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监视十郎的两人为什麽往回走?”林致远不解,他本来还以为自己得等到天黑,再想办法脱身。

“宅子里喊起火,宅中的夥夫被浩伯卖通,帮著放火。”李辰明乐呵呵,事情很顺利,此时就算这两位仆人发现十郎不见,再派人搜找,浩伯早已带著十郎走远了。

林致远侧头对上李辰明的笑脸,他很困惑,为什麽李辰明能笑得这麽开心,他喜欢十郎不是,现在十郎跟浩伯走了,他本该伤心才对。李辰明也觉察林致远的困惑,他扣住林致远的手,正色说:“我知晓你心中有疑惑。”说著,凑过脸去吻林致远,林致远没意料到这个吻,他茫然看著李辰明,李辰明摸向林致远的脸,抚平他的眉头,平静说:“我心中所属并非十郎,致远,是你啊。”林致远摇头,喃语:“不是我,你第一次见到我时,就觉得我有些像十郎,才会想灌醉我做那种事。”李辰明将林致远紧紧抱住,叹息说:“我会告诉你是怎麽一回事,致远,你觉得你像十郎吗?”林致远仍是摇头:“我不知道。”李辰明将林致远拉起,“你不像,你是你,十郎是十郎,如果今日是你要被人带走,我会拦阻使坏,而不是帮忙,心爱之物,又岂容他人染指。”林致远讷言:“可是。。。。。。曾穆说你喜欢十郎,你们四人当年同馆求学,曾穆。。。。。。”李辰明制止林致远再说下去,“曾穆只晓得当年事,他不晓得我与你的事情,致远,我第一回见你时,著实觉得你鼻眼有十郎的样子,然而当在金华再次见到你时,从你身上再寻不见一丁点十郎的影子,甚至鼻眼我亦觉得不像,你笑的时候眼里尽显畅意,而十郎的笑带著忧郁,你们性情更是相左。我给五两银给的是致远,不是十郎,我去集市见王溪,为的也是致远不是十郎,那日黄昏,与我欢爱的也是致远,而非十郎。致远,我的心思,你该明晓。” 李辰明的话真挚而诚恳,林致远眼里噙泪,他抱住李辰明,他愿意相信他。

月色晦涩的林中,李辰明与林致远拥吻在一起,夜风吹拂过两人的巾脚,而在月光明媚的渡口,浩伯与十郎搂抱在一起,身边的芦苇迎风摇荡,不远处一艘小船驾出。



十郎失踪的第二天,柳二派人找到李宅,李辰明接待,辩称自己不知晓,并露出愕然表情。想是蒙混过关,柳家人再没来李宅讨人。只有曾穆始终怀疑李辰明参与了,一日辰明、致远、曾穆三人在书屋,曾穆意味深长说;“你们两人,可知道武将逃官就是死罪?”李辰明笑容不改:“浩伯不是去了朝鲜打仗,怎麽逃官。”林致远接话;“也没有传来他逃官的消息,子静你从哪里听闻?”曾穆用力拍打红榴树干,气恼:“致远,连你也学坏了,竟沾染辰明的习气。”一树沈甸甸的果实落下,滚落在地,李辰明拾起,递了一个给致远,一个给曾穆。“你无须担心,他又能有什麽事,过段时日,不过是‘殉国’、‘战死’而已。”曾穆接过,狠狠掰开:“那就是欺君之罪,你俩也是同夥!”李辰明拍向曾穆的肩:“子静,你也是啊。”

如果那日曾穆回家,发现只有浩伯的小兵围住他家, 浩伯人并不在他书房,他知道中计,跑去找辰明,揭发两人的阴事,那他真可以去柳家领一大笔赏钱,可惜曾穆选择把书房门掩上,还让书童端茶送果品,仿佛赵将军就在他书房叙旧,天黑才回去。

“这两人真是无可救药,不为人子。日後得隐姓埋名,把亲友富贵都抛下,祖先兆域也再不能踏进一步,就这般走上了绝路。”

曾穆叹息,他是万万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他是个循规蹈矩之人,何况他也不好南风。他正叹息,李辰明和林致远在一旁耳鬓厮磨,看得他越发气恼,丢下句:“我这就去喊李景。”走得没影。

等上许久,李景不见,走来一位身材强壮的武夫,林致远赶紧迎过去,问道:“许相公?”武夫回:“小可即是,你便是致远兄弟?请受小可一拜。”不容说竟真得屈下膝,深深一拜。林致远连忙将他搀起,“这是做什麽,万万使不得”武夫眼里噙泪,从怀中取出一件文书,在林致远眼前摊开,竟是林致远写的墨榴图的归还书,武夫三两下撕得粉碎,哽咽道:“身为不孝子,爹至死都不在身边,又有何脸面要这幅画!何况我爹也立下遗嘱,这本就该属小兄弟。”林致远实在没想到这人竟会不要画,震惊不已,急忙进书屋取来画轴,将画轴往许二相公身上塞,“不行,这幅画极是珍贵,我拿了心里有愧。”许二相公也死活不肯要,又推给林致远,李辰明制止两人,劝说:“一分为二可好?致远执画,许相公执对半的银两如何?”林致远摇头,“我没。。。。。。”他要说的是自己没银两购下,李辰明制止,并说:“此物市值也该有七百两银,让致远予你三百两,可好?”许二相公疑惑:“这。。。。。。只怕卖不出如此高价。”李辰明笑道:“有这价,你若同意,这事还需当日作证的乡绅主持。”许二相公显然也觉得这是极好的事,又不违背爹的遗嘱,满口答应了。

第二日,仍在李宅书屋,在几位乡绅的主持下,李辰明付了许二相公三百两银,沈重一大箱子,要两个人才抬得动。

等众人散去,林致远和李辰明执著墨榴图走至当日老先生作画的地点,望著画中的红榴,熟悉的墙瓦,两人揽抱在一起。林致远低头,看向水池里两人的倒影,一位穿湖蓝色行衣,头戴方巾,一位穿月白色直裰,头戴小帽,两人相互搂著对方的腰,面露欢喜。林致远突然一阵眩晕,一些画面在脑子里闪过,仿佛电影快进,他双脚瘫软,站立不住,嘴里喊著:“不!不要!”泪水直涌。李辰明急忙抱起他,将他抱到一旁,急切问:“致远,你怎麽了?”林致远号啕大哭,死死抱住李辰明的脖子,“辰明,我不要回去!快,我们离开这里!”李辰明搀起林致远,将他带离书屋,林致远始终抓著李辰明的肩膀,仿佛怕自己被什麽力量给带离一样。

出了书屋,李辰明擦去林致远脸上的泪水,恳切问道:“致远,出什麽事了?你告诉我?”林致远缩在李辰明怀里,惊魂未定说:“我就是为这幅画穿越来的啊。”

是的,一切都想起来了,自己压根不只是因为考美院失败而前往红榴书屋,那时,他带著速写本、炭笔,他找到了老先生画墨榴图的地点,他坐下写生,他之所以这麽做,是因为他与老爹大吵一架後,他不小心毁了老爹一幅价值连城的画──正是许清池的《墨榴图》。他那时候画累了,靠著红榴树入睡,梦里梦见一位穿古装的俊美男子站在水池旁,手里执著《墨榴图》,此人就是李辰明!在梦中,林致远伸出手要挣抢《墨榴图》,却一脚踩进了水池,竟就这样穿越了。

凡事有因有果,想来李辰明本就是这幅画的第一位收藏者,何况也是李辰明买下了老先生的书屋,竟因此造成了两个人时隔六百年的恋情。

“六百年後,这幅画被我爹收藏,我不小心毁了画,便想到清池书屋写生,到时临摹一幅骗我爹。正是我在六百年後毁了这幅画,才会穿越,辰明,我今日心愿已了,也许我该走了。”林致远泪水流个不停,李辰明帮他拭泪,轻责:“别胡说,你要走,能去哪?”林致远凄然笑道:“从哪来,回哪去吧,我是从那水池来的,想必也该从那回去。”李辰明将林致远抱起,恨恨说:“不准回去,我回头就把那水池填了!”林致远常跟李辰明说他不是这时代的人,说他是六百年後的人,李辰明从不当一回事,但是今日林致远如此悲伤、惶恐,想来他说的话都是真的,李辰明不由得惊慌失措。

“不用填,我再不进去书屋,再也不。”林致远此时已恢复理智,既然他得从水池回去,那麽他不进书屋,不靠近那水池,就不会穿回去了,他不要与李辰明分离。

爹,不肖儿子对不住您老人家。



多年後,李辰明与林致远已定居金华,林致远的写真画小有名气,李辰明的字亦颇受时人追捧,只是两人住所隐蔽,鲜少有人知道他们住在一起,更不知道他们是这等关系。

一日两人一起去汤溪山中道观游玩,发现一位戴大帽的卖瓜男子自两人出道观,就一直尾随,林致远想停下询问,李辰明却制止他,拉著林致远往林丛深处走去,见四处无人才伫足,李辰明回头就一把抱住大帽男子,激动叫道:“浩伯,多年不见,原来你们在汤溪!”大帽男子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满是胡渣的脸,笑道:“辰明,你怎麽也来汤溪。”李辰明说:”说来话长”,他弯身挑了筐中一颗大西瓜,啧啧称奇:“你好好的将军不当,几万的兵不管,竟去卖瓜。”浩伯也只是笑而不语。“十郎呢?”林致远可想见十郎了,从浩伯在朝鲜战场“战死”後,林致远曾想过他和十郎浮海居於海外,却不想竟住在金华,如何叫他不惊喜。“他在家,平日里编些竹筐,跟著我,过著清贫日子。”浩伯谈起十郎,眼里竟是温柔。

浩伯挑担在前,林致远和李辰明跟随在後,两人随著浩伯穿街走巷,来到一条极是寂寥的小巷,站在一栋简陋的院子前,浩伯把担子挑进院,笑道:“十郎,你看谁来了!”林致远和李辰明走进院门,见十郎从一堆竹筐中站起身来,见是林致远与李辰明,惊喜奔跑出来,他的发只是很随意的用竹簪挽起,他穿著的也是粗布衣服,却是如此的动人,这是位神采焕发的十郎,他的笑容像熙和般耀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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