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阴阳归天

沈墨站在小屋中,手中握着那枚黑色的令牌,久久没有动弹。

令牌上的那些字,他已经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了他的脑海里,再也忘不掉。

“本座怀阴真君,身怀极品水灵根,六岁测出灵根,不到二十便成功筑基,修炼之路,一路坦途,何等意气,登山望岳,一人一剑便可无敌于天下,年一百五十,便征得元婴真君之位……”

那些字迹苍劲有力,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淡然,却又隐隐透出一丝不甘与悲凉。写这些字的人,曾经是何等意气风发,何等高傲自负。

“然,即便天赋绝顶,修炼到元婴境界,也再难寸进……”

沈墨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字迹,仿佛能感受到那位怀阴真君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从云端跌落凡尘,从意气风发到困顿不前。

“机缘巧合,吾在一处洞天福地,取得此功法,是为化神之机缘,大喜过望,散功重修……”

散功重修。

这四个字,如同四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沈墨心上。

那位怀阴真君,为了化神的机缘,舍弃了自己辛辛苦苦修炼来的修为,从头开始。那是何等决绝,何等孤注一掷。

“极品水灵根和极品功法,吾修炼速度不可谓不快,一百一十八岁,本座再次结婴……”

一百一十八岁。

比自己还快。

沈墨闭上眼,仿佛能看到那个意气风发的真君,在重新结婴的那一刻,是何等畅快,何等志得意满。他一定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通往化神的道路,终于可以突破那道困住他多年的瓶颈。

“可笑,苍天不与人愿,以此功法突破元婴,天道不允,阴阳不定,重归于天,百年内修为散尽……”

沈墨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百年内修为散尽。

他终于看到了那一行字,那行彻底击碎他所有希望的字。

“只有以烈阳之体入道,方是正途,成就化神。”

烈阳之体。

他不是。

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穿越者,一个为了复仇转修了这门功法的可怜人。他以为找到了机缘,找到了通往更高境界的道路,却不知,那是一条死路。

“梦醒时,不过黄粱,苦究数百年,终无所获……”

“后世之人若有机缘,望重修此法,未在功法初始警醒,是吾之私心,以极品灵石养护可延寿百年。”

未在功法初始警醒,是吾之私心。

私心。

沈墨忽然想笑。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陷阱。怀阴真君自己栽在了这条路上,却不愿后人轻松绕过。他要后人亲自走一遍他的路,亲自体会一遍他的绝望,才能明白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同时他也希望后人可以将功法完善,所以他没有在功法的开头标明这个致命缺点。

这是一种怎样的恶意?

又或者,这是一种怎样的不甘?

沈墨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成了那个“后世之人”。

他走完了这条路。

如今,路的尽头,是悬崖。

沈墨站在原地,呆愣愣的,如同一尊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凉。

他抬手摸了摸,是泪。

什么时候流的?他不知道。

那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两滴,三滴……越来越多,越来越急,怎么也止不住。

他仰起头,望向屋顶,望向那看不见的夜空,泪水依旧在流。

他想哭出声来,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无声地、汹涌地流淌。

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早知如此……就不突破了……”

话音落下,嘴角却扯起一个苦涩的笑。

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嘲讽自己,嘲讽命运,嘲讽这该死的一切。

他伸手去擦眼泪。

擦了,还有。

再擦,还有。

一直擦,一直有。

泪水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他用力擦,用力抹,甚至用袖子去捂,可那泪水依旧从指缝间渗出,沿着手腕流下,滴落在地上。

他想控制住自己,却没有任何办法。

他只能任由那泪水流着,任由那哽咽在喉咙里堆积,任由那颗心一点一点碎裂,碎成齑粉。

窗外,月亮缓缓升起。

月色如水,洒在海面上,洒在岛上,洒在那棵巨大的不死树上,也洒在这间小小的茅屋里。

沈墨终于停止了徒劳的擦拭。

他放下手,转身,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月色正浓。

今晚是满月。

那轮圆月高悬于天际,皎洁无瑕,将整片海域都笼罩在一片银色的光辉之中。海面是黑的,天空也是黑的,只有那一轮月亮,圆圆地挂在那里,孤独而圆满。

沈墨独自登上不死树的树干。

那树干粗壮无比,即便是十人合抱也抱不过来。他坐在一根伸向海面的粗大枝丫上,背靠着树干,望着那轮圆月。

夜风吹过,带着咸涩的海味,拂动他的长发。

他就那样坐着,望着那轮月亮,一动不动。

泪水依旧在流,但他已经不去管了。

他把今生的眼泪,都流在了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渐渐西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沈墨依旧坐在那里,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却已经不再流泪。

他只是望着远方,望着那片他即将横渡的、无垠的汪洋,望着那个方向。

顾允寒的方向。

第二天。

阳光重新洒满长生岛,海鸟在天空盘旋,海浪拍打着礁石,一切如常。

沈墨推开屋门,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衣,长发已经重新束起,用一根青玉簪固定。脸上虽然还残留着些许憔悴的痕迹,但那双桃花眼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澈,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些再也抹不去的、沉重的阴影。

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年的小屋。

他缓缓将门关上。

“吱呀”一声轻响,门扉合拢,将昨夜的苦闷都关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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