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及文案

书名:镇宅夫人

作者:梦真

晋江V文 2012-09-29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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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成功的镇宅夫人,必须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最重要的是白日刚强,夜变娇娘~

【阅读提示】

1.本文平淡温馨向宅斗,JQ大有,1V1,HE

2.谢绝掐架与扒榜。保证不坑,基本日更

新文《一脱成名》,题材是现言高干+娱乐圈+黑帮+励志小黄文,日更中,求美人临幸

内容标签:宅斗 豪门世家 青梅竹马 布衣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乌雅江月 ┃ 配角:崇安,胤礼,依梦 ┃ 其它:种田,宅斗,清朝,康熙

☆、1去留

每年清明这日总是要下雨的。北方雨量小,往年都是淅淅沥沥地下着,今年却是来了个瓢泼大雨。这样的月黑风高夜最适合大人们做坏事,却不利于小孩子搞小动作。

比如乌雅家最小的那个姑娘乌雅江月,本想借着月色去小厨房顺两块香橙饼填填肚子,不想正赶上了外头电闪雷鸣。灵堂里头可没有油纸伞,若是她弄得一身湿回来,该怎么和阿玛姨娘他们解释?她可是正“晕”过去的人。

难不成说屋顶漏水吗?

江月抬头看了一眼那黑压压的屋顶——不仅结实,还隐隐闪着新漆的亮光。

她绝望地长吁一声,心里暗骂着,霁敏这丫头可真是一点都不机敏,都不知道给她家姑娘送点吃的来吗!本姑娘自己说不吃,那是做给姨娘庶姐她们看的,难道还能真的绝食?

她使劲抖了抖藏糕点的云锦帕子,连仅剩的渣滓都吞下了肚,却仍感到饥肠辘辘。这胃一空,脑袋就跟着一起混沌了。江月无精打采地舔了舔嘴,犹豫着要不要从了那心如蛇蝎的恶毒继母,好歹,那女人在吃穿用度上是亏不了她这个嫡女的。

可是——

那样一来,她和祁儿这么多年来的坚持不就白费了?

不!他们姐弟两个可绝对不能落入阿玛的任何一个女人手里!

江月正胡思乱想着,忽听得极小声的一句“姐姐”。她猛地站起身向门外望去,脸上笑靥绽放如花:“祁儿!”

只见一个浑身是泥的小男孩像个小猴子一样滚了进来,伸手胡乱抹了把脸,这才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儿来。男孩子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样子,模样生得极好,让人忍不住爱怜。

“姐姐,我来给你送吃的。”乌雅祁甩开外袍,从内襟里头小心翼翼地掏出几块已经碾压成碎块的香橙糕。江月也不客气,接了过来一边往嘴里头塞,一边含糊地问:“你怎么弄得这样狼狈,清荷那丫头人呢?也不知道给她主子撑把伞。”

乌雅祁“嘿嘿”笑了一声,颇有几分得意地说:“我本来撑了伞了,后来路上碰到三姨娘,我就装作玩水,往她身边一跳,呲了她一身水!”

江月:“……”

她该怎么教育弟弟呢,是说整人要用更高明的法子,还是说你应该再滚她一身泥?

这个府里每一个女人都有可能是害死他们额娘的凶手。就算是对素来温和的二姨娘,姐弟二人心里也是防着一层。在乌雅府,他们能信任的只有彼此。

其实说起来乌雅祁也不是江月一母同胞的弟弟,他是大老爷的通房丫头生下的幼子,他额娘难产没了,嫡福晋便抱养了他去。只是没想到过了五年,嫡福晋也去了。因着嫡福晋的死不同寻常,老夫人便抱了他姐弟二人亲自养着。

结果老夫人也去了。

府里便有人偷偷议论,说是乌雅祁天生命硬,谁养了他便被克死了去。

江月护弟心切,只要听到谁背后这么嚼舌根子,便会大吼一句“再胡扯就叫你跟着去!”

江月是个直辣性子,又是家里唯一的嫡女,颇得大老爷的重视,下人们自是不敢多说什么的。乌雅祁有江月护着,才算稳稳当当地走到了今天。

她心里是把他当做同胞兄弟的,不为别的,就为老太太走时她哭晕了过去,觉得失去了全世界。他软软的小手一直紧紧攥着她的,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坚定:“姐姐不要哭。你呀还有我,我还有你。”

乌雅祁虽然被说成是克星,但家里的几个姨娘并那个嫁过来三年也生不出什么来的继福晋都争着抢着抚养他。原因很简单,就是乌雅家男丁稀少,除了三姨娘的儿子就只有乌雅祁这么一个少爷。

大老爷年纪渐渐大了,估计也很难再有孩子。谁得到了乌雅祁,将来就能多挣得一份家产。大老爷虽说只是正四品的副参领,但他的亲妹妹是宫里头得宠的德妃娘娘,撇去权势不谈,家中资财自是不在少数。

江月一通猛塞乱啃,也不过吃了个五分饱。怕乌雅祁担心,也只得做出一副吃撑了的样子。乌雅祁身上脏乱不敢坐那苏绣蒲团,索性便席地而坐,抬起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瞅着江月问:“姐姐也是,老太太已经走了百日了,怎么竟又哭晕了去。”

江月怕他淋雨着凉,正脱了身上盖着的雪白大氅裹住他。女孩子身量蹿得快,虽然只比他大三岁,大氅却是大了好几圈。江月是个没伺候过人的,只把乌雅祁裹得像个粽子般,哪里像是过清明,分明是过端午了。

听他问话,江月幽幽一叹,小小的脸上满是忧愁:“还不是那作死的四姨娘,她进门晚,对老太太根本没什么感情。老太太百日,她是哭也哭不出来,就抹了一头一脸的花椒大料,直把我熏得呦……”

乌雅祁倒也任由她一层一层地裹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遇到了什么好玩的新奇事物:“所以你就装作晕倒,避开了她的味道?”

“唉,也不尽是。今儿看爹爹的眼色,竟是又起了那把我送到正房的心思。我若不表现出依恋老太太的样子来,只怕今儿我们姐弟就见不着面了。正房那位生不出也就罢了,若是她生出个一男半女来了,到时候我们岂不是要靠看她的眼色过日子?”

江月瘪瘪嘴巴,满意地看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乌雅祁,摸着他颈子边大氅的绒毛,低低地道:“再忍一些日子,完颜府那边也该来信了吧。”

江月的额娘完颜氏是二品大员完颜罗察的亲姐姐,罗察的侧福晋还和乌雅氏是表亲。这样亲近的关系,她阿玛本是有个亲上加亲的意思,想让江月嫁给十四阿哥做嫡福晋。

只可惜江月年岁不够,比十四阿哥小了足足六岁,只怕等江月到了选秀的年纪,十四阿哥的儿子已经满院子跑了。

大老爷就只这么一个宝贝嫡女,自是不能给人做了侧福晋去,因此这事情也就这么罢了。

远话不谈,这完颜府的大老爷罗察当年和亲姐姐感情甚好,当年听说嫡亲姐姐没了,便有些代为抚养江月的意思。只是江月记挂着乌雅祁,那时候老太太乌拉那拉氏又还在,她也就没往那京里去。

如今老太太没了,江月又没有到那些姨娘屋里的意思,完颜府那边肯定是要有动静的。他们家嫁出去的嫡出小姐所出的姑娘,怎么能让妾室抚养?将来选秀指了婚也就罢了,若是撂了牌子,岂不是要让那姨娘给操办婚事?

他们完颜家丢不起那个人。更何况当年完颜氏是带着丰厚的嫁妆嫁过去的,哪能就那么便宜了外姓的女人?

完颜氏在宫中虽然没有说得上话的妃嫔,但是家大业大,不能让人看轻了去。完颜罗察得让乌雅家看见,他们完颜一族也是个有脸面的,流着他们家血液的姑娘可不能任人揉圆搓扁。

只是这样一来到底是可怜了那将将六岁的乌雅祁,到底是要落了单。

果然,乌雅祁听江月这么一说,眼底便透漏了出些许不舍。他只是过继到完颜氏名下的孩子,自是没有那跟着去完颜府的道理。若他去了也只是寄人篱下罢了,还不若在这府里做个小少爷来得痛快,好歹大老爷对幼子还有几分疼爱。

“姐姐,待你去了京里,阿玛肯定也要将我送人的。依我看倒不如去了二姨娘那里,好歹二姨娘是额娘屋里出来的人,大姐姐又嫁在完颜府,二姨娘性子温和,想来是不会为难于我。等我读完了启蒙课进了书院,那时候便自由啦。”

二姨娘原是完颜氏的陪嫁丫头,后来完颜氏成婚三年都无所出,便叫二姨娘侍候了大老爷。二姨娘倒是个肚子争气的,没过两年便生下了府里的大姑娘。这便给抬了姨娘。过了几年,又添了个七姑娘。

大姑娘选秀时被撂了牌子,到了适婚的年龄,就由完颜氏做主,嫁给完颜罗察的庶长子做了嫡福晋,倒也是一桩美姻缘。

江月听着乌雅祁这么说,也只得微微点了点头,神色软了下来,说话间带着一丝愧疚:“都是姐姐没能力,保护不了你。不过祁儿我们不要灰心,再熬几年等我们长大了,就再也没人能为难我们了。”

在两个孩子眼中,长大就意味着有力量,不再被别人欺负,却不知长大后要面对的是更多的压力和算计。

乌雅祁点了点头,看天色已晚,也是不打算回去了。两个小小的人儿便缩在大氅里将就了一夜。

次日一早,天刚刚擦亮,三姨娘便扭着腰来了灵堂,旁边跟着她生的九姑娘。三姨娘年纪也不小了,虽说看着不大显老,也是奔四去的人了。她却总是喜欢卖弄皮相,姿态最是矫情不过。

乌雅府的几个姨娘里,这三姨娘尤其讨厌。仗着自己是有几个身家的良家妾,又给大老爷生了长子和三个女儿,在府里简直无法无天。老天看不过,收了她两个女儿去,却留下了江月最讨厌的那一个九姑娘,跟她老子娘一样的蛇蝎心肠,最是阴险不过。

她昨儿个听说十二姑娘晕了过去,本是冒着大雨也要来落井下石一番的。只是没想到路上被乌雅祁溅了一身污水,只得灰溜溜地回屋换衣裳去了。

九姑娘听了消息,又见自家老娘弄得一身狼狈,早已恨得牙根痒痒。这不一大清早便收拾得油光水滑,挽了三姨娘来灵堂看笑话。

江月与乌雅祁年龄都不大,正是贪睡的年纪,而且自打过了头个月后灵堂里也没什么人,二人便想多睡一会儿,哪里想到有人会来。还是江月女孩子耳朵灵些,听到脚步声便坐了起来,还哪里来得及洗漱,这不就被三姨娘母女二人撞个正着。

“啧啧啧,都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十二姑娘都是快十岁的人了,怎的还是这般……可真是姐弟情深呦。”三姨娘甩着帕子笑个不停,好像见了天大的乐子一般。

乌雅祁被她这么一闹,就是睡得再沉也都给闹醒了。几个姨娘里他最烦三姨娘,虽然没听清三姨娘说了些什么难听话,但光听那渗人的笑声就觉得添堵。

他正欲回两句什么,却见江月先站了起来,凑到了三姨娘眼前学着她的语气道:“啧啧啧,都说百善孝为先,三姨娘都是快四十岁的人了,怎的还是这般……瞧瞧这桂花头油抹的,有厨房顾大嫂熬的猪油那么厚了吧?有些人可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呦,老太太去了才刚刚百日,便等不及地穿金戴银了。可真该让阿玛看看她们这美若天仙赛东施的模样!”

☆、2来信

三姨娘的确是个按捺不住的,老太太的丧事过了不过头月她便在屋里头换了新鲜衣裳,就为这事大老爷还狠狠训斥了她一顿,弄得好生没脸。见江月先是讽她青春不再,再是搬出大老爷,三姨娘纵是气得不轻,却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大老爷和母亲感情甚深,又向来注重孝道,若是事关守丧,他是断断不会念及情分的。上个月府里头有几个跟了大老爷有些年头的小厮凑在一起玩骰子被大老爷撞见了,就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好一顿打板子,直到现在都还没下得了床。

大老爷是个脾气软的,只在老太太这事上认真。

不然他听说自己宠爱的小女儿哭岔了气,也不会放任她继续呆在灵堂。家里的姑娘为祖母哭晕了,传出去是件值得夸耀的事情。

三姨娘被堵得没了话,九姑娘却是个能说会道的,只是不像她娘一样张扬,是个绵里藏针的主儿。她的同胞弟弟是大老爷的长子,亲娘虽是个妾,却也是有几个身家,从府外聘来的,与二姨娘这般通房丫头或是四姨娘那般别人送的歌妓自是不同。

因此这九姑娘便有些自傲,总觉得自个儿比别人金贵一层似的。因为嫡福晋之前只生了个早夭的二姑娘,她在这府里便俨然以嫡女自居了。

她是个长相娇美的,肤白脸净,又会说几句凑趣话,便颇得大老爷的喜爱。只是江月出生后,这份宠爱就被硬生生分了一多半去,怎能让她不对江月生出怨恨来。

这时候见她娘吃了亏,自是不能让了去了,上前一步便冷冷笑开:“妹妹好一张伶俐的嘴,只是我们毕竟是西院的人,比不得十二妹妹是从大福晋肚子里爬出来的,这样的懂规矩呵?妹妹说的极是,也该叫阿玛过来瞧瞧这副光景,也让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子都好生学着,我们家东院正房是怎样的做派。”

说着她还往乌雅祁丢下的混着泥污外衣瞥了一眼,修得狭长的柳眉微微皱了皱,眼中的嫌恶如同煮沸了的浓汤,简直要溢出来了。

乌雅祁知道自己是给姐姐添了麻烦,心中已然生出悔意,只恨自己不该滚得一身泥巴,早上又不早些醒来,没的给人落了口实。

江月却浑不在意似的,紧紧盯住了九姑娘的眸子,道:“你倒是个知分寸的,知道自己在府里是什么位置。不像有些人,比不得猪八戒的面相偏要装猪八戒的斤两,没轻没重,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还想和我们正房一正高下。也就是新额娘脾气好,才不愿与那些腌臜东西起了争端。”

九姑娘听她讽刺自家老娘,心里已是恼了,偏偏脸上还要保持得体的微笑,涂了玫瑰膏的红唇微微抖着,一字一句皆用了力气:“我本来以为十二妹妹是大家闺秀,没想到说话却这样低俗,什么猪不猪啊的也挂在嘴边,听着让人怪臊得慌的。”

她知晓江月是个牙尖嘴利的,多说多错,倒不如一句话堵了她去。

江月也无意与她纠缠,一面打发了乌雅祁早些回房洗漱,一面淡淡地回道:“低俗?九姐姐这话说得有意思,我们都是一家子的格格,你刚刚自己认了低我一等,这会儿子又来说我低俗?况且你不爱读书认的字少也就罢了,阿玛请的戏班子你也不曾好好听过么?去年玛嬷六十大寿,阿玛可不是请人唱了这出戏?姐姐果真是个对老太太不上心的,只怕当初老太太的好日子你也没在意吧。”

匆匆打发走了乌雅祁,江月这才转过身道:“大清以孝治国,我为祖母守丧,就是三年不梳洗不换新衣裳也不会有人多说什么。倒是你们,趁着大额娘没发现赶紧回去换一身吧,瞧瞧这味道,腻歪得人都没胃口了。”

说罢江月便丢下二人出了灵堂不提。

虽然说了这么老半天的话,其实天色还早,不过刚刚过了五更天。府里的下人们陆陆续续起来了,主子们除了要当差的大老爷二老爷外却还大多在睡。江月绕出灵堂,正瞅见她的贴身丫头霁敏过来。

霁敏是个忠厚老实的,没什么心眼,江月用起来倒也放心,只是太没眼色了些。老太太的灵堂是不许下人久呆的,因为那样会显得自家子孙不够孝顺。于是主子守灵,下人就得在外面候着。江月怜惜霁敏辛苦,便叫她回屋候着,她倒也是个实心的,说让在屋里呆就一宿不过来照顾。

当真是愚孝啊……江月虽然和老太太感情深,却也不太赞同这种表达孝意的方式。

回了屋里,江月的另一个丫头槿姗已经在炕上的小桌上摆好了碗筷。另有两个白底青花的小碟,一个是盘腌莴苣,是把莴苣用盐腌了一宿再用原卤煎滚冷定,最后用玫瑰花瓣间层贮藏了的,很是清爽可口。

另一碟是盘甜辣菜,将白菜帮带心、叶一并切寸半许长,等到锅里的油滚出了声,再将菜简单一焯,取出晾干,用那米醋、洋糖混着芥末、麻油拌匀了,在坛内装个三、四日即可,甚是鲜美下饭。本来还应加上花椒和细姜丝调味的,只是江月不喜欢那味道,小厨房的厨子便用心记了。

折腾了一宿,江月早已是饿了,平日里不大爱吃甜食的一个人,也跑去了小花厅里头寻待客用的点心果腹。看了一圈,净是些桂花糖、炸菊苗这样好看不顶饿的东西,便跑去了小厨房等着早点。

府里只有老太太和东院嫡福晋那里有小厨房,别人的吃食都是大厨房统一做的。老太太走后这里的人就调出去了一大半,说是五少爷胃口不好,要给三姨娘那里建个小厨房。只是守丧期间不宜动工,暂且搁置了。

这么一闹腾,老太太这里的小厨房就只剩下一个做菜的厨娘、一个做点心的师傅、两个打下手的丫头和两个烧火的婆子。只服侍姐弟二人的吃食,倒也是将将够了。

江月进来的时候那李姓厨娘已经在大火炒菜了,见到江月进来,快速铲了几下菜便收了火,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连忙过来请安。别的人倒只是叫了一声十二姑娘便继续做手里的活计了。这李厨娘最是个爱讨好主子的,江月也已习惯,只是摆了摆手道:“快去忙你的罢,我可是饿了。”

李厨娘应承了一声便过去盛菜,一道荷叶豆腐算是做成了。并着刚刚已经做好的金钱肉,都叫打下手的丫头用红木托盘端去了里屋。

江月听那煮饭的锅噗噗直响,知道这是李厨娘一早起来便熬上了的,早已是熟了,便亲自开了锅去盛饭。江月自打一出生就住在盛京,也不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那时候为了伺候老太太也没少下厨,因此厨房里的活计做起来并不生疏,很快一碗冒着热气的火腿粥便出锅了。

江月又盛了一碗,想要自己端回屋去,却是被跟来的槿姗抢了。江月也没坚持,就让霁敏去叫乌雅祁来吃早点。

姐弟二人一顿胡吃海喝,风卷残云一般吃了个精光。乌雅祁还比江月多吃了两个大圆栗子饼,觉着撑了才摸着肚子去上学。

江月放下了筷子,便带着霁敏和槿姗去东院那里给嫡福晋请安。按理说这请安应该在早饭前的,但那新福晋年纪轻,也是个贪睡的,就叫他们都用了饭再来。请安过后,嫡福晋便带着一众女眷去灵堂给老太太上香。

江月一回屋便沐浴更衣过了,此时穿着一身干净柔软的月牙色贡缎裙子,整个人显得玉雪可爱。十好几个女人堆坐在一处,自是要相互夸奖炫耀的。只是眼下时候特殊不好探讨脂粉首饰,几个爱巴结的就夸起了江月昨日的孝行,只把她说得感动天感动地,就差被举为孝廉送上京封官去了。

江月本来听得厌烦,但一看到三姨娘铁青的脸色,还有九姑娘那明明很气愤还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便轻快了起来,索性任由那些女人胡说八道。

早上江月回屋吃了个痛快,三姨娘心里却是堵得不行,只能埋怨女儿发泄情绪,说什么你个糊涂东西,明知道乌雅祯是个牙尖嘴利的,你好端端撺掇我来找她麻烦做什么,不过是自讨没趣罢了。

九姑娘心里自是不服的,只是她清楚和这糊涂老娘多说无益,干脆闭了嘴巴任她埋怨,心里只想着怎么样才能给江月添堵。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见几个人唾沫星子也飞了满天了,继福晋孟氏才悠悠开口道:“行了行了,都拾掇拾掇去灵堂上香吧。”

江月跟着众人点头称是,心里正暗暗盘算着今儿要离那浑身调料包的四姨娘远些,忽听孟氏唤了她一声,竟是有事的样子。

江月心里一紧,莫不是孟氏又要旧事重提想要过继他们姐弟?却听孟氏不咸不淡地笑道:“十二姑娘快来看呐,完颜府来信啦。”

☆、3初见

继福晋孟氏不过二十出头,圆盘脸,大眼睛,却是个塌鼻子的,鼻子几乎与嘴巴一边宽。光看上半张脸倒也算个美人,加上下半张却只能说是一般了。老太太当初见她身材微胖,许是个能生养的,便鼓动大老爷娶了来。

像大老爷这样的岁数娶继室,多半只能娶小户人家的女儿,大老爷也不例外。这孟氏虽说是旗人家的格格,但是阿玛过世已久,哥哥达色又没有官职,娶过来的时候也没带多少嫁妆撑脸。因此一开始,府里的姨娘姑娘们便有些不服她管。她虽然年轻,大老爷却也不见得多宠爱。

可就是这样,后院里的大权仍旧被孟氏抓得紧紧的,这一抓就是三年,可见这人的手段也不一般。

江月抬头看了她一眼,孟氏的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睛却是带着些揣测的意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江月微微怔了一下,忍住内心的渴望,低声说:“还是请大额娘先过目吧。”

孟氏的笑容扩大了几分,忽然回过身去掏出一封信来,慢条斯理地将信封里的信抽出来。江月见那火漆已经破了,显然是已经被人看过了的,心里便已有了七八分不悦。

这个孟氏比江月还爱突显正房身份,仿佛是府里独尊似的。也不看看自己家是个怎样的破落户,还这样嚣张。只是她的嚣张是无声的,不似三姨娘四姨娘那般张扬,让人也说不出来什么不是,这样的人才是厉害角色。

江月虽然有点不满,却也无话可说,刚才孟氏就是等着她那句话呢,这会儿再埋怨什么反倒显得她小家子气了。按捺住急切的心情,江月缓缓打开了信纸,信是完颜府二夫人钮祜禄氏写的,和她猜测得差不多,无非是什么想念江月心切,怜惜江月孤苦,邀请她过府长住的话。

不过这次还多加了一条理由,完颜府的三位格格就要进宫选秀了,钮祜禄氏的意思是让江月过去看着些,将来选秀也好有个准备。

孟氏也算是看明白了,这十二姑娘制造了千万个理由,总之就是不愿意进她房里去。况且眼看着也到十岁了,怕是不好培养成自己人,也就罢了收养江月的心思。好在江月也看不上那几位姨娘,倒也给她省了不少麻烦。

还有就是完颜氏当初留下的那些嫁妆,江月这一上京也没办法把东西全都搬走吧?只要江月人不在这里,府里的财物还不是她大福晋说的算?想到这里,孟氏反而盼着江月赶快卷铺盖走人了。

江月却是不知道孟氏心里头的想法,一双大大的杏眼安安静静地看着孟氏,只道:“江月全凭大额娘做主便是了。”

孟氏拉过她的手,看似亲热地拍了一下,笑眯眯地说:“十二姑娘是极好的,我看了第一眼心里便是觉得欢喜,恨不得天天放在身边养着护着。只是我到底年纪轻了些,又没生养过,只怕照顾不好十二姑娘,那可就对不起老太太和完颜姐姐在天之灵了。”

江月听着她这意思,竟是愿意放自己走了,心里头欢喜,脸上却是透露些不舍出来,一言不发地微微低下了头。

孟氏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丝算计,仗着江月看不着,也就收了有些僵硬的笑容,和声道:“完颜府的钮祜禄福晋有过生养,和咱们家老太太又是表亲,把你交给她大额娘真是再放心不过了。况且咱们家十二姑娘是个顶出挑的,在这盛京倒是委屈了你。不若到了天子脚下,像你这般人才,将来定是非富即贵。我寻思着你要是点了头,今儿晚上我就跟老爷提一提这事,也不至于耽搁了你去。”

江月听她这么说,哪还有心思和她客套,只是轻轻颔首道:“江月听您的。”

孟氏办事的效率还真挺高,早上提过这么一句,晚上大老爷便把江月叫到书房去了。大老爷就这么一个嫡出的闺女,就有些把她当男孩养了,书房这里倒是常来的。

江月问了安,见大老爷在那里写字,便自觉地过去研磨。大老爷笑了笑,写了几笔却忽然搁下,拉了江月在一边坐了。

江月知道大老爷爱面子,倒真有些担心他不肯放自己走,来的时候准备了百般说辞,不想大老爷开口就是一句:“让魏嬷嬷和秦嬷嬷跟着你去吧,你年纪到底还小,又叫我和老太太宠坏了,到了京城完颜府仔细别让人欺负了去。”

大老爷向来少管内宅的事情,听他提起两人,江月虽然有些厌恶那个粗俗的魏嬷嬷,却也只得应了下来,怎么说也是父亲的好意。

“你额娘留下的嫁妆带回去一半,送给你舅舅舅娘一些,自己也拿些东西傍身。剩下的便存在府里,阿玛给你把着钥匙,就当你将来嫁妆的箱底儿。”江月见大老爷想得细致,不由暗暗感激,正欲开口说上两句感谢话,却见大老爷眼中竟是隐隐闪了泪花,弄得江月也有些伤感。

她轻轻搂了大老爷的脖子,像小时候一样撒娇:“江月舍不得阿玛!”

大老爷拍拍江月的后背,沉声道:“阿玛也舍不得我们月儿!只是我们江月是大姑娘了,你舅娘说得对,再过三四年你就选秀了,早些进京学些规矩也是应该的。你大额娘是个小户人家出来的女儿,哪里懂得这些,阿玛只怕耽搁了你的前程啊。”

父女二人这般又聊了一个多时辰,见天色晚了,江月这才回了屋去。只是这样一来哪里还睡得着,当即便拉着槿姗和霁敏两个收拾起东西来了。

上京的日子定在六月十六,临出发的时候不过辰时,众人刚刚吃完了早饭,却都是要围在大门口晒太阳,难免会有几个不满的,便站咋后面嘀嘀咕咕挤眉弄眼。江月心下厌烦,却也只得按捺不发。

姐弟二人自是依依惜别,江月郑重将乌雅祁托付给了二姨娘,这才上了马车启程。

盛京离京城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走走停停也是行了小半个月才到。京城的地价高,完颜府的大老爷虽是个二品的京官,府邸却并不比乌雅府宏大多少。只是在京城的官邸里头,也算得上是那数一数二的气派了。

完颜府得了信,自是早早就差人出来迎了。府里大福晋不问世事很久了,一直都是钮祜禄氏在操持,因此江月只觉得处处是亲人,并没有寄人篱下之感。况且就算是那大福晋出来了也无妨,从她母亲完颜氏这边说起,江月还得叫这儿的大福晋一声舅娘呢。

钮祜禄氏把江月安排到了和完颜府二格格毗邻的一处院落,虽然不是很大但单独成院,三面都是能住人的屋子,仔细数下来也有十来间。江月又见住处干净齐整,全都是按照完颜府上的格格布置的,心里便已有了几分满意。

待江月暂且安顿好已经是傍晚了,天刚擦了黑,却因夏日天长,远处仍旧是红彤彤的一片。江月这边正等着大厨房里来人送饭,却见钮祜禄氏身边的大丫头素瑾进了屋来,说是完颜老爷请姑娘去正院用饭。

江月连忙换了身干净衣裳,扶着霁敏往正院去了。不想那引路的素瑾竟然走得飞快,江月舟车劳顿已久,这会儿又是穿着碍事的花盆底,很快就跟不上了。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江月一眨眼的功夫,那素瑾竟是不见了,不禁又气又恼,还夹杂着一丝丝的忧虑。

霁敏是个没主意的,这会儿子已经慌了神,只跺脚叫道:“这可怎么办,今儿是咱们姑娘来京城后头一回见舅老爷,可不能迟到了。”

槿姗也点了点头,面上不无忧色:“只怕姑娘到晚了,便会落人口实。原以为舅老爷这里会好过些,没想到也有这样爱捉弄人的货色。”

原来那素瑾虽然是钮祜禄氏身边的一等丫头,但却因小心思颇多并不得钮祜禄氏的重用。她原也是个四品官员的女儿,因为父亲贪赃被朝廷抓了,又没收了全部家产,家里这才败落下来。后来父母相继离世,又无良亲可以依靠,便被卖进了完颜府做丫头。

她因曾经住过闺阁,颇有几分自命不凡之意,是个使唤不动的。只是见她模样还算周正,又是个识字的,这才做了个一等丫鬟,只负责给钮祜禄氏整理京城权贵福晋们的请帖和来信。

素瑾倒是眼界高,不愿意爬上完颜老爷的床,倒是成天巴巴儿地往府外跑,净想着搭上一两个皇亲国戚,才不算辱没了她。

这一回素瑾见表小姐来了,知道她的阿玛也是正四品,却又不是京官,就觉得江月和她是一样的人,没什么了不起的。却不想江月穿金戴银,连马车都比完颜府里的华贵几分,心下起了妒忌之心,这才故意让江月迷了路去,想让江月闹出笑话,在府里抬不起头来。

她哪里知道,就凭乌雅氏出了一个德妃娘娘这一点,乌雅家得的赏赐和他人的赠礼就少不到哪去。那份富贵,只怕是京城里的一品大员都得眼巴巴地羡慕。

闲话不提,江月这边硬生生穿过两扇月门,却仍旧没有找到对的路。府里宽敞,走了将近一刻钟竟然连一个下人都没有碰到。江月刚才一直沉住气不说话,这会儿却是有些忍不住了,刚要开口骂上两句,却听假山背后一个恭恭敬敬的声音道:“贝勒爷吉祥,奴才王吉给爷请安了。”

江月微微一怔,贝勒爷,哪个贝勒爷?她所知道的贝勒爷,就只有一个自家表哥四阿哥胤禛。

她慢慢地走过去,只闻一个好听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免了吧,舅舅可在府中?”

绕过小假山,借着被晚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火,江月隐隐看到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背手而立。身前那个弓着身的奴才,想必就是刚才说过话的王吉。

王吉看起来对眼前之人十万分的恭敬,一直是弯着腰答话:“回贝勒爷的话,老爷晚上在正院设了宴给表小姐洗尘。头午老爷还念叨着想请贝勒爷过来叙叙,只是怕打扰了贝勒爷的功课。您这可是赶巧儿了,不如奴才引您过去?”

崇安本来听王吉说完颜老爷给人设了接风宴,就并不想去凑热闹,只是看他后来那样说了,又想起自己找舅舅确实有事,这才点了点头,只说:“嗯,走吧。”

崇安前脚刚踏出去,便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在这略显燥热的夏夜里犹如空谷鹂音:“请留步!”崇安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只见一个穿着月牙色小褂的女孩子俏丽地立在那里,虽然身量尚未长成,也能看出是个难得的美人坯子。

江月不知眼前之人身份,本来不好冒昧相见,只是他一口一个“舅舅”,又正是要去完颜老爷那里,这才不得不现了身。她本就是不愿意被规矩束缚之人,因此仗着自己不认识对方就并未行礼,只是微微扬了眸子看向他。

本来她也不觉得什么,只是这一抬头才发现,这人生得竟是十分俊美,在朦朦胧胧的夜色下,好似是神仙一样的人物。这便觉得有些尴尬,这样莽撞地冲出来似乎有些无礼了。

崇安见这小姑娘用陌生的眼光看向自己,心里便已明白了几分。又见她身边只有两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就知道她是迷了路了,想央他带她一同过去正院。崇安有心给她留面子,因此也不点破,只是说:“姑娘看着有些面熟,在下冒昧问一句,姑娘和完颜大人是……”

江月听他问得突兀,心里有一丝不屑,微微吐了吐舌头娇笑道:“你又是谁?我才不告诉你我和舅舅的关系呢!”

☆、4亲疏

崇安这几日正有些烦恼,见这小表妹甜美可爱,心情莫名地轻松了些,也就不在意她言辞随意,反正只是个小孩子。

“我是康亲王府的三阿哥,额娘是镶白旗完颜氏的二格格。”他淡淡地笑了笑,温和地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吧?”

听到刚才江月称完颜大人为舅舅,崇安就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完颜氏一共就出了两位格格,大格格嫁去了乌雅府,只有一个女儿,想来就是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前几年他姨母还在的时候,倒是带着江月回京省过亲。只是那时江月才三岁,跟个肉团子似的。时隔六年,小囡囡已经出落成了粉雕玉砌的小姑娘,崇安自然是认不出了。

至于江月,她那时候还不怎么记人,哪里知道眼前这个爱新觉罗崇安是什么人物。

不过听他这么一说,江月便知道了这是自家表哥,说话的时候就多了几分亲近:“你猜呀。”

崇安故意想要逗她,于是板起了脸淡淡地道:“罢了,你不说我也就不问了。舅舅的晚宴可是要迟了,我哪有功夫理会你一个不知名的小丫头。”说着话,竟是转身就要走。

江月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也是有几分急了,咬咬唇道:“你这人一点儿都不好玩儿,一点表情都没有,跟个木头人似的!没礼貌,没风度!”

崇安有意气她,微微眯了眼睛笑道:“那姑娘可否想过自己是否有礼貌,有风度呢?”

“你……”江月很少听到有人这么和她说话,又急又气,奇怪的是竟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喜,她自己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崇安见她瞪大了眼睛,小脸儿气鼓鼓的,唇边笑意愈浓。他见惯了大家闺秀的斯文模样,这样的女孩子倒也有趣。

“好啦,是我无趣,表妹别气。”他扯了扯江月绣着精致莲纹的袖摆,低声道:“我带你去找舅舅。”

江月看着那张陡然靠近几分的俊脸,只犹豫了片刻便点了点头,竟也忘记了推开他。

她家里同龄的兄弟只有三人,除却年纪还小的乌雅祁,一个三姨娘生的哥哥,张扬跋扈讨人厌。一个二房的四哥哥倒是极好的,只是这几年在京城读书,好久才能见一回。

冷不丁和一个出落得这样好的表哥如此亲近,江月倒没觉得怎么不好意思,只是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做。

崇安看出她的慌张后倒也不勉强,轻轻摇了摇头便松开了她。江月一怔,这才发现已经到了地方。往里头望去,已经莺莺燕燕地坐满了人。

她挺了挺有几分僵硬的背,搭上霁敏伸过来的手,暗自寻思着既然迟了,索性便表现得矜贵些得了,省得让那个引路的死丫头得意。

谁知江月刚随崇安进了门,便见他对完颜老爷抱拳道:“舅舅恕罪,崇安见到多年不见的表妹心里高兴,便与妹妹多说了几句,叫舅舅久等了。”

罗察摆了摆手表示无碍,朗声笑道:“这也是人之常情。”

江月见崇安三言两语就为自己解了围,心下生出几分感激来,却也没法子道谢,便只上前对罗察行礼道:“祯儿给舅舅请安。”

她大名叫乌雅祯,江月这个小名是当年完颜氏给起的,在正式请安的时候是用不得的。

罗察见她小小年纪,打扮举止就都很得体,心里头欢喜,连忙抬手扶起江月,只是连连点头说着“好”。

江月起了身,却见一大家子的人大半都站了起来对着崇安行礼,口道:“贝勒爷吉祥。”江月心里嘀咕了句,原来他还真是个皇亲国戚,却也没想别的什么。

这边自有长眼力见儿的奴才过来伺候江月与崇安二人净手。江月从净房出来,忽然瞥见站在钮祜禄氏身后的素瑾,想想就是一肚子的气,便甩了帕子走上前给钮祜禄氏问安。

钮祜禄氏连忙扶她起来,差人引江月入座。江月笑了笑却并不急着离去,只是挑眉看向素瑾道:“舅娘的大丫头做事好麻利,这腿脚比那逃命的兔子还快,得亏江月遇上了表哥,不然这会儿江月还在园子里头瞎转呢。”

她虽然没有明说,但钮祜禄氏听了这话心里就已经跟明镜儿似的了,当下便拧了眉道:“不中用的丫头,竟然敢给主子甩脸子?”

钮祜禄氏为人和善很少动怒,见她这副样子素瑾便知不好,连忙跪了下来对着钮祜禄氏磕头:“奴婢错了,奴婢不是有意的,更不敢给表小姐甩脸子!”

素瑾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已经是恨死了江月。钮祜禄氏是个好说话的,若是在自己房里听了这事也顶多埋怨她一句,可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的钮祜禄氏若不严惩素瑾,就是给江月没脸了。

素瑾是个明白人,这才匆匆忙忙跪了下来,想要赶快了结此事。

果然,钮祜禄氏见素瑾低头认错,心里的怒气已经消了几分,只是说:“别只顾着给我磕头啊,还不给表小姐磕头认错?”

素瑾虽然心不甘情不愿给这个比自己还小四五岁的丫头片子磕头,却也只得认命地低头道:“奴婢给表小姐赔不是了。”

头一点地,她便立马直起了身子,哪有半分恭敬的样子。

江月知道这是她头一次在完颜府里露脸,不是被人立下马威,就是她给别人立下马威,因此并不含糊,看也不看素瑾一眼,只是楚楚可怜地对钮祜禄氏道:“江月知道有些下人是没把江月当做正经格格伺候的,谁叫我没了亲额娘,只能到舅舅这里讨生活……”

钮祜禄氏闻言脸色微变,心里思量得就深了些。虽说是亲戚,可她对江月其实也没什么感情,不过是为了面子好看得个贤德的名声,这才接来府里养了。

至于江月在府里过得怎么样,下人对她如何,那都是江月自己的事情。钮祜禄氏只管将来给江月寻个名门子弟也就罢了,至于别的,她自己的女儿还顾不过来,哪有闲心管奴才们对江月是什么情绪。

谁知这孩子虽然只有九岁,却是个有心眼的,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是她钮祜禄氏不处置了素瑾,不就是欺负江月生母早逝,无依无靠?本来完颜府应该是江月的依靠,是她的半个娘家,怎么能让她一个主子受了下人的气?

钮祜禄氏只得好生安抚了江月一番,答应送她几个机灵的下人,又扣了素瑾三个月的月钱,三顿饭不给她吃,这才算完了。

江月见好就收,福身谢过钮祜禄氏照顾,这才跟着引路的丫头落座。

她左手边坐的是嫡出的大格格,虽然有些沉默,举止却很大气,只是听说在府里不怎么得宠。右手边坐的是府里的二格格,也就是钮祜禄氏唯一的女儿完颜依梦。

依梦好像是没见过这么大的孩子,看着江月白净可人,跟个小猫儿似的,心里一喜欢,就伸手摸了摸江月的脑门儿,道:“你好哦。”

江月一怔,笑了笑道:“二姐姐好。”

一顿饭的功夫,两人很快便聊得熟络。依梦比崇安大一岁,今年年末就满十四了。提起选秀,依梦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还给了江月一个意外的消息:“就为着选秀的事,额娘说过几天要领我进宫见德妃娘娘呢。”

江月闻言心里一突,其实她也很想见德妃。因为德妃可以说乌雅家最大的屏障。有句话怎么说的,朝中有人好做官,宫中有妃好富贵。

她从依梦夹的一堆食物中抬起头,一脸渴望地说:“也不知姑姑还记不记得我了……”

依梦没多想,只是笑眯眯地说:“月妹妹也想见德妃娘娘吗?额娘是怕你舟车劳顿,进宫紧张,这才想让你在家歇歇,过段日子再去见娘娘呢。”

江月点点头又摇摇头,迟疑道:“我很想念姑姑,只是怕给舅娘还有二姐姐添麻烦。”

“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依梦拍了拍江月的肩,撇撇嘴道:“你这孩子真是老成,说话跟个古人似的。”她顿了一顿,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哦不对……我现在也是古人了。”

一顿饭下来,江月还得出了一个结论:她家二表姐是疯魔了。还是间歇性的那种疯魔。

不管完颜依梦这家伙的精神状况如何,总倒还算是个守信的人,七月初她们母女进宫的时候就带上了江月。

江月担心霁敏笨拙惹事,便只叫了槿姗跟着入宫。依梦跟她说过,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霁敏就属于那种长得干净可爱的小笨猪。

绕过座座亭台楼阁,三人终于来到德妃所居的永和宫前。其实乌雅氏虽然是满清八大姓氏之一,但是顺治年间因为忤逆皇帝被贬为镶蓝旗包衣,说到底就是成了伺候人的奴才。也是后来德妃得宠,又生了好几位阿哥公主,这才给乌雅氏抬了正黄旗。

所以说德妃能有今日的造化,做这永和宫的主位,当真是个厉害角色。

尽管手段厉害,德妃本人却很温和。况且比起依梦这样的表亲,德妃更亲近江月一些,毕竟是自家兄弟的女儿,血缘上就更近。

依梦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没一会儿就跟着宫女出去逛园子了。江月虽然也好奇紫禁城的模样,但她眼下更关心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姑姑。

德妃见她模样生得齐整,又懂规矩,心里十分喜欢,没一会儿就把江月抱在了怀里。德妃最小的孩子就是十四阿哥,已经满了十四岁的小伙子自然是不能搂在额娘怀里抱着。江月却不同,她还不到谈婚论嫁的年纪,可以像个小孩子一样窝在德妃怀里撒娇。

不光光是为了讨德妃的喜欢,江月也很贪恋德妃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在乌雅府的时候,她的吃穿用度都比九姑娘她们好,下人们也都对她又敬又怕不敢糊弄,可她到底是个九岁的大孩子,额娘去得早,心里不知有多羡慕九姑娘他们有亲娘在身边。

江月与德妃这边聊得正好,忽然听得宫女进来禀报,说是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带着十七阿哥来给娘娘请安了。

☆、5竹马

十四阿哥是德妃娘娘的亲生儿子,来请安很正常。十三阿哥的额娘敏妃不在了,德妃把他当成半个儿子养着,来请安也不奇怪。只是这十七阿哥……

原来十七阿哥的生母是勤贵人,和当年的德贵人一样,由于位份低,没有亲自抚养儿子的资格。如果儿子不被高位的妃子抱养的话,就只能送去阿哥所。

勤贵人倒也是个聪明的,知道德妃曾经受过母子分离的痛苦,想来会理解她的难处,就求了德妃代为抚养胤礼。德妃心善,也就名义上说是抚养十七阿哥,其实还是由勤贵人照料着。

不过面子上还得做足,十七阿哥胤礼经常跟着十三他们来给德妃请安。德妃倒也是很喜欢这个孩子,仔细说起来他比江月还小两三岁。

十三和十四都还没有封爵,因此江月只是歪在德妃怀里点了点头,甜甜说了声:“十三阿哥吉祥,十四哥哥好。”

比十四小,还和他亲近的公主几乎没有,冷不丁听着一声软绵绵的“十四哥哥”,简直把胤祯美得冒鼻涕泡,差点忘了自个儿姓爱新觉罗。

只见十四拿起腰间的翡翠玉佩递给江月,顺便在她滑腻的脸上捏了一把,笑眯眯地道:“这个妹妹倒是乖巧懂事。”和完颜依梦那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月被他大粗手捏得有些疼,正想张嘴狠狠咬他一口,谁知德妃忽然把她抱到一边,对着胤礼招手道:“礼儿上炕来,让额娘抱抱你。”

江月就冷眼冲着那十七阿哥看去,小小的人养得白白胖胖,圆溜溜的跟个蹴鞠似的。脸蛋白腻,一双大眼睛十分水灵,不像阿哥,倒像是个姑娘。

看着十七阿哥被德妃抱在怀里,江月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也只得低头说了句“十七阿哥吉祥”。

小十七听到声音,突然好奇地从德妃怀中钻出半个脑袋来,瞅着江月道:“阿姐抱抱!”

然后就对江月伸出两只胖胖的小蹄子。

有没有搞错!他额娘的,本格格又不是奶妈子,为什么要抱这个小崽子?!

江月对胤礼恨得牙痒痒,却不能表现出来,只得一脸为难地看向德妃,低声说:“姑姑,江月只怕抱不动十七阿哥,伤了他就不好了。”

德妃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把胤礼放到一边,捶了捶胳膊道:“十七确实沉了,本宫都抱不动了,别说你一个小姑娘。”

江月连忙不迭地点头,刚要庆幸地吐出一口气,忽见刚才还趴在炕上的胤礼竟然向她爬了过来!

混蛋!

江月哪里见过这种难缠孩子,连连后退,却被十七一下子抓住了裙摆。她一下子就不敢动了。

不过仗着胤礼的身子挡住了德妃的视线,江月狠狠瞪了他一眼。结果小十七说了一句让她险些吐血的话:“阿姐,你眼睛好大哦。胤礼好喜欢。”

说着就要伸手去抠她的眼珠子。

江月彻底怒了,一伸手抓住了他圆润的手腕,反手一弯就把胤礼定住了。谁知胤礼见她会两招摔跤竟然来了兴趣,抬手抓住江月的肩膀,猛地一翻身,想要把江月翻过来。

可是他忘记了自己已经虚胖成什么样子了,因为没什么力气,十七的小胖腿一软,“啪”的一声把江月压倒了。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江月气得不轻,伸手就在他圆滚滚的小肚皮上狠狠捏了几圈。胤礼疼得不行,“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十三见弟弟哭了,连忙走了过来。他抓住十七的后襟,一把提起了小胖墩,揉了揉十七的脸算作安抚,没想到十七却哭得更凶了。

自家弟弟也是这个岁数,哪里有她这么难缠?一想起乌雅祁,江月的眼圈也有些红了。

十三站得近,自然是看见了江月的表情。他和十七亲近,和江月却是第一次见面,自然不好得罪了人家姑娘。于是他拍了拍十七的屁股,努嘴道:“叫你欺负人家,还不给格格道歉?”

十七抹了抹眼泪,哭起来的样子倒是十分可爱。他眨眨眼睛,梨花带雨地看着江月,好半天才抽噎着说:“阿姐陪我玩嘛……”

遇到这么个难缠的家伙,江月真心无语了。

好不容易挨到十七他们走人,她本以为从此可以不用再见这个麻烦鬼了,谁知德妃对她喜欢得紧,硬是留了江月在永和宫住上几个月。

这一住,就不得不面对十七阿哥了。那家伙几乎天天都来,刚开始只是在炕上玩,后来干脆拉着江月去外面花园子玩了。

江月怕晒,又讨厌照顾小孩子,因此总是不情不愿的。胤礼倒也不恼,仍旧缠着江月玩。

见她一直以面瘫脸对着自己,半个月之后胤礼终于忍不住了。他拉着江月蹲在草丛里,扭动着他肥硕的小身体,一脸认真地说:“江月姐姐,你以后给我做媳妇好不好呀!”

江月冷冷睨了他一眼,“切”了一声,满是不屑地说:“谁要嫁给你呀!”

胤礼这一听就不干了,气鼓鼓地问:“为什么不嫁给我?阿姐不喜欢胤礼吗!”

她到底念他是个阿哥,总不好太打击他,于是瘪瘪嘴道:“我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你长得实在是丑。”

她真是不太会安慰人哦。

看着再次哭成一团的小十七,江月默默地想。

不过让江月没想到的是,就以十七阿哥这副尊容,这个年龄,竟然是已经被人惦记了上的。

这一日她为了给胤礼道歉,打算亲自下厨给他做一桌吃的。永和宫小厨房的几个嬷嬷宫女也都是精明的,知道这位格格是德妃娘娘本家的姑娘,自是不敢轻慢,听话地给她打起了下手。

江月扫视了一圈这小厨房,材料倒是齐全,反正她也没打算做什么特别的饭菜,也就不用另外准备了。她先净了手,支起砂锅放了清水,又切了葱、椒、香蕈放进去熬着。香菇的香气沁人,很快小厨房里就出了香味。

等着熬汤的功夫,江月取出一块火腿切成块状,用冷水滚了三次。肉也如上滚了两回,去汤沥干之后,这才放进砂锅里一起煮。

那掌勺的厨子见江月虽然手法还算熟练,但做菜的顺序有些错了,有心指点又怕她生气,只得把话咽在了肚子里。没想到江月让他们试吃的时候,那火腿煨肉的味道竟然比后放作料还要鲜美,不由得对这小格格生了几分佩服。

就着新鲜美味的火腿汁,江月又做了一道荷瓣豆腐。再把刚才切了没用的香菇和笋丝、鸽蛋一焯,一盘素燕窝就出锅了。

江月有心让十七掉膘,于是除了第一道火腿煨肉之外,其余几个菜都是鸡汤烧白菜、芥末菜心这样的素菜。

虽然满桌子都是家常菜,但十七阿哥吃得很开心,除了稍稍抱怨了几句“我要肉”“多些肉就好了”之外,一切都很完美。

直到那个名叫钮祜禄东珠的格格出现,打翻了江月面前的一盘香酥奶茶饼。

这满桌子的菜,就属这香茶饼做起来最费心了。江月也不是个软脾气的,“噌”的一声站了起来,指着东珠叫道:“喂,说你呢,那什么冻猪,你这么没有礼貌?”

这个钮祜禄东珠,江月其实是认识的,而且她们两个说起来还是正八经的近亲。德妃有一个庶出的妹妹,也就是江月的小姑姑。她借着德妃的光嫁给了钮祜禄氏的重臣阿灵阿,生下了东珠。东珠自恃身份高贵,连公主都不放在眼里,更不要提江月。

她心里一直嫉妒江月受德妃宠爱,如今见自己的玩伴十七阿哥也被抢走了,更是恨得不行。这不,一听说江月给十七阿哥做了酒菜,东珠立马便跑了过来拆台子。

东珠长得和清丽无缘,粗黑的眉头一挑就更不堪入目了,偏偏她自己还不觉得,叉着腰冷哼道:“呵,你个野丫头竟然敢说本格格没礼貌?本格格只是见了某些人竟然做了些上不得台面的乡野饭菜给十七阿哥吃,看不过去罢了,你有什么可不满的?”

一旁的胤礼好像还嫌不够热闹,指着东珠,学起了江月的语气:“你长得好丑哦。”

“胤礼,你!”东珠冷不丁被心上人骂了,腮帮子还气鼓鼓的呢,鼻涕眼泪便流了下来。江月见她霸气侧漏,无奈地长叹一声,将才洗干净的牙色帕子拍到了自家表姐的脸上,心里直犯嘀咕。

没想到胤礼这小胖墩,还挺受欢迎的。

这天晚上吃完饭,十七很认真地向江月表示他愿意瘦身,只求她千万别不要他,他不想娶东珠做媳妇。

澄明的月色之下,江月笑容明丽:“为什么呀?”

胤礼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我喜欢江月姐姐,阿姐长得好看,还会做好吃的。”

江月没有答话,却是真心实意地开始帮着十七阿哥调理饮食。结果几个月下来十七阿哥还是那么健硕,江月倒是被他折腾得瘦了一圈。钮祜禄氏再次进宫请安的时候吓了一跳,还以为江月是在宫里被人欺负了,就急急忙忙接了她回完颜府。

江月这才算暂时摆脱了小魔王的折磨。

☆、6无耻

江月出宫的时候,正好到了准备选秀的时节。完颜府的三位格格赶到了一起,一个十七,一个十六,一个十四,都是今年选秀。

依梦名义上是二格格,实际上是最小的那个,府里的人都叫她三小姐。原来当初大福晋瞧不上三格格依雪的额娘是青楼女子,并没有把她算入排行。这都是过了十几年了,大福晋才算松了口,将依雪的名字报上了宗祠。

所以说二小姐依雪在这个府里是一个尴尬的存在。这样正房打压庶出的事情,江月在乌雅府还真没见过。

她只得尽量不搭理依雪,谁知她却上赶子凑过来。这天来给月妹妹看绣花样子,那天来问月妹妹哪样首饰带进宫去不给家里丢脸。时不时地,还对着江月流泪,哭诉她在府里如何受人轻视。

到最后江月实在是烦了,索性躲在依梦屋里不出来。依梦和大格格依华的屋子这些天都是严禁随便出入的,依雪想进来也不容易。

这里面倒还有点故事。原来大格格依华三年前曾经参加过一次选秀,却因为依雪的一盘糕点闹了病,耽搁了三年。由此看来,这依雪也不是个简单角色。所谓的严禁随便出入,不过是钮祜禄氏防着依雪这样的人使坏罢了。

钮祜禄氏在宫里有门路,想来是早就为女儿安排了一个好去处。江月寻思着,依梦最好的出路就是嫁给十三阿哥或者十四阿哥做嫡福晋。她倒是更希望依梦能嫁给十四,毕竟十四也是江月的表哥,那样的话依梦出嫁后,江月就能顺理成章地住到十四阿哥府上去。

十四阿哥已经开牙建府了,前些日子他还邀江月去玩了几回。比起豪华气派的完颜府,江月更喜欢新建成的十四阿哥府。十四年轻,府里布置得别致雅趣,这只是其中一个方面。她想搬出完颜府,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江月不习惯完颜府里的气氛。

这完颜府里处处透露着不合理。嫡福晋体弱不问世事也就罢了,她的娘家甚至低于侧福晋,使得府里皆由二夫人管事。但若说这嫡福晋是个摆设吧,她还偏偏能欺压别的宠妾,甚至除了依梦连庶出的子女都不放在眼里。

这其中也包括江月的姐夫,完颜老爷的庶出长子。江月下定决心离开,也是因为这一点。

原来就在准备三位格格进宫所需绣品这一天,江月的庶出长姐乌雅祺来找她了。她带着一些五颜六色的花样子来,话题却始终围绕着完颜家里杂七杂八的事情。

乌雅祺是二姨娘的女儿,是大老爷的长女,性格温和,举止还算大气,在家里也是有几分地位的。只是江月始终对她有些膈应。她亲生额娘曾经说过,当年是因为她迟迟没有身孕,这才让自己的陪嫁丫头给大老爷做了通房,然后就有了乌雅祺。

换做是江月,她是万万不能忍受和自己的丫鬟分享丈夫的。

乌雅祺却是没有发现江月内心的想法,直把她当做自己的娘家人倾诉:“阿玛没有嫡子,按理来说这么大的家业就应该都交给长子继承。可惜我们家爷的生母走得早,大额娘忌惮钮祜禄福晋这么久了,只怕这家产呀,都要分给二弟他们啦。”

江月耐着性子听着,等到乌雅祺把这些事情絮絮叨叨地讲了一个时辰,她终于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乌雅祺怔了一下,有些不满地问:“十二妹妹困了?”

江月摇摇头,眨着眼睛装傻:“大姐姐说的这些事情江月听不太懂哦。不过咱们家里好像也是这个样子的……难道成了亲的女人每天想的就是分家产的事情吗?”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幽幽地说:“如果是这样,我倒宁愿不成亲了。”

乌雅祺出嫁的时候江月才四岁,所以她们二人并不相熟。乌雅祺见江月这副模样,还以为她是真的年纪小不懂事,心里就存了几分轻视之意。

其实二姨娘能为大老爷生下两个女儿,稳坐二夫人之位,又怎么会是个简单的角色。她伏低做小服侍了嫡福晋十几年,如今她顺利抚养了乌雅祁,只一心等着继福晋早早死掉,好迎来扬眉吐气的一天。

乌雅祺见江月这样不中用,竟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心里就更加放心了。只要江月糊涂,有一些事情就可以成为永远的秘密。

她想得开心,脸上也就带了笑出来:“月妹妹说的什么傻话,怎么可能不成亲呢。只是你这丫头也真是不知羞,竟然把成不成亲挂在嘴边!”

又与江月调笑了好一会儿,乌雅祺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说起不知羞来,江月觉得她和胤礼那货相比,简直就不是一个境界的。

如果胤礼自称大清第二无耻之人,那么就没人敢认第一。

前几天她去十四的新府邸上玩,正巧赶上胤礼第一次出宫。令江月多少有些吃惊的是,崇安竟然也在。她本来见了崇安还有一点点欣喜,结果后来发生的事让她一辈子也不想见崇安了。

原来十四嫌弃带孩子麻烦,就把胤礼丢给了崇安和江月,自己出门溜达去了。十七又嫌弃崇安太过安静无趣,就要拉着江月去逛园子。

崇安虽然不放心但也没办法,只得在二人后面跟着。说起来他们俩的关系还真是纠结。崇安的阿玛和硕康亲王和众皇子是堂兄弟,所以崇安他虽然比胤礼大七岁,也只能认命地叫胤礼一声十七叔。

其实胤礼要逛园子就逛园子吧,本来也没什么,反正他俩也不是第一次花前月下了。问题就在于,十七他刚才冬瓜排骨汤喝多了,这会儿突然想尿尿了。

他仰着小圆脸,跺着脚直喊:“阿姐,我要嘘嘘!嘘嘘!”

“真是麻烦!”江月烦得摆出一副国字脸,一边抱怨一边牵着十七去找茅厕。

因为是新府邸,这俩人都不认识地方。就这么瞎走啊瞎走,他们突然发现原本跟在后面的崇安不见了。十七高兴得跳了起来,在空中这么一拍手的时候,脸色顿时就变了。

江月察觉到不对,连忙问道:“你怎么了?”

十七咬咬唇,小模样委屈得不行:“阿姐你快找啊,我已经尿了一小半了……快给我找地方嘘嘘啊!”

江月听他一口一个“嘘嘘”,身体逐渐产生了一种熟悉的**……偏偏十四这附庸风雅的家伙还在园子里头建了一个小瀑布!她听着那哗啦哗啦的水声啊,忽然想起自己刚才也多喝了两碗汤,于是……

江月寻思着她穿着一身月牙色的衣裙,总不好像十七那样尿裤子吧?于是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潜到了一排小树后面。见四下无人,悄悄地蹲了下去……

谁知胤礼那家伙竟然也跟着钻了进来!

江月尿到一半,这个时候已经无法站起来了。看着十七在旁边喷出的那道圆润的弧线,她咬咬牙道:“爱新觉罗胤礼,你要不要这么无耻啊……”

十七在意的重点却不是这个:“江月姐姐,你为什么蹲着嘘嘘?”

江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理所应当地说:“我从小都是这样的啊。”这个时候她已经解决完了内急,火速站了起来提裤子。

十七那边,却正是余韵缠绵之时。他嘟嘟嘴巴,奇怪地问:“蹲着嘘嘘,不会弄湿裤子吗?”

江月背过身去,因为已经穿戴整齐,声音里也多了几分底气:“不会呀!”

十七点点头,连亵裤都忘记穿上,想了好一会儿,忽然一脸认真地道:“我懂了!因为阿姐你没有小雀雀。我刚才看到阿姐下面是空空的。”

江月一怔,下意识地问道:“小雀雀是什么?”问完了她才反应过来,狠狠踢了十七一脚,厉声骂道:“混蛋,谁允许你跟着过来看我……那什么的!”

十七得意一笑,一边穿裤子一边用一种“你好可怜哦”的眼神看着江月。“我知道了,阿姐你和宫里面的小太监一样,都是被净了身。”

他说完了忽然愣了一下,摇头道:“不对呀,嬷嬷说只有家里穷苦的孩子才会被送进宫净身,阿姐你家这么有钱,怎么也会被净身呢?”

江月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只见十七十分得意地扭了扭屁股,说着就要解腰带:“原来阿姐你不记得小雀雀了呀,别急,我给你看看我的……”

“咳咳。”

崇安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响起。

胤礼不以为意,江月却是被吓得连连退后几步,想也不想就要往外跑。

结果被崇安抓住了后襟。

十七无视来人,自顾继续脱着裤子,被崇安揪着腰带提了起来。

“啊啊啊!”江月捂住脸,绝望地惨叫三声。这下子她是没脸再见她的美貌表哥了!

“咳。”崇安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道:“我一直在后面跟着呢,你们两个也太不像话了。”

胤礼被人轻轻松松提了起来,顿时觉得很没面子,怒气冲冲地对着崇安吼道:“关你嘛事!”

崇安一脸无奈:“十七叔别生气。”他停了停,好不容易憋出一个能让胤礼安静下来的理由:“人家月妹妹没了那什么……本来就够伤心的了,你怎么好再给她看?”

胤礼想了想,忽然重重点了点头,双手背在身后,一脸老成地道:“我知道我知道,上书房的师父教过,这叫触景生情!”

江月:“呜呜呜……”

在十七阿哥这个魔头面前,那些兄弟姐妹七大姑八大姨的功力真的是弱爆了。

而这次“嘘嘘事件”也印证了一个道理:每一个深深了解异性的成熟少女,背后都有一个默默禽兽的无耻兄弟。

☆、7软肋

康熙四十二年的冬天,完颜府里异常热闹。府里参加选秀的三位格格,大格格直接封了华嫔,已经进宫伴在君侧。最得宠的依梦格格成了十四阿哥嫡福晋,婚期将近。而依雪也如她自己所愿,进了九爷府做了个侍妾。

完颜家的人只要一提起大格格和依梦格格的婚事,便觉得面上有光。尤其是钮祜禄氏,她给依梦准备的嫁妆堪比固伦公主,真是羡煞旁人。

其实说起来完颜府那大福晋也是个有几分家底的,只可惜大格格是进了宫去,没有婚礼,无法用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就算陪嫁弄百八十箱外头人都不知道,她也就无处显摆去了。

听人说起依雪,完颜府就觉得有一些丢人。虽然是个身份低微的庶女,但好歹也是个二品官的女儿,如何就至于做一个侍妾?嫁给京城家室普通一点公子,做个嫡福晋总是不成问题的。真是不明白她为什么就瞅准了皇室,宁可做一个皇子的妾,也不做富贵人家的妻。

依梦对江月说,这是因为爱情。

乌雅祺对江月说,这是因为下作。

胤礼对江月说,这是因为九哥哥长得好看。

崇安对江月说……

其实,崇安已经很久没对江月说过话了。前些日子选秀的时候,康熙老爷子也给他指了一门亲事,可把崇安忙得够呛。

实话说,崇安对这桩婚事很不满意。

可是这是圣旨,不是崇安满意不满意的问题。女方是钮祜禄氏嫡出的小姐,据说高贵典雅,很会持家。从没有人问过他自己的意见。他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只能低头谢恩。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父母对这桩亲事都很满意。婚礼的日子礼部也拟定好了,就在今年初秋。

十七听说这个消息之后乐得直打滚,无视一旁东珠格格的脸色,在空中挥舞着小猪蹄,自言自语道:“月姐姐总说那家伙长得好看,这下子好啦,月姐姐肯定是我的了!”

确实,以江月的年纪,嫁给胤礼是很有可能的。三年后她满十二,不能参选。六年后她十五岁,那时胤礼就和现在的崇安一般大了,正适合定亲。

江月却是不知道这些事情的。过年的时候盛京来信,继母孟氏请她回家去过年。崇安的苦恼和胤礼的喜悦,她都没来得及见到,便上了回家的马车。

本来到了京里就不该常回去了,只是大老爷念她头一回在亲戚家生活,许是会过不惯,就打算借着回家过年的名头问问江月是否真的愿意继续住在京城。

开弓没有回头箭,若不是为了看看阿玛和弟弟,江月才不打算回盛京。乌雅家虽然富贵,但和京城自是没得比。家里继母姨娘庶出姐妹又不是省油的灯,她倒不如在亲戚家过活得自在。

当初江月听了大老爷的话,刚去不久就送了钮祜禄氏他们好些东西。钮祜禄氏投桃报李,为了显示完颜府对江月的亲热,特意命人给她新做了几身衣裳。用的是上好的云锦缎面不说,缝纫绣花还都使金线银线。就连脚下踩的鞋子上都嵌了大大小小的珠子,真是千般的富贵,万般的奢华。

马车乘的还是当初家里带的那辆,不过里头铺了条依梦送的雪羽地毯,听说是皇上赏赐德妃娘娘的贡品,还是依梦得的彩礼之一。

府内众人见了这些便知江月和完颜府的人处得极好了,又看到江月带给孟氏等人的礼物,无论是一套黑珍珠镶祖母绿的头面也好,还是那胭脂色的苏绸也罢,都是这东北老家不曾见过的好东西,就都更羡慕她能在京城里生活。

看到霁敏代江月奉上的礼物,哪怕是尖酸刻薄的三姨娘都眉开眼笑起来。府里头只有一个女人例外,那就是刚刚怀了身孕的四姨娘。

四姨娘有意拿乔,甩着香帕对江月娇笑道:“十二姑娘真是太客气了,咱们盛京什么没有啊,还从京城带回来这么麻烦。”

江月送四姨娘的东西和送三姨娘的差不多,一个开过光的画珐琅花鸟手炉,一柄白玉五蝠如意,还有一个九龙戏珠金镯子,都是京里头最为时兴的样式。有一部分用的是江月的私房钱,大部分还是钮祜禄氏给的月钱。

钮祜禄氏按照大格格和依梦的份例,除去平常的吃穿用度由府库统一发放之外,每月还给江月三十两银子零花,倒也是极宽裕的。就算是在乌雅府里头,江月这个嫡出的格格每月也只得二十两罢了。

江月抬眸淡淡地打量了一番四姨娘屋里的摆设,倒真是添置了不少名贵的东西。不过四姨娘这孩子已经有三个月了,而江月前些日子收到大老爷的信上却并没有听他提起,看来大老爷也不是十二分的重视四姨娘这一胎。

她琢磨着,阿玛应该是在顾虑什么。

四姨娘原先是索额图索相府上的歌姬,那年索额图来盛京办差,顺手便送了她给大老爷。说是感谢德妃娘娘这些年来照顾太子,暗地里呢,搞不好就是一枚安插在乌雅家的探子。

可是……哪有人会送来这种探子啊。

“哕……”江月实在忍不住了,拿起帕子捂住口鼻干呕起来。

门口的侍婢听见呕吐声还以为是自家姨娘害喜,连忙三步并两步地走了进来,却见是十二姑娘连连作呕,不由呆住了。

江月扶着霁敏的手站了起来,有些无奈地说:“四姨娘,恕我多嘴一句,你这有着身子呢,熏这么多香怕是对孩子不好吧?”

好歹也是生过孩子的人了,怎么还这样……成天跟个调料盒子似的。

四姨娘闻言微微嘟起了嘴巴:“我家十姑娘生来体有异香,还不是我这香料的功效?十二姑娘是没习惯呢,要不我送你两盒?”

江月连连摆手,十姑娘身上的味分明是被四姨娘熏出来的!感觉下一秒就要吐出来了,她连忙拉着霁敏,迅速地走出了四姨娘的院子。

这哪里是什么熏香啊,不是三笑断魂散就是含笑半步颠!

她喘了几口气,正想回屋和乌雅祁好好说会儿体己话,正房那边忽然来人了。

刚刚撵了江月出门的月娟笑呵呵地说:“大福晋让月娟前来传话,让十二姑娘过去说话呢。”

江月闻言嘴角不由溢出一丝冷笑,刚刚她去孟氏那里吃了闭门羹,就是眼前这个大丫鬟月娟说孟氏正在午睡,让她晚上再来定省。

这分明是给她摆谱。

呸,什么东西!

江月暗骂一声,也懒得搭理月娟,眼睛都不斜视一下,搭着霁敏的手就往自己院子里走。嘴上只说:“告诉大福晋,我要去灵堂祭拜玛嬷,礼物我已经送到了,明儿再去给她请安罢。”

她气归气,心里头却生出一丝疑惑来。这孟氏虽然喜欢打压她一头,但很少这样明摆着不给她面子,今儿这是怎么了,这样大胆,莫不是捏住了江月的什么软肋?

江月的软肋是什么?她有额娘留下的丰厚嫁妆,有阿玛的疼爱,嫡女的身份,还有完颜氏做依靠,她怕什么呢?

只有一个乌雅祁。偌大的乌雅府,她在意的不过是大老爷和乌雅祁两个人罢了。

江月叹息一声,想了想还是掉了身子,叫住月娟:“等一等。我且先随你走一趟吧!”

月娟听了这话,立马面露得色。嫡出大小姐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得乖乖听她们主子的话!

谁知江月突然扭头瞪了她一眼,凤眸微微挑起,不怒而威:“你是大福晋的陪房丫头?”

月娟是孟氏身边得力的一等丫鬟,平日里庶出的小姐都要叫她一声娟姐姐。只有这个嫡出的格格,向来不肯服孟氏的管制,更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明里暗里月娟也没少给江月使绊子,只是之前有老太太护着,一直没有得手罢了。本来以为老太太死了就没人能再护着江月,谁知道她竟寻得了好出路,现如今是看不上这个家了。

月娟的生得还算齐整,穿一身八成新的浅紫色苏绣棉袄,倒是和那些庶女们差不多的装扮。只是在江月面前便黯然失色了许多。

她越想越气,声音也冷了下去:“是,月娟打小就在福晋身侧服侍。”说着她便转过身去,神色中带着刻意掩藏的倨傲:“十二姑娘还是不要多嘴了吧,福晋怕是等久了。”

江月冷哼一声,抬起花盆底的绣鞋就踢上了月娟的小腿。江月虽然年龄小些,但月娟因为猝不及防,一下子就被她踹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污雪把她才换上不久的新棉袄弄得狼狈不堪。

“乌雅祯,你!”月娟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指着江月。但月娟到底是有几分忌惮她,硬生生地忍了下来,只是粗喘着,憋得满脸通红。

☆、8算计

江月抬眸看向她,亮澄澄的眸子在雪地里愈发得清明有神。“我看你年纪不小了,才猜你是大福晋的陪嫁,没想到果真如此。原来孟府就是这样教你规矩的?叫你背对着主子走路?叫你直呼主子的名讳?还有呢,你回话之前会不会加一句‘回格格的话’?”

其实江月对别的下人是没这么多要求的,只是这样的小人,不收拾就不知道轻重!

她见月娟要张口分辨,抢先道:“你也真是糊涂,在府里做了三年竟也不知道我的脾气吗?以前我是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懒得搭理你。如今听你说了,我可得跟你说个明白。我不像七姑娘、九姑娘她们那样‘心善’好说话儿,你要是跟我井水不犯河水自是相安无事,偏生你非要惹上我,那可就别怪我修理你了。”

月娟被她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忍不住开口道:“你……”

才刚说了一个字,月娟就被一旁的魏嬷嬷狠狠打了一个耳刮子。江月也是微微一怔,这月娟再怎么说也是孟氏身边有头有脸的丫头,打她哪里不好嘛,非要打脸。但打也就打了,江月只得替魏嬷嬷顶下:“主子训话,你也好顶嘴?你再说一个字,魏嬷嬷就打你一下。你再多说两句,只怕这张不算漂亮的小脸就要瞎了吧?”

江月回头看了槿姗一眼,悠悠笑道:“魏嬷嬷年纪大了,怕是听不清楚,槿姗你就帮她数数!”

魏嬷嬷作势要打,月娟被她刚才那么一扇早已经是晕头转向了,这会儿子只是一比划,她就双腿一软跪坐下来。

冬天日头落得早,这会儿天刚刚擦黑,府里正是传晚膳的时候,很多下人提着灯笼来回走。见这边热闹,已经有不少人驻足围观。

江月无心再与她纠缠,到底是孟氏身边的人,差不多就得了。正巧这时候孟氏身边的另一个大丫头晴雪得了信来了,对着江月深深一福,面上带着满满的笑意:“晴雪给十二姑娘请安了。”

这晴雪是孟氏身边最得力的人物,长相娇美不说,处事更是圆滑谨慎。本来孟氏想把她培养成大老爷的通房丫头,将来生了儿子送给孟氏养活,就把她抬为姨娘。无奈落花有意,大老爷没那个心思,这事也就罢了。

江月平日里不爱和孟氏打交道,也就与这个晴雪能说上几句话来。如今见她来了,便知是孟氏知道了月娟被教训了的事情,找了人来说情。

其实每个主子身边都要有这样的一套组合,比如说孟氏,她身边既要有聪明能干的晴雪,也要有心高气傲狐假虎威的月娟。如果个个都是聪明能干的,孟氏她自己就镇不住。但若个个愚笨,又没有人给她出主意。

月娟这种人的作用就是,在孟氏和晴雪拉不下脸的时候,她可以威慑许多看轻东院的人。这样的角色往往都是被人当枪使的,但也绝对少不了。她没脑子没心计没关系,只要有一张利嘴就成。

江月见晴雪行礼行得端正,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抬手虚扶起她道:“晴雪姐姐客气了,可是大额娘等急了?”

晴雪就势站了起来,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月娟,语带嗔怪:“哪儿啊,是府里有多嘴的到东院禀告福晋,说是月娟这丫头惹了十二姑娘生气了。福晋听了可是气得不轻,特意叫晴雪过来,说是要好好处罚月娟,给十二姑娘消气。”

江月刚刚隐下去的怒意忍不住又冒上来几分。那通风报信的人晴雪不明说是谁,这摆明了就是有人去东院告状,说江月给了孟氏的丫头没脸。孟氏想要维护月娟,这才请了晴雪来当和事老。

晴雪果然不简单,好一招以退为进。大福晋如此明事理,她再如何反倒显得得理不饶人,不够识大体。

她低头看去,见月娟的脸也肿了起来,便叹了口气,拉着晴雪的手道:“大额娘待我自然是极好的,江月明白。这事儿……就这么搁着罢。我们这就去给大额娘请安。”

晴雪舒出口气,重新展露出笑容来。这个月娟她也看不顺眼很久了,主子的一个看门狗罢了,却总觉得是和她平起平坐的人物。江月如今这么说,分明是给了她晴雪的面子。以后就算月娟想要在晴雪面前猖狂,也都抬不起头了。

几人一路到了东院,江月进了里屋还未行礼,孟氏便亲热地挽了她坐,嘴上直说:“都怪我平时太惯着她们了,可是叫十二姑娘不舒坦了?”

江月挤出一个淡淡的笑来,看着孟氏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儿,也怪江月是个急脾气的。罚也就不必了,大额娘给她改个名字就是了。我这小名儿怎么说也是阿玛亲自起的,她一个奴婢,和我重了不大好。”

孟氏一怔,脸色就有几分不自在了:“这倒是我的疏忽了,奴才自当避讳主子的名字。”

江月明面上是没说再罚月娟什么,可是这么一改名就是摆明了在打她脸,让她明白自己是什么身份。在豪门世家里,无论主子还是奴才,最重的都是一个脸面。

孟氏本来想给江月来个下马威,没想到身边的丫头竟然被抓住了小辫子,连着她也跟着弱了几分气势,心里头恨得不行。但转念一想到刚刚叫江月来的目的,也就松快了许多。

她拉起江月的手细细看着,小手细长白嫩,长长的指甲染了淡淡的粉红色,晶莹可爱。一看就是个没做过多少粗活的小姐。

她呢,虽然是旗人家的格格,但是阿玛早逝,哥哥没有官职,不过是个在京城靠亲戚接济的寄生虫。小时候家里穷,她又是个要面子的,不知做了多少活计才能得一身华丽富贵的旗装。后来嫁到乌雅家做了填房,生活富裕了,这一双手却是再也细嫩不了了。

孟氏咬了咬牙,不动声色地开口道:“姐姐当初也留了不少嫁妆吧,十二姑娘手上这么这样素净,连个指环也不套着的。”

听她提起额娘的嫁妆,江月心中不由冷笑。到底是小家小户出来的,总惦记着那点东西呢。那是她额娘留下的东西,和孟氏有什么关系?

江月不着痕迹地抽出了手,含笑道:“送了大半给舅舅府上的人了。余下的在阿玛那里,江月也不好过问。况且我平时常做些厨房里的活计,带着总是不大方便。上回德妃娘娘赏了个红宝石的戒指顶好看的,不想我给十七阿哥做糕点的时候磕掉了一角,就不好再戴了。”

孟氏脸色微变,摇头道:“东西你拿出去摔了打了也就罢了,留在这府里的,竟是由老爷把着锁,我这嫡福晋让老爷操心内院的事情,实在是……”说着说着,她竟露出几分伤心之色来,看着有几分可怜:“怕是没把我当自家人呢。”

江月怔了怔,连忙摇头道:“大额娘这说的是哪儿的话,阿玛不是防着你,不过是心疼我,想多给我存些东西罢了。您是不知道呀,这府里就我这么一个嫡出的,小时候阿玛总是把我当小子养,咱家商号里,那些伙计都管我叫十二少呢。”

孟氏见江月轻松地岔开话题,不由有几分恼意。她刚才故意说出那番话来,若是七姑娘、十姑娘那种脸皮薄没主意的,早就说出让大老爷把钥匙交给孟氏的话儿了。只是没想到江月这样难缠,只是一味插科打诨,不肯交出东西来。

孟氏僵硬地笑了笑,人家不给,她也不好伸手硬抢,只得断了图完颜氏嫁妆的心思。

不过这件事并不是她今天叫江月来的主题,这才不过是开了个头罢了。江月可以拒绝她一件事两件事,但若是她这个大额娘的意思江月处处违背,那面子上就过不去了。

孟氏轻叹一声,透着几分无力:“也罢,你虽然年纪小,但却是个极通透的,自己把着那些也好,将来总是要学着管家的。”她眉头一挑,话题也跟着一转:“我听说,你刚刚去看过四姨娘了?”

江月心知孟氏定是有话要说,也不免有几分紧张,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点点头道:“听说大额娘睡着,下午就去看了几位姨娘。”

孟氏忽然笑了起来,面带喜色:“府里好几年没有出好消息了,这回四姨娘有了身孕,我可真是高兴。”

别的女人怀了自家丈夫的孩子,怎么可能真心高兴?江月冷眼看着,这孟氏还真有几分演技,看起来多高兴似的。

孟氏顿了一顿,端起红木桌子上的青花茶盏,慢悠悠地说着:“四姨娘也是个体贴人,她说自个儿身边有十姑娘陪着也就够了。看我嫁过来三年也没有孩子,竟是要把这胎生下的孩子交给我养呢。”

江月闻言头皮一麻,脑子到底是空了一下。

这不可能是四姨娘的意思。这么多年来她也算是对四姨娘有几分了解,如果四姨娘真的有心交出自己的孩子送到正房,刚才不可能不和江月显摆。

是孟氏在讹她。

江月这么一想,心里头就松快了许多。如果真的把这个孩子交给孟氏养,对她,对乌雅祁来说都是个麻烦事。

德妃娘娘在宫里有地位,娘家肯定是要受庇护的。据说年后,大老爷就要被提为正三品官员。

再往远了说,就算将来大老爷和德妃娘娘都不在了,只要有四阿哥和十四阿哥在,大老爷的儿子也就吃不了亏。

封官授爵都不是没有可能,但这等好事肯定都是嫡子优先。

乌雅祁当年是记在完颜氏名下的,不管他是从谁肚子里爬出来的,他在外人看来就是嫡出的少爷。

可是如今,若四姨娘的孩子归到孟氏膝下,乌雅祁在府里的地位就会受到很大的威胁。

他没有生母护着,一旦大老爷宠爱幼子,那么乌雅祁的前途……

江月越想越心惊。这个孩子若是个姑娘也就罢了,大不了她这个“唯一一个嫡出小姐”的名号没了。

她若受些气倒是没什么,反正也打定了主意在京里生活,不必看府里人的眼色行事。但是,乌雅祁还小,将来是一辈子都离不开乌雅府的。

孟氏这一招,的确高明。

☆、9陷阱

孟氏见江月不说话,以为她是害怕了,便笑吟吟地继续说道:“六哥儿从小就是和你一起长大的,如今你不常住家里头,他还小,没人陪伴难免会闷。这下子可是好了,你在京里,也不必牵挂着六哥儿了。”

江月定定心神,淡淡地应了句:“这样自然是极好的。”

孟氏得意一笑,举起茶盏送到嘴边,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口,似乎是在品茶,又好像是在沉思。

江月心里烦躁,也浅浅啜了几口清茗降火。就这样静默了好一会儿,孟氏方不咸不淡地启唇:“对了,我倒是想起一事。十二姑娘怕是不知道,我哥哥侄儿他们,现在都住在京城……”

孟氏的兄弟达色是京里有名的闲人,成日里往富贵人家钻,专做那些富家子弟的马屁精。江月在京城呆了半年,自然有所耳闻。忍住心底的厌恶,江月抬起头看着她说:“倒是听说过,只是不曾见面。”

孟氏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我那侄女玲儿,倒是和你差不多大呢。前些日子来信还和我提起过你,说是在钮祜禄格格办的赏花会上见到你了。”

江月听她这么一说也开始仔细回忆起来,却是全无印象。东珠办的那破赏花会,说是赏花还不如说是提供一个地方,好让京城的闺秀们互相攀比衣裳首饰。她去是去了,却也不过是受不住东珠那缠人劲儿,随处看看菊花而已。

孟氏见她这副样子,心知她是没把孟玲儿放在眼里,忍住冷哼的冲动,耐着性子道:“玲儿说她十分敬慕你的气派,想和你交个朋友呢。她不敢冒昧去找你,所以托我来多个嘴。说起来咱们也是自家人,以后在京里……十二姑娘能不能照拂照拂玲儿?”

江月心道:这正题总算是来了。

今儿午后孟氏给她立威,刚刚又说了四姨娘孩子的事情,无非是为了这么两句话做铺垫罢了。

江月心里明镜儿似的,孟氏所说的照拂不可能这么简单。和一个孟玲儿交往,对孟氏而言并没有什么好处。孟氏是没把话说明白,让江月自己去琢磨。

江月忍不住冷笑起来,这是在与她做交易呢。以乌雅祁在家中的地位,换取江月在京中助孟家发达。

孟氏是看出来了,与江月交好的都是些皇亲贵胄,孟玲儿无论攀上哪一个,将来都是滔天的富贵。京里贵人多,这于江月也不是什么天大的难事。

江月也觉得这个交易谁都不吃亏。孟氏若是亏待了乌雅祁,江月可以轻而易举地给孟家使绊子。反过来她要是没帮到孟玲儿,孟氏也能控制住乌雅祁。

不过,她也不能被孟氏轻易拿捏住。江月略略思忖了一下,展颜笑道:“照拂谈不上,在一块做个伴也好。刚才您提起怕祁儿孤单,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情来。”

见孟氏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江月抿了抿唇,故意停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上个月我从宫里回来,去见了一趟二婶婶家的四哥哥。四哥哥问起了祁儿,还说等他年纪大些,想接他去京里念书呢!”

她口中的四哥哥是乌雅府二老爷的嫡子,前些日子随着师父在外地游学,并没有在京。江月是编瞎话糊弄孟氏,叫她别以为拿捏住了自己的软肋,蹬鼻子上脸,以为江月真的怕了她。

孟氏听了这话,果然微微变色,却也只得黑着一张脸道:“四哥儿有心,在京里上学总是好的,只是六哥儿还小……”

江月缓缓站了起来,笑容愈深:“大额娘说的是,弟弟还小,还得您多多照拂。时候不早了,江月便先回去了。”

从东院告退出来,江月急急忙忙回了自个儿屋子,果然看到乌雅祁在门口东张西望地等着他。

天已经黑了,他小小的人迎着风站在那里,小脸冻得通红。江月心里一软,连忙小跑过去,一把抱住了乌雅祁。

她只是搂了一下便松开了他,拉着乌雅祁的小手往屋里走。

“都说了别等我,你不知道在风口站着会着凉吗?”江月嘴上责怪,心里却是暖烘烘的。

两个孩子的身影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在雪地里隐约融成了一体。

就如乌雅祁曾经所说,你呀还有我,我……还有你。

二人携手进了屋子,霁敏和乌雅祁的侍女清荷连忙上来帮着脱大氅。江月拉着乌雅祁去净房洗手,姐弟二人也毫不避讳,乌雅祁乖乖地由着江月给他打上花皂,冲水。洗完了,旁边的丫头连忙递上没用过的干净手巾给他们擦手。

乌雅祁擦得专注,忽听江月笑了起来:“祁儿长高啦,都快赶上姐姐了。”

乌雅祁咧嘴一笑,露出两个可爱的小虎牙来,十分讨喜。江月不禁低声感慨:“祁儿可比那十七阿哥好看多了……”

往餐桌走的时候,她随口问了句:“祁儿,想不想和姐姐一起进京?”

他年龄小些,要去那么远的地方难免有些害怕。但是看到江月期盼的眼神,他还是点了点头,只是面露难色:“可是去了京城,我住到哪里呢?”

江月笑了笑,在饭桌前坐下,却并不急着动筷子,只是看着乌雅祁问:“你还记不记得四哥哥?”

乌雅祁愣愣地点了点头,见江月含笑望着他,忽然明白过来,忍不住笑了:“姐姐的意思是,让我将来上京念书?”

她微微颔首:“有四哥哥照顾你,我也放心些。不过这事还急不得,你先和我说说,二姨娘对你怎么样?”

乌雅祁怔了怔,似乎是有些不知如何回答:“我说了,姐姐可别怪我。上个月我已经从二姨娘屋里搬出来了……现在在大福晋那里住。念着时间紧,就没给你写信。上午匆忙,也来不及和姐姐细说,等一会儿吃完了饭我再说给你听。”

忙活了大半天,江月也的确是饿了。桌上的海参煨肉、荷包鱼、虾圆豆腐、如意卷等等都是她爱吃的,可乌雅祁这话说得太突然,她还哪有心思吃饭。

乌雅祁无奈,只得向她解释起来。原来在他住到二姨娘那里的时候,无意中知道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屏退了所有的下人,乌雅祁才敢开口:“我听到二姨娘和七姐姐说话,她们想了一个什么一石二鸟之计……具体的内容我不清楚,但是有一句我听得明明白白。二姨娘说,‘本以为完颜氏被换药一事早该了结,没想到她竟如此糊涂’。”

江月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心里开始犯嘀咕。这是二姨娘故意透露消息,还是她疏忽了?

乌雅祁小心翼翼地道:“我想不出来是什么意思,但这二姨娘绝对不是看起来那么和善的人。而且她还总借着我的名义请阿玛过来……我实在烦怕了,寻思着大福晋是后进门的,不会是她害了额娘,就以大福晋的要求为借口,搬到了东院住。”

江月听完长叹一声,摸了摸乌雅祁的头发,只说了一句:“难为你了……”

这么大的孩子,若是生在平民之家,应该只会想着每日玩些什么吧。

真是难为他了。

不过……到底是谁害死了完颜氏呢?

二姨娘?她面慈心狠,看起来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但如果是二姨娘,那么她口中的“她”又是谁呢?

三姨娘?她野心大,为了自己的儿子倒是很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来。但她和二姨娘向来不睦,如果二姨娘知道是三姨娘做的,又怎么会瞒下这件事情?

难道是四姨娘?四姨娘是索相送来的人,二姨娘倒是不敢轻易动她。可四姨娘那个脑子……

毫无头绪。

……

江月只顾着琢磨完颜氏当初被人换了药的事情,却忽视了乌雅祁所说的那个一石二鸟之计。

不过这个计策,倒是很快就浮出水面来。

回盛京的第二天,江月换上一身四哥穿过的男装,带着两个丫头上了街。在大清,男人的发式和女人差别太大,江月就是戴了帽子也能看出是个姑娘家。她倒也无心掩饰,只不过是为了避一避锋芒罢了。她长得出挑,穿上女装在街上转悠实在太过显眼。

江月的名下有十几家铺子经营着,其中有一半是完颜氏留下的,另一半是老太太给的。她虽然不懂账目,到了年末却还是要去各处看看做个样子。

逛到一家成衣铺,伙计们老远就看见了她,一个个含着笑过来打千,嘴上一口一个“十二少”。江月笑了笑,往里头走去,一眼就看中了一身水红色的小袄。这衣服颜色纯正,袖口领口还用了上好的银狐软毛,就连纽扣都是浑圆的珍珠。

江月忍不住喜欢,让伙计取了衣服,就打算到里屋试试。她衣服换了一半,忽然听到外面起了争执的声音,听起来好像还挺熟悉。

她急忙套了衣服出去,正看到三姨娘生的那位五少爷高高举起了右手,就要朝槿姗脸上打下去。

☆、10陷害

“住手!”江月急匆匆地往外走,可惜还是晚了一步,五少爷已经挥手打了下去。好在槿姗反应快本能地躲了一下,乌雅禄并没有打到她的脸。只是他力气大,又紧接着朝槿姗肚子补了一脚,槿姗一个踉跄便摔倒在地。

江月又气又怒,给霁敏使了个眼色叫她扶起槿姗,便抬起头怒气冲冲地看向乌雅禄:“我当是谁家的狗乱咬人呢,原来是我自个儿家的!真是丢人现眼!赵叔,快去把门关了,我乌雅祯还丢不起这个人!”

乌雅禄一听就不干了,仗着自己年龄大身量高些,一脸不屑地俯视着江月:“我说十二妹妹你怎么说话呢!一个贱婢罢了,还不如一条狗,本少爷就是打死了她又能怎么样?”

江月回头看了槿姗一眼,衣衫凌乱,纽扣掉了好几个,显然是被人拉扯过。想到乌雅禄今年不过十二三岁就已经习得了一身纨绔之气,江月只觉得无比的恶心:“狗没事儿还不乱发情呢,我的人你也敢动,叫你一声五哥哥那是给阿玛面子,你算什么,也敢在我的铺子里撒野?”

乌雅禄冷哼一声,环视了铺子一圈,最终视线又落在江月身上:“十二妹妹这话就说错了,什么你的铺子,我的铺子的,这家店铺是玛嬷的陪嫁,现在是我们乌雅家的家产。你姓乌雅,我也姓乌雅,别以为自己是嫡福晋肚子里爬出来的就可以目中无人,我今儿还就告诉你,这铺子我要定了!”

感情饶了半天,人家是冲着这个来的。江月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老太太临终的时候你也在,她可是亲口说了哪些铺子给我,哪些给祁儿,哪些让阿玛将来平分给你们。你自己不争气,在我这儿撒什么野!”

乌雅禄随意挑了个椅子坐下,冷笑着看向江月,道:“你不就仗着老太太宠你么,现在没了老太太,你在府里什么都不是!谁都看出老太太当初是偏心,那些话根本不作数。你再能耐也不过是个姑娘罢了,而我是阿玛的长子,乌雅家的产业迟早都是我的。我玩你一个丫头怎么了,好妹妹……”

他的眼神几变,看着江月明丽的小脸,乌雅禄忽然笑了起来,摸了摸下巴道:“迟早有一天,我就是想玩妹妹你,你也得给我乖乖的!”

“你!”江月被他气得不轻,真想狠狠揍他一顿。可这五少爷是个草包,他娘和他妹妹九姑娘却不是省油的灯,只怕会反咬她一口,到时候就怎样都说不清了。

她在心里反复地劝着自己会叫的狗不咬人,乌雅禄这种人根本没什么实际上的威胁性。

同时她心里又感觉十分委屈。乌雅禄这么猖狂靠的是什么,一是他长子的身份,二就是他的生母三姨娘在府里有地位,而她早早没了额娘,现在又没有祖母可以依靠。如果她额娘还在……

如果额娘还在,她也就不用整天担惊受怕,担心自己和弟弟的安危,也不用面对这些人无耻的嘴脸。哪怕老太太还在也好,那时候乌雅禄可是从来不敢大声和她说话的。

忍住眼底的泪意,江月咬咬牙道:“乌雅禄,你给我等着!”

她回头看向掌柜的,冷声道:“赵叔,以后看清楚点,咱们只跟人做生意,不跟畜生打交道!”

说罢她就对霁敏朝着门口别了别下巴,霁敏会意地点了点头,连忙扶着槿姗离开了。

或许是快要过年了的缘故,大街上十分热闹。母亲带着孩子采购的,姐妹相伴逛街的比比皆是。就算下着大雪,也没搅了人们的兴致。

被乌雅禄这么一闹腾,江月也没了继续逛的心思,早早地回家去了。

回屋换了身衣裳之后,江月坐在那里越想越气,恨不得打乌雅禄那混蛋几巴掌。只是她年纪小打不过他,乌雅禄又是江月的哥哥,怎么说她都是不能动手的。骂上几句,只当小孩子间的玩笑话便罢了。

她在这边正生气,霁敏忽然进来通传,说是二姨娘来了。江月微微一怔,还是站了起来。没往外走几步,便见二姨娘带着七姑娘进了屋子。

二姨娘是江月额娘的陪嫁丫头,如今已经四十多岁了,早已不得大老爷的宠爱。只因她生了大姑娘乌雅祺,乌雅祺又嫁得好,她在府里才有几分地位。

二姨娘相貌平平,为人倒是随和。七姑娘像足了她,长相只得算是中等偏上,看起来十分老实。但……那也仅仅是看起来老实罢了。

江月强压住心底的烦躁,有些疲倦地微笑着道:“二姨娘好,七姐姐好。”

二姨娘笑了起来,就过来牵江月的手:“十二姑娘客气了。我们正要去看望四姨娘,顺路到了你这儿,就来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想起孟氏昨天的话,江月也想去探个虚实,于是点了点头挽着七姑娘的手一同去了。

四姨娘屋子里头还是那么香,只是闻起来和昨儿似乎有些不一样。

江月没有多想,抬脚就要进屋,却被四姨娘身边的丫头梨香拦住了。

只见梨香从旁拿出几双看起来很新的绣鞋,弯着身道:“劳烦两位姑娘和二姨娘换双鞋,外头雪大,四姨娘新铺的地毯,弄脏了就不好了。”

江月本来嫌弃麻烦不想换,但看见二姨娘和七姑娘都爽快地脱了鞋子,就她不换倒显得她娇气了。又见附近只有梨香一个丫头,这才脱下鹿皮小靴,穿上了那双祖母绿的绣鞋。

她今儿穿了一身白底的素净旗袍,裙子上绣着墨色的兰花,十分雅致,又符合孝中的体制。这双祖母绿的鞋子颜色深,并不夺目,配她这身衣裳倒是合适。

四姨娘就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甩着帕子笑嘻嘻地对着她们道:“你们可别嫌麻烦,这是老爷怕地上寒,特意送来的毯子。这牙色的东西耐不住脏,我也是没办法呀,来不及做了,就叫丫头提钱去买了几双现成的绣鞋。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只不过图个干净罢了。”

她看起来好像是在解释,其实字字句句都是在炫耀。江月轻轻笑了一下,刚往前迈了一步,忽然脚上一滑,只觉得身体好像不受控制了似的,竟直直朝四姨娘扑了过去!

“哎呦!”四姨娘被江月撞倒在地,杀猪般地叫了起来:“杀人啦!”

江月也摔得不轻,刚才为了不压住四姨娘,她使劲往旁边倒,结果磕到了放花瓶的架子。被架子腿磕了不说,那花瓶还打碎了,碎碴子生生刺进了江月的掌心。

这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还是梨香先反应过来,连忙跑出去叫大夫。

乌雅府虽然大,但也不比皇宫大内,只养着一个大夫在家里,还是为着四姨娘有孕临时请的。因着江月的伤不是很重,就只让秦嬷嬷给包扎了下。

四姨娘动了胎气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后院。孟氏和三姨娘、九姑娘她们很快就赶来了。孟氏怕打扰了大夫诊治,就把人都撵到了外厅来。

孟氏皱着眉,一脸厉色:“二姨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二姨娘闻言连忙站了起来,面露为难之色:“这,这……”

孟氏突然狠狠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跟着跳了起来,温热的茶水洒出好些。一旁的晴雪赶忙示意小丫头给收拾了,免得脏了孟氏的手。

“好端端的,四姨娘怎么会胎动?”孟氏紧紧盯着二姨娘的眼睛,见她目光闪烁,更加不肯放过:“二姨娘还是快些说吧,等一会儿老爷来了,可就不好收场了。”

孟氏只以为是二姨娘做了什么手脚,不想原本在里屋照料四姨娘的梨香忽然跑了出来,在孟氏面前跪下,磕了个头才道:“大福晋别再问二姨娘了……奴婢全都看见了,是十二姑娘脚滑,不小心撞倒了四姨娘。”

孟氏还未开口,三姨娘便先冷笑起来:“脚滑?不小心?我看是有意为之吧!想不到呀,咱们十二姑娘小小年纪,心思竟然这样歹毒。”

二姨娘闻言侧首瞧了三姨娘一眼,摇摇头道:“三妹这话说的奇怪,这无缘无故的,十二姑娘为什么要害四妹?”

三姨娘“切”了一声,别过头小声道:“还能为了什么,怕四姨娘再生出个小的,她和六哥儿在老爷面前失宠呗。”

孟氏抬眸扫了三姨娘一眼,厉声道:“都给我闭嘴!”

三姨娘见孟氏这样不给她脸,小声嘟囔了句什么,却也不再言语了。

气氛就有那么一点儿尴尬。

九姑娘适时站了出来,轻轻柔柔地对孟氏道:“大额娘别急,咱们先把十二妹妹叫过来,问问她再说。”

孟氏吐出口气,对着九姑娘点了点头。乌雅祥笑了一下,退到了三姨娘身后。

这边梨香得了吩咐,便到江月暂时歇息的偏阁来请人。江月的腿伤不轻,手上也疼,正是懒得动的时候,却听孟氏叫她过去,真是厌烦极了,脱口便是一句“不去”。

槿姗在旁劝了两句,江月才忍下不快,在两个丫头的搀扶下去了厅里。

这厅子并不大,莺莺燕燕地站了一群人,就显得有些拥挤。江月先把各人神色扫了一遍,这才对着孟氏福了福身:“大额娘吉祥。”

孟氏对四姨娘的这个孩子也很紧张,刚才听三姨娘那么一嘀咕,其实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以为江月做出受伤的样子来不过是为了避人闲话。

她心里有些矛盾。一方面,孟氏巴不得江月出事失宠,省得在府里膈应她。另一方面,她却又盼着江月在京里提携她哥哥侄女儿,还害怕江月没了地位。

孟氏这一沉默,江月心里也有几分打鼓。就这么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四姨娘这里的地毯都撤了下去,连那打碎的花瓶残骸也不见了!

☆、11死结

这是陷害,绝对是陷害!她当时不仅脚滑,还觉得有一股冲力。只是那都是一瞬间的事情,她当时只想着疼,还以为是撞上了什么东西。现在才反应过来,是有人撞了她一把!

江月这边正想着对策,那边孟氏已经开口了:“十二姑娘,四姨娘的婢女梨香和二姨娘、七姑娘都看见了,说是你撞倒了四姨娘,可是如此?”

二姨娘听了这话,心里登时就有些不高兴。刚才分明是梨香开的口,她是打算做老好人的,哪里就说江月撞人的事了?眼下却也没法子对江月解释,只得咬牙暗骂了孟氏一百遍。

江月忍着疼,又对孟氏微微一福:“大额娘明鉴,四姨娘的确是被我撞了一下,但我也是被人推了一把才会这样。为了避开四姨娘,我还撞了一身青呢!”

孟氏刚刚相信的只是江月不想让四姨娘的这个孩子平安生下来,威胁到她和乌雅祁在府里的地位。可是害人的法子多了,自己动手是最蠢的一种。孟氏估摸着江月也不是这种蠢人。

只是……十二姑娘向来聪明机灵,若是她特意做那蠢事,反倒容易摆脱嫌疑。

难道是因为昨儿听了自己的话,十二姑娘坐不住了,索性来了这么一招,想弄掉四姨娘的孩子,免除乌雅祁的后顾之忧?

孟氏想不明白,就抬头去看江月神色,却是不像有假。若她真是被人陷害也就罢了,如果不是……这么大的孩子,心计未免也太深了。

孟氏又看了看梨香、二姨娘和七姑娘,拧着眉问:“当时除了四姨娘和十二姑娘,就你们三个在场吧?”

三人连忙站了出来,俯首称是。

二姨娘到底是府里的老人儿了,孟氏给她几分薄面,便从梨香问起:“梨香,当时是怎样的情形,你给我说清楚,不许有一句假话!”

梨香连忙跪下答应了一声“是”,这才开口说道:“四姨娘这里新铺了地毯,因为颜色浅,外面雪脏,就请来人换一双干净的绣鞋。当时二姨娘和七姑娘在换鞋,七姑娘穿的这双小了点,就叫奴婢去换。”

孟氏抬眸扫了二姨娘一眼,沉声问:“这么说起来,当时七姑娘在门口等着换鞋,梨香去拿鞋子,十二姑娘已经进了门,就只有二姨娘你站在十二姑娘身后了?”

二姨娘见矛头指向自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摇头道:“大福晋明察,我是最先换鞋子的,明明就走在十二姑娘的前头!十二姑娘,你说是不是?”

江月仔细回忆起来,那时候二姨娘的确是先进去的,七姑娘磨磨蹭蹭地蹲在门口,好像是在埋怨鞋子小?该死,她当时并没有注意……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大夫从里面走了过来,对着孟氏抱拳行礼。孟氏摆摆手,连忙问:“四姨娘怎么样了?”

大夫眉头微皱:“贵府姨娘动了胎气,胎儿虽然勉强保住,却是十分虚弱。老夫已经开了保胎的方子,只要按时服用,不再受什么惊吓,应该就没事了。”

孟氏松了口气,刚把大夫招呼走了,就听三姨娘讽刺地笑道:“有人这次可是白费心思啦!得亏四妹年轻,要是我这把老骨头,被人这么一撞,搞不好要一尸两命呢!”

江月不屑地看了她一眼,不由地还嘴:“合着你家胎儿是个球啊,说掉就掉?杀人取命要不要这么容易?”

三姨娘面色一僵,刚想说什么,却见九姑娘附耳在她耳侧说了几句话,三姨娘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江月有些好奇,却也无法明着问,只得选择无视这对鬼鬼祟祟的母女。她的腿还疼得很,站了这么久也快到极限了。江月刚想向孟氏告退,就见大老爷身边的小厮进来通报,说是老爷过来了。

待他进来,众人又是一番行礼。大老爷抬手免了,三姨娘等人方各自落座,只有二姨娘、七姑娘和江月站在那里。

大老爷见江月面色不大对,手上又缠着白纱,即刻便有些心疼,招呼着江月到他身边来坐。江月脚步还没动,就听孟氏柔声劝道:“老爷,四姨娘这事儿还没弄明白呢,且让妾身再问问十二姑娘……”

大老爷侧首看了她一眼,眼底是深深的不满:“祯儿还是个孩子,你问她这些做什么?这事我也听说了,不过是个意外罢了!”

说罢他又回过头扫了一眼堂中众人,语气重了几分:“谁有那个胆子,敢在我乌雅家的后院兴风作浪?”

几个胆儿小的,听了这话便微微低下头去。

谁都想不到,一向胆小寡言的七姑娘忽然站了出来,对着孟氏和大老爷深深一福,怯怯地开口道:“阿玛,大额娘,我……祾儿什么都看到了!”

江月心底一沉,不禁有些慌了。这时候她才想起来,前日乌雅祁和她提过,二姨娘曾说起一个什么一石二鸟之计,难道……难道竟是要联合起来对付她?

这,江月就不懂了。她对二姨娘和七姑娘有什么威胁?自己住在完颜府里,还能和她家大姑娘有个照应。

她这儿还没想明白,就听一旁的七姑娘柔声说道:“是梨香……我叫她过来看鞋子小了多少,她嘴上说好,人还没完全蹲下,就用背顶了十二妹妹一下!”

江月一怔,没想到七姑娘竟然是在为她说话。难道是梨香?一个下人,一个四姨娘身边的丫头?

怎么会……难道是四姨娘故意这样做的?

这样一想,很可能是四姨娘真的和孟氏说好了,将来把这一胎生下的孩子交到东院去养。四姨娘为了给亲生骨肉博得一个好前程,所以叫人陷害江月。

用她自己的肚子来做诱饵,还不会惹人怀疑。府里这么多年没有女眷怀孕了,谁会拿自己的孩子开玩笑呢?

如果是这样,倒是说得过去了。可是就以四姨娘的心计……能想得这么远吗?若是生了个儿子,她当真舍得让儿子管别人叫额娘?

还是有人在背后指点她?

江月越想越乱,只得狠狠掐了自己手心一把,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难怪她感觉不到有人推她,原来是梨香用后背顶的。

如果事情真的如七姑娘所说,那么梨香当时就是一个半蹲着的姿势。四姨娘的视线被江月的身子挡住了,她什么都看不到。而江月和二姨娘背后也没长眼睛,自然也不清楚到底是谁做的。

七姑娘向来老实乖巧,大家是会信她呢,还是信梨香一个小小的侍婢?

江月再向那梨香看去,她刚刚听了七姑娘的话已经跪在地上磕了半天的头了。没了那层柔软的地毯,她白净的脑门上已经瘀了一片。

“请老爷福晋明鉴,奴婢对四姨娘忠心耿耿,为何要做出这等伤害主子的事情呢?”梨香恨恨地看了七姑娘一眼,咬牙切齿地道:“七姑娘,奴婢从未得罪过您,甚至想要包庇您了事,您怎么可以污蔑奴婢?”

孟氏一听梨香话中有话,立马来了精神,盯着梨香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人不是你推的,而是七姑娘做的?”

江月年纪还小,就算是她不小心撞了四姨娘,大老爷还可以以她不懂事为借口推脱。可七姑娘今年已经十四岁,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可不算得年幼了。

梨香见孟氏有意向着她,连忙磕了个头,语如连珠:“不错!奴婢刚拿起那双鞋子,正要转过身去,就见七姑娘躬着身子,用头顶十二姑娘的背!”

七姑娘听她这么一顿说,一张小脸顿时被吓得没了血色,颤颤巍巍地看着她,就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二姨娘见火候差不多了,适时地站了出来搂住七姑娘,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对孟氏道:“福晋莫要相信这个贱婢,她刚刚还说是十二姑娘撞的,这会儿又来污蔑我们家祾儿,分明就是在为自己开脱!”

江月冷眼看着她们一唱一和,忽然冷笑起来:“当时就我们五个人在场,刚才问过四姨娘,她什么都没看到。二姨娘走在我前面,我可以作证。可是梨香说是我做的,我也有嫌疑,无法证明二姨娘的清白。七姐姐为我开脱,却又被反咬一口。”

见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江月低眸看向光洁的地砖,面色渐冷:“我们之中没有两个人可以同时证明谁说的是真话,那么再争论下去也是没有意义的。但是我能确定一个事实,就是这件事情绝对不是意外!”

正说着话,她忽然侧首看向大门口,叫了一声“霁敏”。霁敏应声入内,给各位主子行了礼,这才问江月有什么吩咐。

“刚才秦嬷嬷给我包扎伤口时不是脱了那双祖母绿的鞋子吗?你去把那双绣鞋给我拿来!”

霁敏不假思索,立马便去寻那双鞋子,过了约莫一刻钟才回来,却是两手空空。

江月见了倒也不恼,只是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梨香和瑟瑟发抖的七姑娘,忽然笑了起来:“不知到底是谁做的,动作竟然这样快。不过你能偷走那双鞋子,阿玛送的地毯却是无法毁掉的吧?梨香,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急着把地毯撤掉?我不过打翻了个瓶子,你至于掀去那么大一块毯子吗?”

☆、12人情

梨香闻言愣了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二姨娘一眼,但最终只是咬咬牙道:“奴婢见四姨娘出了事,一会儿定是要来许多人的,怕脏了这毯子,就……”

江月唇角微弯,点点头道:“好,你说的有理。霁敏,去和秦嬷嬷把梨香刚刚撤下去的地毯拿过来!”

她话音刚落,二姨娘便站了出来,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了江月没受伤的手臂上,笑容和煦:“十二姑娘想得真是周到。你放心,刚刚你去包扎的时候,姨娘就觉得不大对劲,已经让人把那毯子收起来了。”

江月闻言心里不由地一突。二姨娘指使七姑娘的可能性也很大,一旦二姨娘在此期间毁掉证据……

都怪她刚才大意只顾着疼了,也没嘱咐侯在外头的槿姗去盯着些二姨娘和梨香的举动。这下倒好,只能被动地任人宰割。

不过刚开始的时候梨香说是江月撞的四姨娘,无论是否有意,江月都脱不了干系。后来是七姑娘出来指证梨香,江月才摆脱了害人的嫌疑。

这么说,倒还是七姑娘救了她了。

那么,七姑娘背后的二姨娘,就还是那个向着她的温柔女人。

自打听了乌雅祁的话之后,江月已经不敢轻信任何人了。因而她不再说话,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二姨娘的人展开那毯子。众人围着那一大块牙色的地毯看了许久,只听七姑娘忽然“呀”了一声,道:“你们闻闻,这是什么味道?好熟悉……”

三姨娘最爱热闹,一下子就凑到了七姑娘附近,低下头去仔细嗅着。

一边的九姑娘也闻到了,若有所思地开口道:“倒是和四姨娘平日里用的熏香味道不同,的确是有几分熟悉。只是这屋子里原先的香味太大了,这味儿才被盖住了。”

最早发现的七姑娘跟着点了点头:“九妹妹说的是……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你们闻闻看,是不是桂花头油的味道?”

几人细细闻了,果然是那种最普通的桂花头油。这毯子颜色浅,桂花油又是半透明的,因此并不容易发现。

七姑娘回头看了梨香一眼,似乎镇定了许多,声音也不抖了:“依我看,十二妹妹穿的那双鞋子上也一定被抹了这油。梨香,这鞋子可都是你为我们准备的。还有这毯子,难道是我来了现撒上桂花油的?”

事已至此,差不多已经水落石出了。是梨香想害四姨娘,却要借十二姑娘的手。

孟氏冷笑几声,对梨香厉声开口:“好一个不知好歹的奴才,竟然算计起主子了?你且说说看,四姨娘哪里得罪了你,竟让你做出这种事来?”

四姨娘在府里算是比较得宠的,孟氏这么说,是故意想让梨香说出些四姨娘的不是来,让四姨娘在大老爷面前丢脸。

谁知梨香忽然变得十分激动,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就冲着七姑娘蹿了去。她一把扯住七姑娘的衣袖,双目灼灼,仿佛能喷出熊熊烈焰:“七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明明和我说好了,要赖给十二姑娘,来一个斩草除根!结果我都按照你的吩咐做了,你现在竟又推到我的身上?”

七姑娘似乎是被这样子吓住了,瑟瑟地往后退了一步,摇头道:“梨香,你快快认错吧,阿玛和大额娘心善,不会要了你的命的!”

梨香不甘地掐住了七姑娘的胳膊,一脸的不相信:“你明明说要让十二姑娘在老爷面前失宠,还让我故意改口说是你干的,好来迷惑别人……”她的胸口急速起伏着,显然是极其愤怒:“这一句句一字字,哪个不是你乌雅祾亲口说的?”

七姑娘还没来得及开口,守在门口的家丁已经冲了进来,将梨香狠狠地压在了地上。梨香不认命地挣扎着,瞪着七姑娘大骂:“乌雅祾,你这个贱女人!小小年纪心肠歹毒,迟早会遭报应的!”

孟氏见她越说越难听,不得不出言阻止:“住口!简直放肆!你被七姑娘拆穿,不但不思悔改,还想反咬七姑娘一口?”

另一边二姨娘不住地拍着七姑娘的背以作安抚。七姑娘好像是被吓住了,趴在二姨娘肩头小声地抽噎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看起来委屈极了。

二姨娘低头心疼地看了女儿一眼,再向梨香望去的时候,眼中已经满是悲愤:“梨香,我看你是疯了吧?自己做的好事暴露了,就想拉我们家祾儿垫背。就算祾儿拆穿了你,你也不能诬陷她呀!”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大老爷的脸色,见他已经面露不耐,连忙加了一把火:“梨香啊梨香,我劝你还是回头是岸,不要再错下去了!你一个丫鬟,都是听主子的命令行事的。这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让你做的,你还是说明白了为好。”

梨香的额头上的血迹还没干,刚才一番拉扯,衣服纽扣又掉了几个,头发早已散乱,看起来的确是有些疯疯癫癫。

孟氏听了二姨娘不温不火的话,心里也有几分思量。看来二姨娘也是想让这把火烧到别人身上,让梨香说出指使她的人是谁呢。

孟氏也乐得渔翁得利,于是故意板着脸说:“梨香,你今儿若不说,以你奴婢之身谋害主子的性命,又栽赃给两位姑娘的罪名,我就算饶你一命,也要把你卖到那最下等的窑子去。你可想清楚了,怎么答我的话儿。”

梨香这时候却又突然冷静下来,冷笑一声,眯着眼睛不屑地看着二姨娘:“原来你们母女俩费尽心机,竟是要整死我灭口吗?枉我这么多年来一直……”

她忽然住了口,点点头,好像恍然大悟一般:“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众人见她精神恍惚,一会儿闹一会儿静,最后还自然自语起来,好像真的是疯了,便知已经问不出什么了。孟氏有些失望,摆摆手道:“罢了,既然她不肯说……刘管家,先把她给我关到柴房里去,明儿就找牙婆子来把她卖了当姐儿去。”

“咳咳。”孟氏发完了命令,大老爷忽然咳嗽了两声。原来他出身于高门世家,有些听不惯孟氏这样粗俗直白的言语,忍不住便表达了不满。孟氏自知失言,暗暗咬了咬舌头,却也没有收回命令的意思。

梨香是乌雅家的家生子,好歹也是个在大家族摸爬滚打了十好几年的,二姨娘和孟氏的意思她如何不明白?只要她说是三姨娘或者四姨娘主使的,她还有机会颠倒黑白。

只是……

“梨香发誓,是二姨娘和七姑娘要我这样做的。”她平静地说完这句话,忽然抬头看向江月:“十二姑娘,我不该陷害您,我对不起您和嫡福晋。”

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是,梨香忽然大力挣脱开了家丁的束缚,直直往墙上撞去。

女眷们都尖叫了起来,如潮水一般避让开满脸是血的梨香。

江月又惊又疑,连忙指示秦嬷嬷去看看梨香死了没有。听说她只是失血过多晕了过去,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孟氏倒是不在乎这一条人命的,照旧让刘管家找人,把梨香丢到了柴房。

这一天从早到晚江月就没安生过,只觉得头痛得都要炸了。梨香一被拖走,她便回了屋子补眠。

谁知她才睡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外头几个人的说话声吵醒了。

江月赖在床上一动不动,迷迷糊糊地听了好一会儿。直到听出了二姨娘的声音,她才从床上爬了起来,简单穿戴了一番,慢慢地走出暖阁。

她腿上还有些痛,因而只对二姨娘和七姑娘问了声好,就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坐下了。二姨娘倒也不见怪,温和地笑道:“原来我扰着十二姑娘休息了,真是该死。”

嘴上说着该死,却没有一丁点儿要走的意思。

江月无所谓地笑笑,见她母女二人一个丫鬟都没带就来了,知道二姨娘是有话要说。于是扬眸吩咐:“霁敏,去徐大夫那儿看看我的药配好了没有。槿姗,二姨娘和七姐姐来了,你怎么就光上茶?快去把小厨房才做的香橙糕拿两碟过来。”

打发走了两个丫头,江月与二姨娘对视着,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二姨娘的确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可那又如何?起码现在她并没有要伤害江月的意思,而且,今天七姑娘还帮江月解了围。

虽然江月对二姨娘的人品还是有所怀疑,但她倒并不担心二姨娘会对她使坏。原因嘛……很简单。

看二姨娘讨好的表情就知道,她今日带着七姑娘前来,定是如同孟氏一般,对江月有所求。

“十二姑娘太客气了,我们只是怕你被今日的事情吓到了,和你说两句话就走了。”二姨娘叹了口气,看向江月的神情满是担忧:“这府里有坏心眼的人真是太多了,可怜我们十二姑娘,平白遭受这些小人的算计。”

江月抿了口茶,淡淡地笑道:“二姨娘说的是,今日还多亏了七姐姐为我解围,不然我还不知被人怎样误会呢。”

只说误会,不提算计。二姨娘想恶化府里的环境以达到自己的目的,江月偏偏要和她对着来,将一切说得云淡风轻,以减少二姨娘手中的砝码。

二姨娘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坐在一边的七姑娘就适时地接过了话头:“十二妹妹客气了。今儿可真是吓坏了我……我说话向来不伶俐,若府里再多出几个梨香这样的人来,我,我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呀。”

看着七姑娘担忧的模样,江月不动声色地说:“七姐姐自是不必担心的,二姨娘定当护你周全。哪像我,额娘走得早,老太太也不在了……”

说完这话,江月便低下了头去,显得十分伤感。

二姨娘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反应,不禁有几分急了。她反应倒快,立马挤出几滴眼泪,哽咽着道:“我若是有嫡福晋当年几分厉害,也不至于让七姑娘被一个奴才指着鼻子骂了!再过两年,七姑娘就要选秀了。以她的资质,定是选不上的。等她撂了牌子回家,以我的能力,又上哪儿给她找一个好婆家呀……”

江月承认,这次的事情她是欠了二姨娘和七姑娘一个人情。不过她这人不喜欢绕弯子,她真的很想手叉腰大吼一句:你丫要让我做什么就痛快说行不行?扯着么多没用的做什么!

☆、13婚礼

江月虽想催促二姨娘有话直说,可她也知道这时候必须沉得住气。只有等二姨娘亲口提了出来,她才能占据上风。

絮絮叨叨地扯了大半天,二姨娘见江月就是死活不肯问一句“有什么帮的上忙的”,只得说明了来意:“七姑娘今年年底就快十四了,她到底是姓乌雅,太不懂规矩只怕要坏了乌雅家的名声。我寻思着年后……就让她跟着十二姑娘上京里去,你看可好?”

江月微微一怔,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二姨娘和七姑娘是眼红她在京里过得滋润,也想去沾沾光呢。

孟氏想让江月帮着在京城的孟玲儿结识权贵,以乌雅祁的地位作为威胁。

二姨娘想让七姑娘和江月搭伴儿进京,以助她解围的恩情为资本。

两相比较,便知手腕高下。

江月抿唇笑了笑,佯作天真地点了点头搭说:“七姐姐也想上京里去,那是再好不过了。大姐夫在外地历练,大姐姐常常念叨着闷呢!偏生我……又不是个爱坐在屋子里头安安静静绣花儿的。七姐姐脾性好,正好和大姐姐做伴。”

她对七姑娘眨了眨眼睛,一脸的无害:“何况你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住进大姐姐的院子里,也不会惹人闲话。”

二姨娘听了这话,心底不由一沉,其实她担心的就是这个。

她叹了口气,脸上的细纹都聚集在一起,十足一个慈母模样。

“十二姑娘你还小,实在是有所不知啊。这给人家做媳妇儿,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你大姐姐嫁过去的时候还短着的呢,在府里站不稳脚跟,哪能说把亲妹子接过去就接过去呢?”

江月“唔”了一声,连连颔首:“那二姨娘打算让七姐姐住在哪呢?”

二姨娘心中冷笑,知道江月这是不想揽麻烦上身,想把七姑娘往完颜府外推呢。

其实如果二姨娘和七姑娘真的对江月有恩,这点小事江月完全可以帮忙。只是她总觉得梨香这件事情处处透着奇怪,还得细细琢磨才能找到真相。

二姨娘却不觉得自己的计划有什么不妥,只以为江月是个知恩不报的白眼狼,心里早已经把她骂了百八十遍。

她一脸为难地看着江月,吞吞吐吐地道:“十二姑娘年纪小,又得完颜大人和福晋的宠爱……不如撒撒娇,央他们允了你七姐去给你做伴,想来他们也不会拒绝你的。”

听了这话,江月忍不住笑了起来,甚至想要为二姨娘拍手叫好了。或许这才是所谓的一石二鸟?既不让她的大女儿得罪公婆,又能让她的小女儿住进京城大户人家。

不,不对!

如果这就是乌雅祁听到的一石二鸟,那么二姨娘她们早就料到了江月会被人陷害?

以江月的脾气和她跟七姑娘平淡的交情,如果二姨娘是平日里找上门来,江月为了自保,肯定是会推诿过去的。

只有江月欠着她们一份恩情,她才会掏心窝子为二姨娘办事。

这样看的话……

江月来不及深思,便听七姑娘怯怯地说:“十二妹妹若是嫌弃我无趣,我也是万万不会埋怨妹妹的。”

又是以退为进。

江月不喜欢这种被人算计的感觉。不过这一次,她打算答应乌雅祾。

在京城混了大半年,她有七八成的把握能拿捏得住七姑娘。七姑娘虽然有几分心计,但若离了二姨娘,必然实力大减,到时候便不得不依附江月。

这样一来,二姨娘在府里也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祁儿啊祁儿,姐姐多希望你能快快长大……

只要再熬过三年,他们姐弟二人就可以不再受乌雅家的束缚了。

想到这里,江月苦笑着答应了二姨娘的请求。母女二人自是喜不自胜,高兴地道了谢。又聊了好一阵子,见江月面露倦色,这才告辞离去。

回屋的路上,七姑娘明显有些不安:“额娘,今天可吓死我了!你为何这样自信梨香那丫头不会拖我下水?”

二姨娘的嘴角微微翘起,仍旧是平日里那般温和神情:“因为是你亲口揭发了她,她再说我们什么,别人都只能当她是反咬一口。而且在她发现自己是我们的一枚弃子之后,一定会激动得形同疯癫。所以就算她后来说的是真话,也没有人会相信了。”

七姑娘恍然般“哦”了一声,看向二姨娘的目光中满是敬佩:“我懂了!那桂花油肯定是提前抹好的,如果不是梨香和我串通做的,就是梨香自己要那么做的。若说我和她是一伙的,那么我干嘛要拆穿她呢?所以,我就是无辜的了!”

二姨娘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显然心情愉悦至极:“这次不仅除掉了梨香这最后一个活口,还拉拢了乌雅祯,为你去京城铺了路,一切真是太顺利了!”

确实,如果乌雅祁没有听到她们提起“一石二鸟之计”的话,一切都很完美。

只可惜,百密一疏,错了这一步,就引起了江月的怀疑。

话说回来,二姨娘母女这里春风得意,三姨娘母女那边就不大痛快了。

因为第二天一早,七姑娘要和十二姑娘一起上京的事儿就传遍了乌雅府。

这一早上用膳的功夫,三姨娘的脑袋都快被九姑娘念叨炸了。

“好啦好啦,不就是不能跟着乌雅祯上京吗?咱们和那臭丫头向来不对付,你就是现在讨好她,也来不及了呀!”

九姑娘喘着粗气,愤怒极了:“那也没见乌雅祾那个蠢货和她关系多好,人家怎么就能跟着去京城享福?乌雅祯出身高贵我也就认了,乌雅祾算什么?等她将来成了宗亲福晋,有你哭的时候!”

三姨娘轻轻“切”了一声,满是不屑地说:“你想进京又不是非得靠乌雅祯,你舅舅在京城的生意可是越做越大了,你去了也亏不了你的。”

三姨娘的哥哥原先是在盛京经商的,五年前得了三姨娘的资助,举家都搬到了京城做生意。如今开了两家饭庄和一家首饰铺子,也算是在皇城根站住了脚。

九姑娘忽然摔下筷子,一脸的嫌弃:“知不知道天子脚下最不值钱的是什么?就是钱!舅舅一官半职都没有,我若是这样子到了京里,还不要被乌雅祯她们两个笑话死?”

坐在一旁的五少爷被九姑娘唠叨烦了,忍不住埋怨:“笑话笑话,你成天那么要面子干啥,面子能吃啊?”他也没了再用饭的胃口,放下筷子看着三姨娘道:“我看咱们在盛京就挺好,起码天天都能看见额娘。在这里我们逍遥自在,何必去京城装孙子?”

五少爷不开口还好,一说话九姑娘就更生气了:“你个没出息的东西,难怪阿玛说你书念得不好,还不上进!我还没说你呢,你的通房丫头还少么?干嘛巴巴儿地去动乌雅祯身边的人?”

“你!”

……

无休止的争吵,无休止的攀比,无休止的算计。这,就是高门大院。

这个年很快就过去了,因为还在孝期,形式并不复杂。以往每年十月、十一月的时候,江月和乌雅祁就盼望着过年了。小孩子有几个不喜欢放鞭炮,看焰火?可是今年老太太一走,姐弟二人都仿佛一夜长大了一般,对这新年夜也没有多大期待了。

江月不愿在这个家多呆,元夕过了没几天,便以依梦的婚事近了为由离开。

回京的马车上,江月有些闷闷不乐。

其实她心里哪能喜欢与七姑娘同行呢,七姑娘总是装出一副木讷古板的模样,实际却还有几分小心眼,和她相处实在是累。

按照二姨娘的意思,七姑娘不是来投奔大姐姐,而是来和江月做伴的。江月才不傻,明面上是答应了,但她早已计划好,等依梦和十四阿哥一大婚就搬去阿哥府,把七姑娘撇下来。省得七姑娘将来算计别人被抓住了,她还要受牵连。

既然七姑娘和大姑娘是一母同胞的姐妹,那么有什么事就让她们姐妹二人承担好了。她和七姑娘一起住的这两个月,权当是报那有待商榷的恩德。

很快就到了依梦临出嫁的时候,七姑娘这时才听说江月要搬去十四阿哥府,又急又气,却也不能再厚着脸皮说跟着去的话。

她到底不比二姨娘沉稳,听了消息就跑到江月屋里头。江月正在准备给依梦添箱的东西,钧釉高底穿孔彩瓷瓶、珐琅流苏纹饰银镯、玛瑙缀珠钿子……各色各样的名贵物什,简直花了七姑娘的眼睛。

江月拿起一串珠子,笑吟吟地问她:“七姐姐你看这串攒花鍪刻琉璃佛珠好不好看?听说是前朝贵妃藏的好东西呢。”

七姑娘咬咬牙,显得有些委屈:“依梦格格真是走运,有你这样的好妹妹。”

江月佯作不懂,拿了一串嵌金的琉璃珠套在七姑娘腕上,一派天真地说:“难道江月不是七姐姐的妹妹吗?”

完颜府里的人大多是会看人眼色行事的,听说这七姑娘是庶女,又见江月与她关系冷冷淡淡,也就只照着依雪的吃穿用度供着她。骤然得了这么好的手串,七姑娘心里自是高兴。

只是一想到江月离府后自己的前景,七姑娘心里又涌上几分不悦:“十二妹妹怎的突然要走,也不告诉七姐一声,我还是从下人那里听说这件事的呢。”她叹了口气,好像十分为江月担心的样子:“你是不知道……那些人说话好难听啊。”

江月淡淡一笑,也不甚在意:“他们说的话,我从来只当消遣。”

七姑娘见她这样淡然,反倒急了,忍不住脱口道:“他们说依梦格格出嫁,月妹妹跟着去,就是为了养几年给十四阿哥做侧福晋。”

江月眉头微皱,知道七姑娘这是不想让她走,可是她去意已决,也懒得和七姑娘多说,吱唔了几声便糊弄过去了。

大婚当日,江月穿了身妃红色的旗装,头上梳了个端端正正的两把头,因为发髻两侧攒了婆娑摇曳的水晶流苏,看起来贵气又不呆板。

因为和依梦关系亲近,江月并没有和东珠、七姑娘她们同坐一桌,而是和几位皇子福晋坐在一起。德妃娘娘在宫中地位尊崇,几位福晋自然乐得和她攀谈。

与别人聊天倒还好,和太子妃说话,江月心里到底有几分打鼓。这可是未来的皇后娘娘呀……

女人们坐在一起,无非是聊些衣裳首饰的话题。可也不知是谁话锋一转,突然笑着打趣江月:“祯妹妹可真是可爱,难怪当年德妃娘娘让给起了和十四弟一样的名儿。要是再过几年,能和十四弟亲上加亲就好啦。”

江月心里一咯噔,便朝那女人看去,原来是四阿哥的侧福晋李氏。呵,亲上加亲,怎么个亲上加亲?难道她也认为江月应该嫁给十四阿哥做侧福晋?

江月咬了咬下唇,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含着笑对李氏道:“其实四阿哥也是我的表哥呀!我倒是更喜欢四哥哥。”

☆、14心事

李氏其实倒也不是个存坏心眼的人,只是性子直,不大会说话罢了。听了江月这看似天真直率的话,李氏讪讪地笑了两声,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忽听一个清雅的男声响起:“月妹妹说的话可是当真?”

江月闻言不由吓了一跳,这人一身石青色蟒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不是四贝勒胤禛是谁。

几个福晋见他来了,都是点头问好。江月没有诰命,只得起身行礼,微微低着头道:“给四贝勒请安。”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同样是表哥,同样是贝勒,江月就是觉得崇安更亲切一些。

以前在德妃宫里住着的时候,她和四阿哥倒也常见面。许是因为德妃宠她的缘故,胤禛对她很温和,可江月还是莫名地有些怵这位四表哥。

胤禛见她有些拘束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月妹妹不必拘束,快坐下。若是不嫌我无趣,便常来贝勒府玩儿吧。”

江月臊得慌,只得微微颔首,应了声“是”。

他满意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一般低头看了四福晋一眼,笑容渐渐消失:“我还有事,一会儿你们先回府吧。”说完这话,四阿哥便带着小厮离开了。

原来真是巧了,四阿哥是过来和四福晋说话的。江月有些懊恼地咬了咬舌尖,却听一边的八福晋笑了起来:“看来四哥也很喜欢月妹妹呀。虽然是两情相悦,可四哥比月妹妹大了快二十岁,怕是会委屈了月妹妹。倒是十五、十六、十七弟和妹妹岁数差不多……”

这八福晋和依梦关系甚是亲密,江月偶尔也会跟着去八爷府坐坐,因此才敢开这样的玩笑。如此揽过话头,倒也缓了李氏的尴尬。几人玩笑一番,也就揭过了这一页。

酒过三巡,有人去洞房闹腾,有的便打道回府了。渐渐地,也就没剩几个人坐着吃酒。江月早已坐不住,就寻思着去园子里头转转,没想到便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崇安一身靛青色的簟锦暗花夹袍,负手而立,背影清隽。他盯着那刚刚解冻不久的小瀑布,似乎有些出神。

府里铺天盖地地挂满了喜庆的红色,此刻却愈发衬出崇安身边的冷清。江月以为他是喝醉了出来醒酒,因此也并不打扰,打算悄悄溜走。不想崇安却是眼尖,忽然叫住了她:“江月。”

见已经被他发现,江月倒也不忸怩,笑嘻嘻地走了过去:“表哥想什么呢,这样出神,好像有心事的样子。”

崇安闻言微微一怔,不由侧首看向她,明亮的眼里满是忧愁:“你也能看出我有心事?”

江月人小鬼大,见他颇有些轻视自己的样子,不服气地扬了扬下巴,看起来娇俏可爱。

“我不仅知道你有心事,还知道你有什么心事!”

崇安来了兴趣,笑吟吟地问她:“那你说说看,我在想什么?”

江月摸了摸下巴,小巧的红唇微微嘟起,似乎是在冥思苦想。忽然,她脑中灵光一现,点点头道:“唔,我知道了,十四福晋说过,你这叫婚前忧郁症!”她自然地拉住他的袖子,摇来摇去:“我说的对不对?”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或许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好像羽毛一般落在江月耳边,竟然有些发痒。

江月正不知如何是好,崇安却忽然拉住了她的手,拖着她一起逛园子。她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倒给崇安做起了向导,带他去了好几个人迹罕至却又别致精巧的地方。

渐渐地,崇安的话也多了起来。“其实我并没有意中人,娶不娶这个钮祜禄格格对我来说没什么分别。可是……江月你明白吗,我很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命运由他人做主。”

江月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的侧脸,轻柔的月色下,那原本便优雅出众的姿容愈发趋于完美。她默默地想着,他真的是一个很出色的人。身份高贵,仪容出众,是宗亲子弟里难得的谦谦君子。

可惜他们的缘分,也就仅仅止步于表兄妹了。她是断断不会给人做侧室的。将来……寻个崇安这般的如意郎君便好。

江月情窦未开,但同样身为贵族之后,多少也能懂得他的心情。若阿玛要她和一个素昧谋面的男子成婚,她也绝对无法忍受。

他们都讨厌这种被人摆布的感觉,而不仅仅是婚姻本身。

或许十四阿哥和依梦这对被指婚促成的夫妻也是如此,他们相敬如“冰”,对彼此都很冷淡。婚后半年,侧福晋舒舒觉罗氏的肚子都大了,依梦还是对十四阿哥漠不关心的样子。

江月看着着急,但也没办法,她只是这里的客人,并不打算也没有能力去干预十四阿哥府的家事。何况十四的这两个侧福晋都不是省油的灯,虽然年轻,但比乌雅府的几个姨娘还难缠。

好在依梦心宽,并不主动与她们相争。姐妹二人每日写字谈天,偶尔到小厨房去切磋厨艺,日子过得倒也自在,不知比在乌雅府和完颜府逍遥多少。

转眼就到了康熙四十三年,六月的时候皇帝巡幸塞外,让十四阿哥等皇子随驾。在德妃的撮合下,依梦也一同去了。江月毕竟不是宗亲,就留在了京城。

他们临出发的那日,江月正闷在房里想着该做些什么打发时间,完颜府便来了人。这人看着倒也有几分眼熟,原来就是当年江月初到完颜府时给她使绊子的素瑾。

其实素瑾和江月的关系一直很冷淡,她之所以抢着来,不过是为了见十四阿哥一面罢了。自家十四哥长着一张桃花脸,那些小姑娘像蜜蜂一样往上钻,江月也没办法不是。

不过好在十四为人虽然随和,却不是个滥情的男人,这两年来也没见他主动纳妾。

见素瑾一直盯着十四不放,江月笑嘻嘻地挽住了十四的手臂,指着素瑾问道:“哥哥,你看这丫头好看吗?”

素瑾听了这话顿时慌了手脚,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时不时地却还抬头偷瞄十四一眼。

十四从一堆书中探出脑袋来瞄了一眼,随口说了句“一抓一大把”。只这五个字,便如红衣大炮一般把素瑾给轰跑了。

“我还没说完呢。”十四笑着摸了摸江月的脑袋,故作老成地沉声道:“不及我们江月万分之一……”

江月含笑捶了他一拳,便回屋简单收拾行囊,随素瑾回了完颜府。原来是钮祜禄氏担心十四和福晋去了塞外之后江月没人照顾,就让人接了她回去住一阵。

这时候完颜府的三位格格都已经出嫁,只有七姑娘一个未婚的格格住在那里。说起来这两年七姑娘的日子也不好过,没了江月做依靠,凡事只能依仗她大姐乌雅祺。

乌雅祺上头有两位厉害的婆婆,内宅的事压根就插不上手,自身尚且不保,又哪里敢帮衬着七姑娘。

七姑娘受了委屈,便埋怨到江月头上。却不想想自己并不是完颜府的正经亲戚,当初又何必上赶着来京城。她只道这里是花柳繁华地,富贵温柔乡,却没看到这万千浮华背后的辛酸与眼泪。

江月不愿呆在府里面对七姑娘的苦情脸,整日便寻机会出门。算好了今儿是四堂哥乌雅睿的休沐日,便亲自下厨做了几样点心,乘马车去了景山官学。

乌雅家没有在京里做官的,因此并没有府邸,只有一处小宅子是十好几年前买下的产业。因为宅子里没有家人居住,乌雅睿平日就住在景山官学,连休沐日也不回家。

景山官学是一所官立学堂,因设在景山附近而得名。只有内务府佐领、内管领下闲散幼童经简选后才能入学,且只接收三百六十名子弟。

江月的堂哥乌雅睿就是从六年前开始在这里读书的,如今已经过了童生试,得了秀才的功名,正在准备乡试。

夏日燥热,官学门口肥厚的绿叶都在烈日的曝晒下变得一片油腻,仿佛腻人的汗渍。江月却是难得的好心情,蹦蹦跳跳地跨过门槛,身后撑伞的霁敏险些跟不上她。

“四哥哥!”

她含笑推开乌雅睿的房门,就要往他怀里扑去。眼看着就要抱到自家老哥,忽然被一双大手捉住,动弹不得。

江月疑惑地抬起头,突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惊讶道:“四阿哥,您怎么也在这里?”

胤禛松开了她,看了乌雅睿一眼,摇摇头道:“你这丫头倒是偏心得厉害,不是说好了去我府上玩儿?却是成天往子轩这儿跑。”子轩是乌雅睿的字。

江月挠挠头,有些羞赧地说:“谁叫我有两个四哥哥呢……”

“不仅有两个四哥哥,这儿还有一个三哥哥。”

温润的声音如同冰过的珠子一般,一滴一滴地落在江月耳边,在这大热天里竟然令人周身一阵舒爽。

江月更吃惊了,瞪大了圆溜溜的一双眼睛:“崇安哥哥也在!”

崇安抿唇笑了笑,笑容显得略有几分苍白:“怎么,江月不欢迎我吗?”

她自是连连摇头,忍不住弯唇笑了起来:“我只是觉得好幸运,能有这么多好哥哥。”说到这里,她忽然为难地指了指槿姗提着的食盒,小声道:“可是……我原本打算和睿哥哥去景山踏青的,现在多了两个人,糕点不够吃了呀。”

崇安摇了摇头,失笑道:“你们去吧,我先回府了。”说罢对四阿哥和乌雅睿抱了抱拳,又对江月略一颔首,这便离开了。

江月有些怔怔地看着如风般离去的崇安,奇怪地问乌雅睿:“崇安哥哥怎么了?他不喜欢看到我?”

乌雅睿闻言轻叹一声,看了四阿哥一眼,见他没什么表情,这才说起:“不是因为你……崇安的福晋前几日殁了,他应是没心情踏青的。”

“什么!”江月吃惊极了,美目之间满是不信,“不是前几日才传来喜讯,说是三嫂生了一个漂亮的女儿?”

乌雅睿沉默,似乎是不知该如何回答妹妹。

“人生无常。”说话的,却是四阿哥。江月这才想起,四阿哥的长子也是今年没的……

她叹了口气,将半敞的窗子大开,有些没精神的样子。“这夏天可真燥人啊。希望它赶快过去……”

原本并不在意的蝉鸣,在安静下来的时候也燥起人来。

江月默默地想着,希望一切烦忧都可以像这恼人的夏日一般,早早离去。

却忘记,夏天周来复始,烦恼也无穷无尽。

☆、15成长

康熙四十四年,江月身边发生了不少大事儿。

先是四月初的时候,她表姐完颜依梦生下了江月她表哥十四阿哥的嫡长子。这夫妻二人的感情突然好了起来,简直是如胶似漆,腻歪得让江月必须避其于十步之外,否则就会被恶心得吐血而亡。

再就是六月底的时候,江月的阿玛出了孝,来到京城候缺。他才被晋为正三品骁骑参领没几年,按说是该熬几年再往上爬的。只是大老爷年初的时候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身子虚了许多。德妃娘娘听了信儿便坐不住了,央了俩儿子想办法,给大老爷寻个京里的文职,也好养养身体。

京里的文职很少有缺的时候,但德妃家里的事连康熙爷也是放在心上的。这便叫大老爷收拾家当,举家搬来了京城候缺。四阿哥办事妥帖,很快就置办下了一处大宅子,规模不下完颜府。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最高兴的莫过于七姑娘了。她去年回家过年,没有东西撑场面,还是和大姑娘赊了好些东西才敢回去。这样寄人篱下的日子她可是过够了!

完颜府是不少她吃的穿的,可是这里的人都是看着身份地位办事,不像他们盛京老家,对庶出的姑娘都是一视同仁。他们本来就瞧不起他们家大奶奶是庶女出身,又知道七姑娘姐妹俩都是丫鬟出身的姨娘生的,心里就更是轻视。

其实这些倒还正常,七姑娘难过的是姻缘之事。当年她上赶着跟江月来到京里,不过是想趁着这两年年轻,多结交几个贵族青年,以后选秀的时候也多几分优势。

可惜却是妾有意,郎无情。她自打第一次在完颜府遇见崇安,心里就惦记上他了。崇安福晋没了的时候,她还暗暗高兴了好一阵子。

七姑娘天天在完颜府里等着,盼着,制造了好多次与崇安的“偶遇”,可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彬彬有礼,面上虽温和,语气却很疏离。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配不上崇安,他是康亲王嫡子,大清铁帽子王的后人。可若是娶继室……她还是有希望拼上一拼的。

回到自己家里住,有额娘撑腰,七姑娘自然开心。只是就此便很难见到崇安,又让她忍不住失落。

马上就要选秀了,她必须抓紧时间,从崇安那里求得一个承诺。就算是侧福晋庶福晋也好,七姑娘算是打定了主意要进康亲王府。

除了制造“偶遇”之外,她接近崇安最好的办法就是跟着江月。江月经常去景山官学看乌雅睿,七姑娘虽然和乌雅睿不熟悉,也总是跟着去 。这样他们去踏青也好品茶也罢,都不得不带着她一起。时不时地,便会遇到崇安。

江月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心思却很细腻,早已洞悉了七姑娘的心理。她用开玩笑的语气和乌雅睿提过,不料他竟是冷笑一声,十分不屑地告诉她:“经过了钮祜禄氏的事,崇安是不会再受任何人的摆布了。”

江月隐约明白了些,也就不再躲着七姑娘的纠缠,去景山玩儿的时候便带了她一同去。既然带了七姑娘,江月索性便邀了孟氏的侄女孟玲儿,让她们两人做伴,省得七姑娘有事没事地玩些花招。

本来他们五个人出游,就得动用三辆马车,已经算是不小的阵仗了。谁知十七阿哥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江月时常去景山游玩的消息,硬是赖着要一起去。景山本就是皇家园林,他堂堂皇子要去,江月也没办法拦着。

临秋了,正是天气舒爽的时候。江月坐在自家新院子里,和几个丫头忙得不亦乐乎。秋天正是吃蟹子的好时节。虽说京里人家富贵,一年四季都有蟹吃,但是秋天才是螃蟹黄多油满之时。什么膏蟹、肉蟹、大闸蟹等,都在秋天长得最好。

江月原先跟十四阿哥府的大厨学了醉蟹的做法,还没来得及施展一番,秋日便过去了。今年正好赶上乌雅府搬来京里,大老爷听说江月没少在德妃跟前孝敬,心里欢喜,就叫人给她建了个小厨房。江月可算是英雄找到了用武之地,很快便着手准备起来。

新鲜蟹子买来了若是直接煮着吃,那可就是暴殄天物了。这大闸蟹是蟹子里的上品,肉质细嫩,自是价值不菲。

江月先吩咐了霁敏她们将那健壮的活蟹洗净后放进清水里暂养两到三天,排除掉蟹子体内的污物。特别嘱咐了那水只可淹蟹身一半,而且蟹不可摞放,每天都得换水。然后捞出放置一天,让蟹吐干水分,再将高粱酒从蟹嘴灌入,加盐、料酒、葱、姜、糖,装入小口坛子加盖密封。

作料都是江月亲手加的,多一分少一勺,便都不是应有的那个味道了。

待用地窖里的冰块镇了七八天取出,果真是膏似凝脂,味道鲜美。

若只这一样做法难免单调了些,江月还做了一道醉蟹炖鸽蛋,将那醉蟹剁成小块,与鸽蛋、鸡汤一起熬煮,一掀开锅盖子便闻到一股醉人的香气。那蟹子更是肉厚肥嫩,尝过的人都赞不绝口。

江月这一回做了不少,刚让人送些去给大老爷和孟氏尝尝,府里的小厮突然过来传话,说是四少爷来了。

那下人才刚刚退了出去,便见乌雅睿大步走进了小院,带着一脸的笑意:“十二妹妹在做什么好吃的,我可是在府门口就闻着了。”

江月斜了他一眼,指着刚刚尝过的那一碟子醉蟹道:“就四哥哥鼻子尖,这可是刚取出来不久的。你若不嫌弃,我给你再取些尝尝罢。”

乌雅睿摇了摇折扇,促狭地笑道:“不必取了,这一坛子妹妹都让我带走得了。十七爷来了,在外头等着呢。”

江月一听这话就来气,倒不是心疼这一坛子大闸蟹,而是十七那厮实在不像话。他每次来,大老爷都得亲自招待,烦都烦死了。

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没好气地开口:“他不是跟皇上去塞外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祸害人了!”

乌雅睿闻言无奈地耸耸肩,只能劝道:“好啦,人家十七爷可是昨儿才回的京,今儿就来找你了。看来的确是把你放在心上了。”

“哥哥胡说什么!”江月的年纪正是敏感的时候,最烦听人说她和十七如何如何。乌雅睿也知道这点,因此调侃她两句也就罢了,说起正事来:“准备准备,我们去景山逛逛。”

江月微微嘟起了嘴巴,有些不情愿地说:“四哥哥也由着他胡闹?现在都临秋末晚的了,还踏什么青?怕是景山的叶子都掉光了吧。”

乌雅睿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秋日去景山自然不是去踏青了。春日游玩,夏日赏花,冬日看雪。秋天,也可以看那满山的红叶。”

江月闻声怔了一怔,这才露出一点笑意:“表哥也来了。”

崇安方点了点头,后面跟着的七姑娘便出现在江月面前,满面皆是喜色:“十二妹妹,我们快些准备点心!我刚刚已经派人去叫了玲儿,怕是就要到门口了呢。”

江月见人来得齐全,只得无奈地点了头,吩咐霁敏去取出坛中蟹肉,拿了个精致的浅底坛子装了。另又准备了些水晶糕、肉煎饼这样的吃食,这才带了两个丫头,随着众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景山由五座山峰组成,是京城最高的地方,又称“紫禁之巅”。几人走在砌好的爬山磴道上,一路欢声笑语不断。

十七硬要和江月并肩走在最前面,把她烦了个半死。因为这家伙总是说什么山路太陡,怕她摔倒之类的话,时不时地就伸出爪子来拉江月的手。

江月自然是躲开,避开,甩开。结果十七的锲而不舍还是把她惹恼了。

她停住脚步,狠狠地瞪着他,骂道:“你烦不烦!”

十七委委屈屈地咬了咬下唇,漂亮的大眼睛露出受伤的神情。

没错,的确是漂亮。这几年十七痛下决心,努力减肥,没想到他瘦下来了还真长成了一翩翩公子。只是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容貌可以变,性情却还是那样让人无奈。

江月见他弄出这副样子来,只得长吁一声,然后继续爬山,不去理会他不安分的手。

十七心满意足地牵住了江月的手,咧着嘴走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问她:“江月,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江月想了想,却是道:“你这小鬼,怎么不叫我姐姐了?”

十七扬了扬眉,满脸的得意:“我跟额娘说了我要娶你,额娘很高兴,就告诉我以后不要叫你姐姐了。我觉得,额娘看起来很喜欢你呀!”

江月有些不悦,微微皱起了眉,强忍着怒气问:“你和你额娘胡说什么了?我告诉你,你额娘高兴,那是因为我的出身,因为德妃娘娘。你若告诉你额娘你要娶东珠,她一样开心。”

十七撇撇嘴,不满道:“我才不会娶那个丑八怪。”

江月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虽然跟着皇上去塞外历练了几个月,却还是小孩子心性。她耐着性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柔和些:“十七,我可要和你说清楚,我那时候说不嫁给你,不是因为你的外貌。东珠无论如何,她也是我的姐姐,你不要再这样说她了。”

十七正欲开口,却听后面的崇安叫了声“江月”。听到崇安的声音,江月立马撇下小十七,转过头去换上一脸甜甜的笑意:“表哥,什么事?”

崇安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个凉亭,微微一笑道:“到半山腰了,我们不妨去歇息一下。”

江月巴不得早些结束和十七这尴尬的谈话,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十七忍不住“哎”了一声,却没能及时拉住江月,只得憋下这口气,愤愤地看着江月和崇安的背影。不知是谁路过他身边,柔声说了一句:“十七爷,走吧。”

十七低头看去,这女子有几分面熟,似乎常和他们出来游玩的,只是……

他有些犹豫地开口:“你是……孟姑娘吧?”

孟玲儿知道他记不清自己的名字,倒也不介意,只是温和地笑着:“十七爷快些过去吧,看这天儿,好像是要下雨了呢。”

十七闻言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果然,不知何时,天上已经成了灰蒙蒙的一片,恰如他此时的心情。

☆、16遇险

十七还没走进亭子里,就听乌雅睿不无担忧地道:“看这样子是要下雨了,我们这趟出来也没带伞,不如这便回去吧。”

江月和两个丫头将带来的点心一一取出,按照各人的喜好摆在石桌上,看着便赏心悦目。

几人都围着圆桌坐了,就一起商量起去留。

七姑娘是打定主意要跟着崇安走,因此她也不发表意见,只是时不时地偷瞄着崇安。

倒是十七先叫了起来:“我好不容易出宫来玩,才不要这么早回去!淋点雨罢了,我才不怕。”说话的时候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满脸孩子气。

这家伙不开口的时候还挺梦幻,一开口就是幻灭。

江月无奈扶额:“我们就是现在回去也会在半路淋湿的。不如派个脚程快的奴才回去报信,多拿几把伞过来。”

崇安颔首表示同意,又补充道:“这亭子里风大,左右寿皇殿离这里不远了,我们不妨去避一避。”

几人纷纷点了头,派了乌雅睿的两个小厮先下山取伞,这才用起点心来。他们都是高门大院的姑娘少爷,走了这么久的山路早已经累了,又加上江月做的东西可口,饶是顾忌着吃相,几盘吃食也很快就见了底。

留下霁敏收拾餐碟,几人由崇安带路,继续前行。

这寿皇殿是仿照太庙建造的,里面供奉着大清历代祖先的神像,可谓规模宏大,令人不自觉地便肃穆起来。

十七与崇安两个爱新觉罗家的先去祭拜了祖先,这才回到江月他们暂避风雨的屋子。

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乌云蔽日,简直分不清白天黑日。突然,一个惊雷“轰隆”一声响起,吓得七姑娘直跳了起来。还是孟玲儿按住了她的肩,柔声安抚着。

江月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她倒不是怕打雷下雨,只是发愁起下山的路来。这雨看起来不小,山路定会泥泞不堪,回去的路上可够他们受的了。

她正在心里暗骂臭十七非要出来玩儿,忽听孟玲儿大声问:“安贝勒,十七爷呢?”

孟玲儿平时说话都是细声细语的,突然来了这么一嗓子,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因为是白天,屋里并没有点蜡烛。他们大多肤色白皙,借着反光还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各自的脸。本来倒也没觉得什么,只是在这样的氛围下听到孟玲儿的叫声,多少显得有些恐怖。

乌雅睿见几个姑娘脸色不对,当即便站了起来,到外头找蜡烛去了。

崇安回头看了一眼黑压压的门框,轻柔道:“别担心,十七叔可能是走错了房间。或许,进寿皇殿里面转转也有可能。”

江月“噌”的一声站了起来,神色隐隐有几分凝重:“这家伙从小就爱玩水,又这么贪玩,搞不好是上山去了呢?”

孟玲儿皱紧了眉,点头附和:“十二姑娘说得有道理。这附近也不知道有没有野兽出没,他若一个人落了单,那可就危险了。不如我们到附近找找吧。”其实这是皇家园林,动物大多比较温和,只是下雨天有蛇之类的毒物出现也不好说。

江月嘴上说十七烦,其实心里也很担心。听到这哗哗的雨声,她不知怎的就想起了九岁那一年,十七憋尿憋得差点尿了裤子,那时候她听到瀑布的声响,竟也……若是换到今日,她才不会再做那样的事情。

只是小时候的情谊做不了假,十七是个可以真心相交的好朋友,这一点江月相信。

她点了点头,用披风罩住头顶,便与孟玲儿对望一眼打算出门。

却被七姑娘拽住了裙角。

二人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只见七姑娘楚楚可怜地看着她们,身子不住地发抖。

“十二妹妹,玲儿,我害怕……”

这样的下雨天,让她忍不住想起完颜氏死的那日。她的嫡母瞪大了双眼,脸上满是不甘,痛苦,还有强烈的恨。

还好,那时候他们把江月支了出去,没让她看到完颜氏最后的样子。否则,就算是记性再不好的人,都无法忘记那样的惨烈。

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七姑娘最怕的就是下雨的日子,尤其是瓢泼大雨。

江月不耐地甩开了她的手,侧首对孟玲儿道:“我很少生病,不怕雨。玲儿你就留下陪着七姐姐吧!”

谁知孟玲儿竟是摇了摇头,一脸的坚定。若说江月的性子是刚中带柔,那么孟玲儿就是外柔内刚,认定的事情就不会改变。

崇安见惯人情世故,一眼便看穿其中端倪,于是拉过江月的手,低声劝道:“孟姑娘的心情想来和你是一样的。我倒是想劝你留在这里等,你肯吗?”

江月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

正巧这时乌雅睿找到了油灯,屋子里有了光亮,也就不那么可怖了。

崇安于是吩咐:“所有丫鬟都留下来陪七姑娘,留两个小厮守在寿皇殿里寻人,其余人等都跟我们出去找十七阿哥。”

众人应了声“是”,便纷纷走出了暂时落脚的偏殿。

走到门口,崇安忽然止住了脚步。他回过头,白玉般的脸上似乎永远都是那样雍容,泛不起一丝波澜。

“江月,孟姑娘,外面雨大,你们还是留在寿皇殿里寻找为好。”

他说话的时候,那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江月,让她无法拒绝。可就在这一瞬间,孟玲儿忽然快步跨过了门槛,一瞬间就被大雨淋湿了全身。她也浑不在意似的,连头也不回就往山上走。

一边的乌雅睿吓了一跳,连忙追了上去。

江月见她如此决绝,忍不住也抬起脚,就要往雨里闯。

不想却被崇安挡住了去路。

她怔怔地看着他抬起右手,用黑色的披风将自己护在他肩窝处。崇安身量高,她虽不矮,却也只到他肩颈之间。

男子的外套厚重许多,江月只觉头顶一片温暖。

“走吧。”

他并未多言,拥着江月冲进了雨里。这雨声听着就吓人,砸在脸上也是生疼。江月被护得好,倒也不觉得痛,只是头发没一会儿便浸湿了,黏黏腻腻得有些难受。

眼前是白花花的一片,根本看不清楚路。就连距离如此近的两人,对起话来都有些难度。

山路虽然是修过的,但此时还是很难走。江月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孟玲儿和乌雅睿的影子,根本就没精力去找十七。

她一咬牙,忽然就推开了崇安,也不顾豆大的雨滴砸在脸上。

“表哥!我们得快些!”扯着嗓子喊了这一句,江月便撒开腿往山上跑。

十七出去那会儿雨还不是很大,说不定他是被困在哪个亭子里了。也可能是失足陷在哪个泥坑里……

江月不敢多想,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叫他的名字。一边喊,一边在心里骂。好不容易爬到山顶,还是没看到十七的人影,就连崇安他们几个也不知哪里去了。

这回不仅是身子冻得瑟瑟发抖,连心也都跟着凉了。

好在江月胆子大,不喜欢自己吓唬自己。她揩了把脸上的雨水,向山顶的屋子走去。

景山高耸峻拔,江月走了这么久,早已经是气喘吁吁了。当下也想不起十七如何,先跑进了那寺庙似的建筑避雨。

她身上从没带过能生火的东西,找了一圈也没发现火石和蜡烛,只得将披风脱了下来,用了好大的力气拧干。好不容易扭完了披风,正想脱下外袍,她却忽然停了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拧干了也没用呀,一会儿出去了还是要淋湿。

江月正有些丧气,突然瞥见几个湿乎乎的脚印,是通往后殿的。她一个激灵,立马便站了起来,提了披风便匆匆向后殿跑去。

她兴冲冲地跑了过来,不想却是扑了个空,后殿哪里有人影。倒是后门大开,看来是有人从这里过去了。

江月从没走过这门,当时也没多想,将披风往头上一罩就跑了出去。谁知她脚下却是一滑。江月情不自禁歪了身子寻找平衡点,没想到又踩空了,心里当时便已大乱。

她本能地伸手去抓木梁,发现身体不滑了,这才睁开眼睛。

这一睁眼,江月就被吓懵了。难怪觉得胳膊这么疼,原来她是从山坡上滑了下来,身体几乎是吊在空中。

景山东、西、北三面都砌有爬山磴道,偏生这南边陡峭得很,因为平时没人走,完全没有人工修缮的痕迹。

江月抬头看去,原来后门的通道不知什么时候损坏了,除了这摇摇欲坠的护栏什么都没有,只是光秃秃的一片黄土地,被雨水溅得泥泞不堪。

想起刚才的脚印,难道……十七已经掉了下去?

江月被自己这突然冒出的想法吓得不轻,小脸“唰”的一下就白了。心里一慌,手就松了几分。

感觉到身体的下坠,江月连忙打起精神,紧紧抓住那不知能撑多久的护栏。她不敢往下看,但也能将情形猜个大概。景山上树多,这会儿虽然都是光秃秃的,但好歹不是空无一物。就算她摔了下去,也不至于送命。

只是摔断腿脚,或者刮花了脸……那都是再正常不过了。想到这里,江月便咬紧了牙,用尽全身力气向上爬去。

雪上加霜一般,天际忽然闪过一道白光,将周围照得恍如白昼。江月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担忧,只听轰隆隆的雷声一阵接过一阵,好像就响在耳边。

饶是江月胆子不小,这时也是心慌不已。只是因为下着大雨眼睛痛,才没有放声大哭。

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又喊了一路十七的名字,江月早已疲惫不堪。她强撑着保持意识,可是再也没有力气往上爬了。

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仿佛野兽咆哮一般,又好像伶俐的刀子刮在脸上。

江月痛得想去揉脸,刚要松手,手腕上忽然一紧,被人紧紧地拽住。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第一次看到崇安露出这样艰难的神情。印象之中的这位表哥,呆板无趣,整日面无表情,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没想到他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想到这里,江月忽然笑了起来。看到崇安,仿佛就已经安全了似的。

谁知崇安不仅没有拉住江月,反倒被她下坠的力量一起拉了出去。原来这泥地实在太滑,又没有可以支撑的东西,崇安完全使不上力气。他只是靠身体紧贴着地面,才没有被拖下山坡。

江月觉得,自己的手腕就要被他拽断了。虽然如此,她却没有往上一分,反倒是崇安被她一点点地拉了下去。偏偏四周没有能借力的东西,崇安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他还没有放弃,她却已经有些乏力地闭上眼睛,轻声道:“崇安哥哥,我不怕。”

言下之意是,你可以松手,我死不掉的。

崇安哪里听不出她的意思,反倒更加用力地捏紧了她的手,咬牙道:“你不怕就好。一会儿我用全力拉你,如果不成……我们就一起顺着山坡滚下去。记得护住头。”

江月其实只是嘴硬,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怎么可能不怕这么高的山。听了崇安这么说,心里虽然想拒绝他这样冒险,嘴上却是怎么都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因为这种慢慢地滑入深渊的感觉真的很难受,就好像凌迟一般,不给人一个痛快。

崇安因为用力过度涨红了脸,状况一塌糊涂,还不忘低声嘱咐:“别放手。千万别放开我的手。”因为雨水的原因,崇安和江月的手都很湿滑,要握住需要比平时大好几倍的力气才行。

见江月轻轻点头,他的眼睛忽然变得一片清莹,如同秋日的湖水,安谧,宁静。

危风猎猎,电闪雷鸣之中,江月的身子悬在空中,心却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她走过的岁月不长,却已经经历过许多生离死别,知道生与死的意义。生死关头有一个人可以毫不犹豫地拉住你的手,还有什么不满足?

就像她当年哭晕在祖母的灵前,乌雅府内人人各怀心思,只有她的弟弟乌雅祁紧紧攥住她的手,让她知道广阔天地间,自己并不是一个人。

江月还没来得及多想什么,只觉腕上一痛,双手仿佛要从身体分离出去一般。她痛得忍不住尖声大叫了起来,这声音却在一瞬间便被滚滚雷鸣掩盖过去。

☆、17约定

两人气喘吁吁地倒在泥地上,累得一下都不想动弹。还是崇安先坐了起来,他见江月面无血色,便将双手分别从她脖颈处和膝下绕过,打算横抱起她。

江月双眼紧闭,休息了好一会儿才暂时平复下心情。等她睁开眼睛,发现崇安竟然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似乎是想要抱起她,可……

见崇安双眉紧皱,江月这才察觉不对,轻轻抽出他的手,还没仔细看,她便已经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怎么肿得这么厉害!”

她连忙坐起身子,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一脸认真地道:“表哥你放心,我没事,可以自己走的……”

崇安微微笑了笑,也慢慢地站了起来,二人相互扶着往那殿阁中走去。

见外头的大雨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下来的样子,江月帮着崇安褪了披风和外袍,用力拧干了才套上,以防他冻坏了落下病来。她的胳膊其实也很痛,只是没有像崇安这样严重。

这时候再看崇安的手腕,已经肿得吓人了。江月咬咬牙,声音里透露着某种坚决:“你在这里别动,我估摸着那两个小厮也该带了伞回来了。我去寿皇殿叫人来,你的手必须尽快医治……”

他抿唇浅笑,轻声道:“你应也快体力透支,又何必逞强。不如我们坐在这里等。景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们很快就会找来的。”

江月犹豫了下,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再次陷入险境。可是她生性不愿欠别人的,如果崇安今日真的为了她残了双手,她要怎么偿还才好?

她心思一转,还是决定冒雨冲下山去。谁知刚一拿起披风,就听崇安柔声道:“江月,我很冷,拿火石生一下火吧。”

温柔的声音,让人如何拒绝他的请求。何况崇安原本红润的唇真的已经变紫,隐隐还有些泛白。江月不敢再看,听话地从他怀中取出火石来,又到殿后寻了些干草,可是……

崇安看她一脸为难的样子,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不会用?没关系,我教你……”

在崇安的悉心教导下,江月姑娘终于生好了火。看着不高的火焰,除了暖意,江月心里还有一点小小的满足感,好歹这是她第一次生火呀。

崇安看着她的眉头渐渐舒缓下来,淡淡笑道:“有的时候我真羡慕你,有那么多的喜怒哀乐。”

江月坐在他对面,白净的面容被火光映上了一抹娇红。她轻轻白了他一眼,眸光流转:“那你就变一变表情啊,为什么总是笑?”

崇安苦笑着摇了摇头:“江月,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在高门世家还能按照自己的真性情活着。”

就像同行的孟玲儿和七姑娘,哪一个不是带着各自的面具以求自保。

她撇撇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只盯着那时不时跳跃着的火苗看。也不知是因为刚刚脱险浑身无力,还是因为这难得的温暖,江月竟然有些睁不开眼睛。

崇安马上便发现了她这样子,怕她倒向火堆烧到自己,连忙挪了过去。谁知正好赶上江月困倦地闭上了眼睛,歪倒在他怀里。

他被她压住了手臂,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江月听他倒吸一口凉气,似乎是被拉回了点意识,朦朦胧胧地眯起眼睛来。

崇安趁机温声劝道:“江月,这里凉,不要睡。”

江月哪里肯听他的,不耐烦地扭了扭身子,便这样沉沉睡去了。

崇安无奈,只得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他全身都已湿透,也没办法给江月披件衣服,只能指望这火堆能尽快把衣服烤干。

他其实也已经疲倦至极,只是为了留意外头的动静一直强撑着。好在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他便听到自家小厮阿鲁的呼喊声。

崇安情急之下高声应了阿鲁一句,怀中的江月似乎是被吵到,明显不安起来。她闭着眼睛,在他怀里扭了好一会儿,这才悠悠转醒。

他低眸看着她长长的羽睫,像新生蝴蝶的翅膀,一开一翕,很是美丽。

她揉了揉眼睛,有些迷茫地看着面前的崇安,怔怔道:“我刚才梦到……我们滚下了山坡。”江月忍不住伸手去按自己的太阳穴,低声咕哝:“好痛哦。”

“江月。”崇安忍着痛把她扶起来,柔声安慰:“我们没事了。阿鲁从寿皇殿那里捎了件丫鬟的衣裳过来,你快去后面换上,小心着凉。”

江月点了点头,刚要说什么,却是忍不住低头打了个喷嚏。见崇安盯着她微笑,江月只觉丢脸,急忙站了起来,接过阿鲁递来的衣服就往后殿跑。

湿衣服穿在身上的确难受,只是事发突然,这件干衣服只是丫鬟临时脱下的外衫,里面的中衣还是湿的。他们必须赶快下山,她要换衣服是其一,最重要的是崇安的手……江月心神一凛,连忙褪下外衣。

谁知她还没来得及穿上那干衣裳,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忽然从后殿的门钻了进来。江月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然后就抱着衣服往前殿跑,嘴里叫着“崇安救命”。

她才跑了几步,忽听背后那人含笑叫了一声“江月”,声音十二分的熟悉。

江月脚步一顿,壮了胆子回过身去,却见那黑影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你见到我不高兴?我可是你最亲爱的十七爷啊!我刚才不小心滚下了山,结果卡在半山腰了,好不容易才爬上来呢!没想到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你,真是缘分!说明咱们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呵呵呵呵……”

她有些发怔,盯着眼前这个黑球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委屈得想哭:“缘分你个脑袋!混蛋!”

不过,幸好他没事。

这么一想,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了。

那边崇安和阿鲁听了江月的叫声也连忙赶了过来,看到这一幕,真是又好笑又无奈。

雨一直没有停,一行人各自回府,已经过了用晚膳的时辰。孟玲儿也淋了雨,回家了也请不起大夫,便跟江月、乌雅睿还有七姑娘他们一同去了乌雅府。

十七闯了祸不敢回宫,跑去十三阿哥府撒娇装可怜,被十三无奈地收容了。

江月和孟玲儿都受了风寒,回府不久便发起烧来,迷迷糊糊地睁不开眼。十七除了风寒,还受了些外伤,浑身上下刮伤了十几处,好在伤口都浅,不然可就白费了这样一张清秀可人的面孔。

可受伤最严重的还是崇安。他双腕脱臼,骨头与骨头之间产生了不可能闭合的缝隙,比骨折还严重百倍。若是骨折,经过长时间的自然修复,骨骼还可以完全闭合。可是双腕脱臼却会留下病根,以后阴天下雨都会疼痛,是一辈子的事情。

大夫说,这种疼痛感在三十岁之前是最轻的,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就会越来越痛。外敷接骨散,内服舒筋活血汤,舒筋通络,行气活血,也只是治标不治本罢了。

康亲王福晋,也就是崇安的额娘完颜氏一脸心疼地守在自己儿子床边,不住地叹气:“安儿,不成的话便算了吧,何苦这样为难自己。”

崇安脸色苍白,嘴角却犹然带着淡淡的笑意:“额娘,我不光是为了你。”

完颜氏还以为他是怕自己愧疚故意这么说的,心里愈发愧疚起来:“就算你大哥做了世子,额娘照样还是府里的大福晋。我知道你生性淡泊,喜欢画画儿,不爱管府里的这些事情。看到你这样,额娘真的不想再逼你……”

崇安笑意不减,眼底却是一片漠然:“是啊,额娘不光只生了我一个儿子,还有四弟。”

完颜氏被识破心事,面上微哂,却也无法否认。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康亲王府也不例外。崇安的额娘完颜氏是现任康亲王的继福晋。当年完颜家在朝中无人做官,两个格格嫁得都只是一般。

那时还没有德妃娘娘,乌雅家大老爷只是个被贬为包衣的镶蓝旗佐领。完颜家的大格格虽然做了明媒正娶的嫡福晋,也不觉得多么光彩。

至于二格格,也只得给康亲王做了填房,到底比不得原配。崇安的额娘出嫁的时候,康亲王的元福晋已经生下了嫡长子,就是崇安的大哥崇琰。此外,还有一个庶出的儿子排在崇安前头。

后来,完颜家大老爷的官越做越大,德妃娘娘在宫中的地位也尊崇起来,完颜氏又接连生了两个儿子,这才算在康亲王府站稳脚跟。

可是康亲王世子之位,是完颜氏的一块心病。

众所周知,康亲王是大清开国元勋礼亲王代善的后裔,是大清十二位“铁帽子王”之首。也就是说康亲王的爵位是可以世袭罔替的。不像其他的宗室,每世袭一次爵位,子辈就要降一级。

可是现任康亲王已经有了嫡长子,虽说因为德才不足还没有被立为世子,但却对完颜氏母子造成了极大的威胁。

作为铁帽子王的嫡长子,崇琰娶的嫡福晋身份也很尊贵,是“满清八大姓氏”之一马佳氏的女儿。完颜氏不甘心自己的儿子落在其后,崇安还有她另一个儿子崇琛娶的也是“八大贵族”之一钮祜禄氏的格格。

崇安仪态出众,性子温和有礼,很得康亲王的喜欢。完颜氏便早早动了心思,希望康亲王能立崇安为世子。

可是如今崇安的福晋没了,他缺少一个有力的屏障。

完颜氏就把目光放在了江月身上。

崇安多少知道自家额娘的心思,但前一次失败的婚姻已经让他坚定了一个信念,就是他的婚事绝对不会再受任何人的摆布。

完颜氏这边正忧心,阿鲁忽然走进来通传,说是十七阿哥来了。完颜氏连忙擦干眼泪,退了出去。

崇安在阿鲁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平静地看着走向自己的十七,浅浅地笑道:“十七叔安好。”

十七微一点头,低眸看了崇安的手一眼,看起来心事重重:“崇安,是你救了江月。”

相对于十七的愁容,崇安的笑意愈发深邃:“是我。”

十七难得敛去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盯着崇安的眼睛正色道:“你应该知道,以江月的出身,她不应该给人做继福晋。”

崇安笑意不减,云淡风轻地点头:“我知道。”

十七闻言忽然俯下身来,一把揪起崇安雪白的衣领,眸中多了几分笃定:“那你敢不敢和我约定?不打江月的主意,绝不娶江月为妻!”

☆、18血案

康熙四十五年的春日,乌雅府里似乎只有七姑娘一人闷闷不乐。

选秀的结果出来了,她没有被指婚,也没有撂牌子,而是留牌待选。这一耽搁就又是三年,她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最让她忧心的还是崇安的心意。七姑娘多次暗示,他却毫无回应。这么久了还是那样,连娶她为侧福晋的意思都没有。

知女莫若母,二姨娘是最明白七姑娘心事的人。见她坐在美人靠上发呆,二姨娘悄无声息地坐在她对面,笑吟吟地开口:“祾儿,其实你是在担心十二姑娘吧?”

七姑娘微微一怔,有些吃惊地点头:“额娘怎么知道……我又不曾写在脸上。”

二姨娘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十二姑娘和安贝勒是表兄妹,康亲王府那边又频频来人,为的不就是咱们家这么一个宝贝嫡女?只是你也莫要太过担心了,就以十二姑娘那性子,她怎么可能愿意做人的继福晋。”

七姑娘不是没这么想过,只是自从上次崇安舍身救了江月,事情就有些不一样了。七姑娘与江月相处这么久,也算了解她几分。江月最是吃软不吃硬,谁算计她,她必定百倍千倍地奉还。谁若对她好,那她也一定会百倍千倍地回报。

就是因为这样,她们母女两个才想出上次的计策,想让江月欠她们一个人情。

如今崇安为救江月,一双手落下了病根,江月必定心怀愧疚,指不定一心软就应了康亲王府。

二姨娘看出七姑娘的担心,却并没有露出愁容。她眯了眯眼睛,隐去眼中的一道寒光:“其实就算是她做了安贝勒嫡福晋又如何呢,只要你能嫁过去,哪怕是个侧福晋庶福晋,就还有翻身的机会。就像咱们府里,若不是额娘出身低微,如今哪轮得到孟氏做嫡。你和额娘不一样,虽然是庶出,但你好歹是个二品官的女儿……”

大老爷已经补了从二品散佚大臣的文职,现下日日上朝,很得康熙爷的信任。

二姨娘的意思很明白,就是故技重施,想办法把江月从嫡福晋的位子上拉下来,给七姑娘倒地方,而并不急于这一时。

就在这母女二人辛苦算计的时候,江月和十姑娘在花园里玩得正开心。十姑娘是四姨娘的女儿,心思单纯,没什么主见,和她相处倒也轻松。

五少爷和九姑娘兄妹二人从铺子里回来,正好看见江月她们言笑晏晏的模样。九姑娘秀眉微皱,娇声埋怨:“如今乌雅祯算是事事顺心了,她弟弟进了景山官学,经常得阿玛的夸奖。”

五少爷不以为意,只是盯着江月娇俏的背影一个劲地笑:“学问好又怎样,论宠爱,阿玛还是最喜欢四姨娘生的七弟。”

四姨娘怀胎十月生下一个粉雕玉砌的儿子,一满月就过继到了孟氏的名下,如今已经三岁了。大老爷中年得子,很是喜欢这个小儿子。

九姑娘明面上是在羡慕江月,实际还是想劝劝五少爷对学业上一点心。奈何这家伙天生就不是个读书的料,倒是对经商还有点兴趣。

五少爷如何听不出自家妹妹话中的意思,只是他实在念不来书,又不爱为难自己,因此也并不答话,只是盯着花丛中两个豆蔻之年的少女傻笑。

九姑娘看他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不由瞪了他一眼,嗔怪道:“老头子的女儿,你看上了也没用啊。”

五少爷冷笑一声,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别有深意地低声呢喃:“你也说了,那是老头子的女儿,又不是我们的妹妹,我看上了为什么不行?”

九姑娘闻言微微一惊,狠狠瞪了他一眼。左顾右盼了一番,见四周无人,这才启唇:“不要胡言乱语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还是忍不住念叨:“说来也奇怪,都是老头子的闺女,这小十二咋就这么好看呢。大姐、小七还有小十,姿色就差远了。”

九姑娘看出他是被迷了心窍了,摇摇头无奈道:“应是完颜氏的缘故吧,你看那安贝勒,不也是一表人才?”说到这里,她忽然灵机一动,不禁眼前一亮:“哥,你若想要乌雅祯,也不是没有法子……”

五少爷闻言大喜,听得她附耳说了自己的计划,更是连连点头,嘴巴都快咧到耳根:“我这就去找王管家商量!”

江月虽然有几分小聪明,但有时候性子过于直率,以为事情该是怎样就是怎样。比如她常常以己度人猜度别人的心思,却不知有些人和她不一样。他们的**是无穷无尽的,永远都不会知道何为满足。

本来大老爷宠爱幼子,继母和几个姨娘对乌雅祁都是虎视眈眈的。现在有了七少爷,乌雅祁又上了官学,江月就以为他的危险自动消失了。

没想到,等待他的竟然是灭顶之灾!

江月赶到祠堂的时候,被五花大绑的乌雅祁端端正正地跪在大堂中央,浑身上下都是血。她惊叫一声,险些晕倒,幸好槿姗扶了她一把,这才没有摔到地上。

江月逼着自己镇定下来,可是事关最亲近的弟弟,她的唇还是控制不住有些发抖:“大额娘,这是怎么回事?”

孟氏哪里还有心思理会她,一张脸早已经哭花了。一旁的四姨娘更是夸张,哭天喊地,简直是神志不清。

江月瞧了一圈,也就三姨娘的神情还算正常,这时候也顾不得往日恩怨,只得走过去询问一二。

三姨娘装模作样地擦了擦涂满脂粉的脸,压抑着幸灾乐祸,一脸为难地回答:“我真是没想到呀,六哥儿平日里看着挺本分一孩子,怎么就能狠下心对着自己的亲弟弟捅刀子呢?”

江月闻言大骇,不禁后退一步,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怎么会!祁儿还只是个孩子,他向来听话乖巧,怎么……怎么可能对七弟不利!”

一边疯疯癫癫的四姨娘忽然不嚎也不叫了,冲过来一把扯住江月的衣襟,眼神凶狠极了:“乌雅祯!乌雅祁的确向来听话,但是他听的都是你的话!你别以为你们姐弟俩是正房的就了不起,七少爷也是嫡子!”

江月大概知道了情况,反倒渐渐镇定了下来,一抬手猛地抓住四姨娘的长指甲,冷声道:“四姨娘这是做什么,想刮花我的脸吗?先别说这些没用的,七弟怎么样了?”

四姨娘听了这话却是不再回答,又开始放声大哭起来。

江月被她哭得闹心,正当这个时候,乌雅府的大管家王顺躬身走了过来,端端正正地对着江月行了个礼,这才答道:“七少爷被六少爷刺了一刀,只是外伤,倒没什么大碍。只是躲避的时候头撞到了柜子角上,当下就晕了过去,发起高烧说胡话呢。”

听说七少爷没死,江月稍稍定了定心神,却并不急着追问,而是狐疑地盯着王顺:“王管家说得言之凿凿,莫不是亲眼所见?还是说你一个下人,擅自就可以给主子定罪?”

“这……”王顺侧首看了五少爷一眼,身子弯得更低,“奴才和五少爷当时恰好路过东院,听到声音闯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昏迷不醒的七少爷,还有……浑身是血的六少爷。”

“没错。”五少爷自然地接过话头,一双细长的眼睛紧紧盯着江月,“我亲眼所见,当时屋子里除了七弟,只有六弟一个人,手里还拿着刀。”

江月第一直觉就是三姨娘和五少爷他们母子在捣鬼,可是……她犹疑地看了王顺一眼,这人是他们乌雅家的家生子,父母都是上一辈的管事,很得大老爷的信任。看如今乌雅祁被绑在这里,只怕大老爷已经相信了七八分。

如果只有五少爷一个人证还好说,江月光凭着一张嘴就有替乌雅祁翻身的机会。只是这王管家……

她叹了口气,皱着眉走到乌雅祁身边,掏出帕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汗珠和滚烫的泪水,一遍遍地柔声安慰:“祁儿别怕,姐姐一定想法子救你……”

乌雅祁到底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直到见到江月,他才好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连连点头。

江月擦净了他的脸,这才柔声问:“告诉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19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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