑟追问,琉璃色的眼眸直视着他,“为什么会跑去神魔井道场?那种地方,不是寻常人能靠近的。”

她刻意加重了“寻常人”三个字,目光带着审视。

阿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

“那又怎样?我就去了!我每天都去!”

他挺起胸膛,带着点莫名的骄傲。

“我就是想看看,今天又有哪些不怕死的来闯道场,我想找出一个最厉害的!让他教我武功!”

“然后呢?”

郝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找到我,然后呢?学武功,是为了什么?”

“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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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步张了张嘴,那股张扬的劲头似乎被戳破了一点,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为了能保护村子!为了……为了不让这里再变成这样!”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指向窗外死寂的荒芜。

“等你伤好了,能下地走动了,你自己看看这村子就知道了!

以前……以前荒石村不是这样的!热闹着呢!跟……跟人间那些村子一样一样的!有炊烟,有笑声,有……”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触及了什么不愿多说的回忆,脸上那点少年意气被一层阴霾覆盖。

他猛地吸了口气,重新看向郝瑟,眼神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灼热:

“所以,郝瑟!你的武功,是天下第一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又天真,带着少年人不切实际的幻想。

郝瑟沉默了一瞬,看着阿步那双充满希冀和执拗的眼睛,平静地吐出几个字:

“不是。只是平平无奇的武功罢了。”

的确平平无奇,只是净云宗弟子必修的“净云体术”罢了。

在这个科目上,整个净云宗,确实没人能打得过她。

郝瑟在心底默默补充。

“胡说!”

阿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声音猛地拔高,带着被欺骗的愤怒。

“你骗人!我亲眼看见的!就在神魔井道场!

“你一个没有灵力的废人!硬是靠着一身功夫,把那些妖魔鬼怪打得落花流水!”

“那么多人都打不死你!你怎么可能不是天下第一?!”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仿佛要重现当时场面的惨烈与震撼:

“我不管!我认定你了!你就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你快教我!现在就教!”

面对少年近乎蛮横的认定和急切,郝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缓缓开口:

“我既然答应了教你,就一定会做到。”

阿步眼睛瞬间亮了,急切地追问:

“那什么时候开始?现在吗?教我那招拧胳膊的?还是……”

“现在,”

郝瑟打断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去屋外,扎马步。”

“啊?”

阿步脸上的兴奋和期待瞬间凝固,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扎……扎马步?”

“对。”

郝瑟闭上眼,似乎疲惫不堪,“三个时辰。少一刻,就不教了。”

“什么?!三个时辰?!扎马步?!”

阿步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被戏弄的狂怒。

“你耍我?!我在道场看你打了那么久,就没见你扎过一次马步!你那些杀招跟马步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根本不想教,故意刁难我?!”

他胸膛剧烈起伏,俊美的脸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翻涌着被愚弄的怒火和深切的厌恶。

他死死盯着炕上闭目养神的郝瑟,牙关紧咬,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

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将这个出尔反尔的女人从炕上拖下来。

浓烈的杀意再次不受控制地从他眼底深处翻腾起来,混合着被轻视的屈辱感,几乎要冲破理智。

然而,炕上的郝瑟仿佛毫无所觉,呼吸均匀,甚至像是已经重新陷入了昏睡。

她周身散发着一种冰冷的、拒人千里的气息,将阿步所有的愤怒和质问都隔绝在外。

时间在死寂的对峙中一点点流逝。

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陶罐里的药汁也不再翻滚,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弥漫在狭小的土坯房里。

阿步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郝瑟,眼神变幻不定——

愤怒、屈辱、厌恶、杀意……

最终,那汹涌的情绪如同被强行按下的潮水,缓缓退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带着压抑的服从。

他猛地转身,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将破旧的草帘门撞得哗啦作响。

脚步声沉重地踏出屋外。

郝瑟依旧闭着眼,但窗外很快传来了少年压抑着愤怒、带着明显不甘和憋屈的呼喝声,以及身体下沉、双脚用力踏在坚硬地面上的沉闷声响。

显然,那个叫阿步的少年,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在屋外那片死寂的荒地上,扎起了马步。

土炕上,郝瑟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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