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既然不留在这里,有什麽去处吗?”

“回六相公,我打算租家店面,做个小营生。”

李辰明并没挽留林致远,他馈赠林致远五两银,已是稀罕事。五两银,四两金,凑起来,这就是笔寻常百姓家未必能拿出手的财富,林致远有这些财资,做小营生已足够。

抱著袄衣,揣好银两,林致远本还想问问十郎的事,但是在场还有两位外人,不方便问,踟躇一番,辞谢离去。

回书屋把东西一捆,什麽棉被锅碗,属於自个那份都带走,他想先回土地庙里找老爹跟小鱼。受人点滴之恩,当涌泉以报,这个道理,林致远懂得。



土地庙给乞丐住,自然是处破庙,林致远前去,本想在庙里等待老爹和小鱼──往常这个时候一向外出行乞,谁想小鱼和老爹都在庙里,而且老爹躺在地上痛苦呻吟,小鱼披头散发在一旁哭。林致远大愕,上前问:“老爹怎麽了?”小鱼抬头,见是林致远,哽咽说:“被恶人打了。”哭了两声,又问:“致远哥,你怎麽回来了。”林致远没有回答,他过去察看老爹,见老爹鼻青脸肿,出气多,进气少,赶紧将老爹背起,一手扯小鱼说:“走,看大夫去。”小鱼揩去眼泪,乖乖跟上。

附近有家药铺,林致远当乞丐时,常在这里出没,背著老爹就进铺去。夥计见他背个老乞丐,身後还跟个小乞丐,本想赶他走,林致远却已将老爹放下,大声说:“我有银两。”林致远掏出一两银子,在手里晃了下。

掌柜是个实在人,何况医者父母心,没道理不给乞丐看病,他过来摸摸捏捏老爹,问了些话,便去开方子。林致远跟过去,“伤得要紧吗?”掌柜挥手,示意开方时别跟他说话。药方开完,夥计抓药,掌柜缓缓说:“要躺床上养几天,敷药时,还要把身体洗干净了。”掌柜停下,看了眼林致远说:“小哥你是善人。”林致远说:“这是我亲人,大夫你要好好医治他。”

出药铺,林致远仍背著老爹,小鱼跟在他身边,林致远问:“是什麽人打伤老爹?”小鱼眼圈立即红了,如倒豆子般说:“爹带我去大桥那边唱小曲,那天钱讨了不少,就来了俩恶棍,说我们在他们地盘上,要抢我们钱,爹不肯给,他就打爹。”说至此,小鱼已泪如雨下,林致远摸摸小鱼的头,轻轻说:“致远哥有钱了,以後不用再去当乞丐。”小鱼含泪点头,老爹在林致远背上说:“致远啊,你该不是偷人家东西了。”



破庙那是不屑住了,林致远拿出二两银长租处房子,这房子还带间店面,以前据说是米铺。对於从事什麽营生,林致远没谱,倒是老爹提议说这里虽不是在繁荣的地点,但附近住户密集,不如开个豆腐店。林致远苦笑说:“我不懂做豆腐。”老爹本躺在床上,一激动就要爬起来,“这可是我的老本行。”

原来老爹没当乞丐前,在老家本是做豆腐的,後来遇到灾荒,才流落到异乡。

决定要做豆腐,自然要去购买做豆腐的那些劳什子,待老爹身体养好,林致远开始凑办,不过首先,他得帮老爹和小鱼买衣服。

这天老爹在店里扫洗,林致远和小鱼外出,两人到旧衣铺。林致远挑好两套老爹的衣服,又挑小鱼的,小鱼见他挑的是男装,红著脸低声说:“致远哥,我是姑娘。”林致远愕然,把小鱼仔细端详,以前小鱼蓬头垢面,又做男性打扮,再加她年龄尚小,十三四岁,身体还没有发育好,林致远自然没猜到她是女性。

帮小鱼添置两套衣物,出街见有摊子在卖首饰,又帮她买了梳子,头簪头花。

回到家中,小鱼赶紧把她的新衣服抱进房里,好会才开门迈出来,她焕然一新出现,看得林致远下巴掉下,小鱼那是活脱脱的美人胚子。她穿著身红绿袄裙,脚踩红面金线绣花鞋,头发扎成两个小髻,局促不安,又羞赧微笑,甚是可爱。



做豆腐自然是辛苦营生,天还没亮就要起来忙碌,家家户户都睡下时,还没得睡。林致远以前是位公子哥,这样劳累的日子,一开始也撑不住,叫他磨豆子,他能趴在石磨上睡觉。老爹感激他,又见他实在劳累,就和小鱼偷偷早起,把活干好,才唤林致远。一日林致远起床,看见小鱼穿男装,挑著担子回来,急忙问:“小鱼,你上哪去?”小鱼欣喜从怀里捧出一堆铜板说:“我卖豆浆,致远哥,你看挣了这麽多。”

林致远怎麽好意思叫一个女娃挑担重得要死的豆浆担,天还没亮就出去沿街叫卖,这种事,自然是他来做。这之後,老爹和小鱼在店里卖豆腐、卖豆干、卖豆芽,林致远则挑担外出卖豆浆。

虽然收入微薄,但已足够糊口,还有点小钱存。

卖豆浆实在很辛苦,挑著重担到处走,对林致远而言就像受刑,他是懒人,懒人就得找懒方法,他跑集市,把担子搁地上,吆喝叫卖。老爹做得豆浆特别好吃,卖得也快。



某日,林致远一早豆浆没卖完,挑担返回,沿街叫卖,走过一扇破柴门,听到微弱的叫唤声,林致远驻足往门内探,好会才走出一位小老头,拄著杖,走得比乌龟还慢。林致远问:“老人家,来碗豆浆吗?”小老头头发稀疏,一脸的老人斑,他瘦得像猴子,慢吞吞从怀里揣出一个铜板,颤颤巍巍说:“来一碗。”林致远见老头没带碗出来,而且他走路实在太慢,便说:“老爷爷,我扶你进去拿碗,你坐著就行。”林致远把小老头扶进屋,让他坐在台阶上,他见屋子四壁徒空,厨房里更是穷酸得只有两只破碗,这小老头过得日子未必比乞丐好多少。林致远拿碗出来,舀了一大碗豆浆给老头,又把铜板放回去,转身要走,突然被一样东西砸中脑门,回身一看,吃惊发觉小老头居然拿那枚铜钱砸他,还生气地嚅嗫著什麽。林致远并非没脾气,只不过小老头砸他的力道很小,而小老头的模样可气又可怜,他拣起铜板,摇头无奈出门,挑起担子离开。

自此之後,每次林致远挑担从小老头家门口走过,小老头就会在里头喊他:“卖豆浆的。”,林致远就乖乖停下来,进厨房拿碗,舀一大碗递给老头,老头也会从怀里摸出一个铜板,林致远不敢不收。老头孤零零一人住,穿得也单薄,外穿的深衣裂了好几个口子都没人帮缝。林致远实在觉得他可怜,但每每林致远想打听老头的家人,老头都送他白眼。

老头家就住林致远住所附近,林致远每天都要经过老头家门口,因此,林致远也每天都卖老头一碗豆浆。有日挑担经过,老头很反常没喊林致远,由於这几天特别冷,冬天到了,林致远不放心,试推柴门,破柴门居然一推就开,害他踉跄险些跌倒。反正都进了门,林致远便进屋探看,叫:“倔老头,你在不在?”房内传出含糊声音,是老头的声音。林致远急忙推开房门,见老头躺在床上,身上盖床又脏又薄的被子,房内的味道极是难闻。林致远坐在床旁,问老头:“你家人呢?在哪,我去帮你叫。”老头病重,光是喘息,一句话都没有。林致远无奈,只得去厨房拿碗舀豆浆,一勺勺喂老头吃下。老头又渴又饿,一碗豆浆没一会儿全入腹,林致远破口大骂:“哪个不孝的畜生,连饭都不给你吃,还不来照顾你。你告诉我名字,我帮你去叫。”老头眼角划下泪水,摇摇头又躺回去。

林致远出去时,发现房间里有张书桌,书桌上还摆了张画,画了一半,桌脚下也有很多废纸。房间昏暗,林致远没留意看便出去,见厅里放著碗冷掉的面条,他想可能是老头的家人拿来的饭,也不管老头是不是病了,直接放这里就了事。虽然同情老头,可是林致远也还不至於带老头去看病,或将老头带回家去,老头有家人,他是外人,不好插手。



第二日,林致远带了件棉衣和一床被子过来,老头病似乎好了些,坐在院子里。林致远问老头吃过没,老头很难得没拿白眼瞪林致远,而是回:“吃过。”林致远进厅,果然见桌上有只空碗。将被子拿进房,林致远把老头那床又硬又脏的被子掀下,把新被子放上去,又把棉衣也放在床上,回头却见老头从书桌上卷起一幅画,面无表情说:“送你。”林致远嘴角咧过,笑了笑,没说什麽就收下,心想这真是个怪老头。

这幅画尚未装裱,用条绳子系起,林致远随手一拿,拿回家就丢案头上。

青瓦落红榴 第六章

年终,豆腐店关门,老爹和小鱼在贴春联,林致远提上几个蒸糕,打算去探望老头。走至老头家门口,见柴门开启,院子里还有人,林致远迟疑,该不是老头的家人来了,但又想他送几个蒸糕而已,又不是干坏事,就进了院子,院子里站的人回过头来看他,林致远顿时愕然,院子中的人他熟悉,是李辰明的书僮,虽然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呃,六相公在里边吗?”林致远愕然归愕然,还是想确认下。“在里边。”书僮回。林致远蹭蹭脚进屋,听到老头房里传出说话声,一进入,果然是老头和李辰明。“致远?”李辰明在这里见到林致远别提有多吃惊,何况林致远手里还提著蒸糕。“六相公。”林致远躬身。“倔老头,我多买了些糕,吃不完。”林致远上前,将手里提的蒸糕递给老头,老头伸手接过,在一旁的李辰明看得好不吃惊。“你叫他什麽?”李辰明问。林致远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倔老头。”李辰明扶额,“以後要叫清池先生。”

“清池先生”,“清池”,这名字在哪听过,怎麽觉得有点耳熟。

李辰明送来一担东西,就放在门旁,林致远进来,他起身打算离开,老头指著那担东西说:“拿走。”李辰明显得很苦恼,“老先生,这是我身为晚辈的一点敬意,只是两件衣服,几盘时肴,还望收下。”老头本还想说点什麽,李辰明竟已伏在地上,恭敬地说:“这真得是晚辈的一点微薄心意,万望不要拒绝。”老头本是位倔老头,但见李辰明这样,实在也没办法。

林致远随同李辰明出老头家,林致远吃惊问:“六相公,此人是什麽来历?”李辰明叹息说:“你不认识他不为过,如果你早生三十年,他的名字可真是如雷贯耳。”林致远还是不解,如果是这麽厉害的人,怎麽会穷困潦倒至此。“你可能没听过他名字,你爹那辈人肯定听说过,他是许清池啊,致远。”如果说,穿越之後,再没有任何东西能震撼到林致远,那麽李辰明这句话,就真真是把林致远震得半响发不出声来,终於发出声来,亦像在惨叫:“你说他是许清池!”

这就不奇怪了,老头为什麽会拿画给他──那幅画!不得了,那幅画非常值钱!不对,他是许清池,晚年怎麽可能这麽凄惨,他的画那麽有名,他多才多艺!

“看来你很震惊,也难怪,他已被世人遗忘,再加上家人不孝,日子过得相当艰难。”

李辰明倒是很感兴趣,林致远怎麽会像似和此人认识很久,还很熟,熟到这人不肯接受他人援助,却肯拿林致远的蒸糕。

“六相公,他是许清池啊,你知道我们那时代他的画值多少钱吗?那是无价之宝,天啊!我心脏快无力了。”林致远想到老头送他的那幅画,陷入狂喜状态。

“你们那时代?致远,你说的有些话,都十分古怪。他的画还是比较值钱的,随便画一张,都能值几两银,但是他现在已经无法做画,眼睛老花,也握不稳笔。”

“不对,他的画非常值钱,他的作品影响了日後的无数国画大师,连郑板桥、齐白石都说过如果有前世,即使当他的门下走狗都乐意。”

林致远毕竟喜爱美术,这类知识还是有的,他不信李辰明说的“值几两银”,并且认为只要出售一幅就衣食无忧。

“你的话让我犯糊涂。”

李辰明没听说过什麽郑板桥、齐白石,因为这是几百年後的人。

两人边走边说,谈了半路,林致远还紧跟不放,走至路口,李辰明停下说:“你不认识他,却救济他,致远,你是个善人。”林致远不好意思地说:“我每天挑担卖豆浆都从他家门口经过,他经常买豆浆,就熟悉了。老人家脾气可怪了,第一次卖他豆浆,我不算他钱,他还拿铜板砸我呢。”

“卖豆浆?”李辰明好奇,他不认为林致远懂制豆浆,林致远在他看来,不学无术。

“是啊,我和家人住一起了,开了间豆腐店。”林致远扭捏,他实在不知道怎麽介绍老爹和小鱼。

“找到家人了?那是好事。”李辰明随口说说,因为林致远先前说他是金华人,和家人失散,他先前说的好些话都不真实。

林致远没离开,却仍是跟著李辰明,李辰明回头问:“致远,有事吗?”林致远说:“是的,六相公,十郎过得好吗?”

从十郎离开至现在,已有好些日子,再无他的消息。

“前两日,十郎写信与我,说他过得挺好,信里也还提起你来。”林致远形喜於色,“真得?” 李辰明回:“他问我你是留在我家,还是外出,也没再说什麽。”林致远著急,“那六相公以後再与他有书信往来,就告诉十郎,我开了家豆腐店,生意很好,日子过得很好。”李辰明回:“你可以写封信,拿来我这里,我一并送去柳家。” 林致远高兴说:“那麻烦六相公了。”



回到家,门口春联早贴好,老爹和小鱼在摆饭菜,准备吃饭,林致远想起许清池给他的那幅画,直奔寝室,小鱼与老爹面面相觑,随後,听到林致远的惨号声:“画呢!我的画呢!”小鱼急忙赶去,踟躇在门外说:“致远哥,你在找画吗?是一张卷起来用绳子绑的画吗?”林致远赶紧抓住小鱼的手,喜出望外说:“是啊,小鱼,你见到它在哪吗?”小鱼为难,看著林致远期待的眼神,好久才说:“我。。。。。。见它在地上待了好几天,又跟致远哥平日画画的废纸丢在一起,所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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