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夜,你少恶心人了~”独沉抱着枕头顺势倒在床铺上笑起来,“两个大老爷们儿搂在一起也太糟心了,还是女孩子抱起来手感更好。”

恶心吗?

为什么一定要是女人?为什么同为男人就不能在一起?



“那你下一个追求对象决定了吗?”我漫不经心的问独沉。

一提这种话题,他立马来了精神。

他眉飞色舞的对我比划道:“这次看上的女生是外院的,就是上次主持校元旦晚会的那个主持人。”

“是么?”我努力回想那次格调差劲,场面混乱的文艺汇演。

那种只会让人笑掉大牙的东西,要不是独沉攀着我的肩膀央求我留下来陪他,我大概会在开场舞音乐响起的那一瞬间,就板起脸孔掉头走人。



我含糊其辞道:“脸蛋不错,身材也不错。”

其实那个女主持长什么样子我完全不记得,我只是不想泼独沉冷水,让他失望罢了。

“对吧对吧!”独沉似满意我的评价,用快活的声音说道,“我看上的人自然没话说!”

是,至少我没话说。

独沉这种换女友如同换衣服般的登徒多情种,上天没一道落雷劈死他已经算是对他最大的仁慈。

而且,还有种说法不是叫“多情者最无情”吗?

我很想这句话送给独沉。

“话说清夜,其实我一直很纳闷…”趁着我发呆的空当,独沉神不知鬼不觉的搬着椅子坐到我对面。

“你说你从高中到大学,怎么连半个女朋友也没有?你别告诉我是因为你爸妈反对你早恋啊,多大人了这都……”

“当然不是。”我朝他摇摇头,“我有喜欢的人,其他女人在我眼里根本不及她万分之一。”

“这么厉害,是谁?”独沉兴致勃勃的眨眼问道。

我微笑回答:“奥黛丽赫本。”

“清夜,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当然是正经的,我很喜欢奥黛丽赫本。”

看到独沉吃瘪的表情,我心情颇好的眯起双眼笑起来。

“那至少得是个活人吧?不行不行,这个不算,清夜你再说一个。”

“那就……”我皱眉想了想,抛出了一个没甚新意的答案,“高中同学。”

“咦?”

“高中时喜欢过一个人,可惜她后来出国留学了。我想等她,等她回国。”我信口开河的乱编故事。

不过独沉却好像把我这番话当了真,他定定的望着我认真道:“那要是那个人真从国外回了,你要怎么办?和她结婚吗?”

“结婚?”这个陌生的词令我不由吃惊的瞪大眼。

结婚对我而言,大概就像是预言家们口中侃侃而谈的世界末日——不切实际,遥不可及。

而且,我无法忍受独沉以外的人和我分享同一个人生。



“清夜,你干嘛这么震惊,难道不想结婚吗?”

“独沉,你毕业以后会结婚吗?”我避开他的视线,反问。

“当然要结啊!而且不仅要结,还要去国外那种哥特大教堂式的地方结!”

“有钱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啊……”我干笑。

“别这么说嘛,就是清夜你也想去国外结婚,哥们我砸锅卖铁也会帮你的!”

“不用。”

独沉,我还没有悲惨到需要你施舍的地步。

“别客气!”独沉伸过手来拍了拍我的背。

“有喜欢的人就好,希望你早一点能抱到美人归。”

“嗯。”我轻轻点头,总觉得他爽朗的笑容里隐隐有一丝阴霾。



“韩小沫,我他妈哪里不好了,你说?!”

“独沉,你醉了,快把脏衣服换下来。”

我萧清夜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

明知道独沉每次和女友分手都要借酒消愁,每次借酒消愁都要发酒疯,我还是没办法放着他不管,每次都陪他一起醉、一起折腾。

我有时候真不理解沈独沉这个人。

当初人是他要追的,如今手也是他要分的。

但他还是会伤心会难过,甚至在我面前大吵大闹。

也许真有这种人,把每次恋爱都当成初恋,然后全身心投入其中。



“独沉,乖,把衣服脱下来我洗。”我把烂醉如泥的独沉推到厕所里,柔声哄他道。

“小沫,你爱我吗?”

独沉却不管不顾的把我压到厕所那扇黄漆斑驳、满是泥点的门上,捧着我的脸问我。

我内心一阵无奈。老实说,我甚至有点想哭。

一个多月前,独沉也在这个地方问了我同样的问题,只不过当时问题里的称呼是其他女人的名字罢了。

这是第几次了?

是不是独沉交过多少任女朋友,我就要和他上演多少次这种可笑的戏码?



我闭上眼对他说道:“我爱你。”

因为此时站在这里的不是“萧清夜”而是“韩小沫”,所以我才能将那三个字向独沉倾吐。

“真的吗?”独沉低下头吻我,同时将手伸进我的衬衣里,肆意抚摸我的身体。

我没有反抗,这不正是我期望的吗?

被我所爱的人亲吻、触碰、占有……即使他并不爱我。



我萧清夜从来不傻,我只是卑劣。

所以每次都任他喝醉,每次都不知羞耻的引诱他抱我。



“小沫,你爱我吗?”

“我爱你。”

可是独沉,我爱你有用吗?即使我对你说上千万遍“我爱你”,即使我把我这副身躯都献给你,你也不会爱我。

我知道,你喜欢的是女人。

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那我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呢?我爱的人明明永远都不会来到我的身边。



3

大学毕业后,我和独沉的孽缘并没有就此断绝。

我们一起找工作,一起参加面试,后来竟被同一家公司录用。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命运就是这么奇妙。

不过和在大学不同的是:我在社会这个庞大的人际关系往里,接触到除独沉外更多的人,更复杂的利益纠纷,以及更多女人朝我抛来的橄榄枝。

但在我的眼里,不管是怎样的女人,她们的目的都只有一个——把我从独沉的人生中抽离出来。

我绝不容许这种事的发生。

我的一生是作为独沉观众的一生,即使我这辈子都无法站上他的舞台,至少我还能留在我的观众席上,默默为他存在。

独沉的优秀不是我的优秀,独沉的成功不是我的成功,独沉的幸福不是我的幸福。

我什么都不是,但我已经爱上我扮演的角色。

这一生,除了独沉,我无法再去爱其他任何人。

可我却天真的忘了,既然有人想将我与独沉的人生分离,自然也有人想将独沉从我的人生中夺去。



“清夜,我要结婚了。”

那是一个如同我名字般的夜晚,清冷、萧索、没有生气。但好在还有一轮明月孤零零的照耀着铺满梧桐树叶的林荫道,使我这个步履莽撞的行人不必因匆忙赶路而摔倒。

“清夜,我要结婚了。”

当我接到独沉电话,踏碎一地月光来到他面前时,他搂着他怀中的未婚妻对我如此道。

彼时,我们身处的咖啡店里弥漫着咖啡烘烤时特有的微苦香气。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的耳边仿佛响起了《欢乐颂》那昂扬的曲调。

独沉要结婚了?多么令人高兴的事啊!

我坐到这对看上去相当般配的璧人对面,向路过的服务员点了杯拿铁,然后问独沉道:

“什么时候决定的事?”



我是不是该退场了?这个舞台好像已经不需要我了。



当一个人绝望到极点,眼前直发黑的时候,他会怎么做?

至少我能做的只有笑,我像个傻子一样,静静望着独沉与那个女人十指相扣的手背。

微笑,微笑,微笑。

笑得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有多少个女人牵过独沉的手,吻过独沉的唇,瓜分过独沉的人生?

我不由抬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双眼。

想哭吗?不,我不想哭。

我只是在想:萧清夜,你算个屁,你对沈独沉而言,根本什么都不是。



“父母半个月前定的。”

“这么急?”

“这算什么?还有更急的!我们下星期天在黄浦路新月饭店那办喜酒,到时清夜你一定要来啊!”

下星期天……世界末日吗?

我盯着独沉开开合合的两片嘴唇,已经听不懂他口中那些破碎字句组合在一起的确切意思了。

结婚?哦……结婚嘛。

要是我爸妈逼我和女人结婚,我一定从我家六楼的窗户跳下去,一定。



4

要说我喜欢独沉什么地方。

那还是高中,我和独沉认识不到一个月的时候。

大概是因为荷尔蒙分泌过剩吧,那时的大家都很自命不凡,总想着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是傻瓜。



其实会把别人随便当傻瓜的人,才是最傻的那个吧!

少臭不要脸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特别的。即使美国总统在这一秒死了,地球也不会因此灭亡。

当我在班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面无表情的说出这番话时,他们的脸上出现了瞬间的空白,继而是仿佛遭受了莫大耻辱般的愤怒的赤红。

“少装清高了!你以为自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就很酷了吗?”

“就是!怪腔怪调的恶心死了!”

“你把我们当傻瓜吗?混蛋!!”

啊啊,他们的确不是傻瓜,他们连傻瓜都不如。



这件事之后,我被班上人孤立了。

再之后,我每天的饭盒都被人偷偷拿去倒掉了。

浪费粮食是不对的。

如果让我抓住制造这种无聊恶作剧的人,我想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拿美工刀划开他们的喉咙。

中午没有饭吃,我便去小卖部买了面包和茶,然后跑到教学楼顶的天台上吹风。

我喜欢吹风的习惯大概就是在这时形成的吧。



“只吃面包的话,会长不高的哦。”

那天,我坐在布满铁锈的水箱上发呆,突然有人从水箱后钻出来,朝我搭话。

我记得那个人。

那次班会课,只有他始终面带微笑,饶有兴致的用戏谑的眼神打量班上其他人。



“沈独沉?”我说出了他的名字。

“真高兴你能记得我。”对我露出堪称灿烂笑容的他,弯腰提起脚边一个不知装了什么的塑料袋,伸手伸脚的爬上了水箱。

而在他攀爬过程中,我一直忧心忡忡的注视着他的脚下,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会将本已“风雨飘摇”的铁梯压个粉碎,然后我就会像个白痴一样,被永远困在水箱上。



“给!饭盒!”他挨着我坐好后,把手中的塑料袋塞到我怀里笑道。

“怎么会在你这儿?”

原本还奇怪今天的饭盒为何会不翼而飞,我不由开心的眯起眼。

嗯,特别是看到饭盒里还有饭的时候。



“因为我把它从坏人的手里抢过来了!”他在我眼前神气十足的挥舞着拳头,“而且我还结结实实的凑了他们一顿!”

“应该用美工刀的。”我小声道。

“什么?”

“没什么。不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和你……好像不大熟吧?”我掰开卫生筷,纳闷的问他。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特别的。”他突然侧过身子,正对我严肃道。

“啊?”这个人脑袋没问题吧?

“不过你对我来说不一样……”他张开双臂一把抱住我,“清夜,你是特别的。别再一个人了,我们做朋友……好吗?”



萧清夜,你完了。

当我捧着手里还残留着丝丝余温——应该是他特地跑到小卖部里热过的饭盒,眼角瞟到饭盒里那些神奇到没有一根鱼刺——想必也是他的杰作的水煮鱼,哭笑不得的想。

我完了,我好像莫名其妙的有点喜欢上了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还为自己抢饭盒挑鱼刺的男人了。

如果不是这个世界疯了,就是我疯了。

是的,我疯了。

“不过你对我来说不一样……清夜,你是特别的。”

独沉,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这句话吗?

我萧清夜明明什么都不是。

独沉,你骗我。



星期天,世界末日。

“喂,请问是萧清夜先生吗?”

“对,我是。”

准新娘的焦躁不安通过电话完完全全的传到了我这边。

“那个……我是独沉的未婚妻,独沉到现在还没来饭店。我听说他最要好的朋友是您,请问您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我用担忧的语气对她道,“他早上来送过喜帖就急匆匆的走了,没说要去哪……独沉他,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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