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玄凌的笑容有些不自然,站起来,道,“朕还有奏折要看,先回仪元殿,改日再来看你,你先安置了吧。”



“恭送皇上。”朱宜修微微屈膝,剪秋见皇帝的人都散去了,过来扶她,见她面色异样,担忧道,“娘娘,可是哪儿不舒服?奴婢去传御医。”



“不用,本宫好得很,只是月份大了腿有些酸痛。”朱宜修冷静下来后制止侍婢。目前她对玄凌还做不到无动于衷,但起码玄凌对她的影响在渐渐消退。



剪秋自是万分留意的扶着主子回会寝室休息。



玄凌回到仪元殿,把在宜修那儿掀起的纷乱心绪暂时抛诸脑后,全心处理宁安郡主一事。



第二日,玄凌对这桩郡主杀夫案做出定论。宁安郡主被削去郡主封号,贬为庶人,先得戴罪为夫守孝三年,之后送入庵堂修行忏悔,终身不许再嫁。又对威远将军大加抚慰一番,加封老将军为镇南侯,赏赐宅邸一座,黄金百两。



诸人见皇帝发话,又确实对宁安郡主作了比较公正的发落,自然不会再有话说,将军也领旨谢恩。于是一场风波在君臣各让一步的情况下,总算圆满解决了。



至于死活不愿意的宁安,她的意愿不在两方的考虑之列。中弘王本来一颗心都悬着嗓子眼里,就差准备去给女儿收尸了,毕竟威远将军驰骋沙场多年,个性执拗,连先帝有时都要顺毛摸,谁知居然峰回路转只罚了出家修行,自然是高兴的。王府养女儿一辈子不在话下。



事情平息了,朱宜修也即将临盆——



生产当日,端贵嫔正在于昭阳殿闲话,绘春说了个笑话,惹得在场的人个个笑得前仰后合。朱宜修突然胎动,脸色煞白,捂着肚子喘气,裙子下摆被一道道往下淌的液体浸湿。



昭阳殿里都是些未出嫁的侍婢,即便素来稳重的剪秋也是头一回见到生孩子,大家难免跟无头苍蝇似的手忙脚乱。端贵嫔当机立断,先把朱宜修扶进殿内,又遣人快去找太医和稳婆来,再命绣夏去颐宁宫和仪元殿报信。



不多时,玄凌便赶来了,稍迟些太后身边的竹息姑姑也到了。



这是玄凌的第一个孩子,众人格外重视。



“皇上,先坐下,娴妃妹妹还要有会儿才生呢。”端贵嫔安慰紧张的玄凌,像小时候那样拍拍他的手背。



玄凌看着端贵嫔沉着的眼眸,也稳了心神,但依然有些担忧,道,“听说生产时女子都会叫的很惨,怎么宜修没有?莫非出了什么纰漏?”



“皇上,太医院的诸位太医都在里头呢,有经验的稳婆也在,娴妃妹妹定当无事的。你若要是先慌了,叫里头的妹妹可怎么办?”端贵嫔温和说道。



“贵嫔说的很是,娴妃娘娘吉人天相,必定会给皇上生下龙子。”竹息姑姑的话让玄凌安静下来,不再殿前转来转去了。



产房内外忙得热火朝天。剪秋在太医的指导下领着侍婢们忙进忙出,内殿和外殿用几扇屏风和布幔牢牢的隔开,内殿的人只许出不许进,有什么需要只要隔着屏风唤声,外头就有人备好递进去。廊下绘春生了个炉子,将剪刀针线等物放在锅子里不停的煮着。



准备的差不多,剪秋便进入内室,朱宜修躺在床上,等着产道张开,不时发出哼哼。



“娘娘,皇上和太后身边的竹息姑姑都来了,在外头等着您。”剪秋站在床边,看着朱宜修紧皱的眉头,额头不断冒出豆大的汗珠,也为主子焦急。



朱宜修吃力的应了句,“知道了。”旁的话她也没力气再多说。



稳婆拿了热毛巾给朱宜修捂热身体,道,“娴妃娘娘,别慌,只管留着力气待会儿再使劲儿,娘娘的胎位又正,定能顺利产下皇子。”



朱宜修尽力放松,可频繁的抽筋还是让她不由自主的神经紧绷,“啊——”突然感到一阵比之前任何疼痛都要剧烈的痛感,不由得她尖叫出声。



“要生了,娘娘快用力!”几个稳婆马上围过来。



“啊!!!”朱宜修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快被挤垮了,放声尖叫。一边的剪秋吓得发抖,双手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来。



一旁的产婆喜道:“已经露出头了!娘娘,再用力些,就快出来了。”



这话犹如一剂良药,让痛苦的朱宜修再次鼓足了力气,拼命把孩子推出去,额上的发丝都被汗水打湿了,汗水滑进她的眼内,让她看不清眼前的人和物。唯独有一个念头始终清晰:



她的孩子不能再有事,绝对不可以!



“娘娘,再用点力,最后一次了,用力……”稳婆催促道。



朱宜修死死咬住下唇,都尝到了甜腥味,终于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同时,传来了一声宛如籁般的“哇——”声。



清脆洪亮的声音连外殿也听得一听二楚,玄凌激动得难以自持,几乎想冲进去亲眼见见孩子。



稳婆从里头出来,给玄凌跪拜,道,“恭喜皇上,娴妃娘娘生了个小皇子,母子平安。”



整座昭阳殿内所有的宫人齐齐向玄凌跪拜,“恭喜皇上和娴妃娘娘喜得皇子。”



玄凌欣喜若狂,道,“传旨,赏赐昭阳殿所有宫人三个月的月例。”



过后,玄凌才想起朱宜修,急忙问道,“娴妃如何了?”



太医回禀,“皇上放心,娴妃娘娘只是过于劳累,睡着了,等醒来后便可无虞。”



“好,好。朕进去看看她。”玄凌待里头收拾干净了,迈步进入内殿。



朱宜修梦见她又变回了一无所有的冷宫废后,而柔则却怀抱着一个襁褓,露出一小片,是个还未睁开眼的婴孩。柔则走向她,露出昔日施舍她时那种高高在上的笑容,“妹妹,你安心的去吧,这个孩子我会视如己出。”



“不,凭什么抢我的孩子?!把我的儿子还给我!”朱宜修发疯似的抢夺襁褓,可怎么也抓不到柔则,她仿佛会飞一般,宜修连她的衣角也摸不到。宜修拼命往前扑去,忽然一脚踏空掉落万丈深渊,不停的往下坠去——



朱宜修被惊醒了,眼睛猛然睁大,什么都看不清,过了一会儿方才慢慢恢复了视野,侧头见到玄凌,他年轻英俊的脸庞洋溢着怜惜与关怀,见她醒了,“爱妃,朕在这里。”



长发散落于枕畔的朱宜修望了他一眼,眸子中清冷无比,不见丝毫情愫,叫玄凌的心头一寒,再看去,已然消失无踪,只剩下睡后才醒的微红和平静。



“皇上。”久睡才醒,连嗓子都是沙哑的,朱宜修便不再开口了。



玄凌自顾自的说道,“爱妃,你辛苦了。为朕生下了一个皇子。”



朱宜修抿唇浅笑。



“瞧朕高兴的都忘了,你还没见过孩子呢。剪秋,去把孩子抱来。”



剪秋得令即刻便带了乳母来,皇子已经洗清干净裹在襁褓中,朱宜修按捺不住,急切的想要看看,双手无力支撑着起来,玄凌见状,亲自把她扶起,绘春忙加了软垫在床头让她倚靠着。



乳母走上前,玄凌掀开襁褓,小东西红嫩嫩的一团,眉眼还没有张开,嘴角还残留着口水。



尽管刚出世的孩子都是皱巴巴的模样,但在朱宜修眼中,自己的儿子是最好的,满心满眼的尽是爱怜,眼眶中蓄满了泪水。



“好好的怎么哭了,快抱下去吧。”玄凌挥手命乳母退下,回头安慰朱宜修。



“臣妾只是想到生产时怕自己没福看到这孩子一眼,刚才见了,一时感慨。”



玄凌听后笑道,“说什么傻话,皇儿很好,你也很好,母子均安,朕高兴还来不及呢。”



朱宜修虽然酸痛乏力,但看到儿子健康的模样比吃了蜜糖还甜。



这时,李长前来禀告,“皇上,西南作战的慕容将军有消息了。”



“爱妃先休息吧,晚些时候正再来看你。”玄凌掸了掸袍子起身离去。



待御驾离开,朱宜修唤了剪秋到床边,“太后那边见过孩子了么?”



“回娘娘,竹息姑姑见过皇子就回去禀告太后了,太后还赏赐了好些东西给您呢。”



朱宜修听后闭上眼睛,道,“不过是些身外之物,乳母那边你要多留神,切不可出差错。”



剪秋福了福身,道,“奴婢明白,请娘娘放心。”



颐宁宫中,太后得知玄凌后继有人,也是喜上眉梢,对竹息姑姑道,“哀家的眼光不错吧,娴妃果然不负所望。”



“太后慧眼,娴妃娘娘一举得男确实是宫里的大喜事。”竹息也附和主子。



高兴过后,太后又叹了声,“皇子已然降生,可皇帝却……哀家实在不想说皇帝对宜修出尔反尔,偏偏事实如此。”



“皇上执意要迎大小姐入宫,怕是不会更改了。”竹息姑姑想到礼部最近在皇帝授意下的动作也显得有些不安。



“哀家本想着拖一段日子,让皇帝的这股劲儿过去也就算了,加上出了宁安那档子事,柔则的名声在京城已经不大好听,皇帝也正该打消念头,谁知他还是这样固执……”说到儿子,太后也不禁摇头。



“皇上原本就是个犟脾气的孩子,又是自己看中了大小姐,自然不愿意轻易放手。只是娴妃娘娘刚生下皇子,若是皇上现在就动作,只怕会让娴妃心里有疙瘩……”竹息姑姑也是老辣世故,立刻点出问题的关键。



“哀家也担忧这一点,横竖等过了孩子满月再说。宜修这次立了大功,皇帝也不会太驳她的面子。”太后望着墙上的观音画像,眉间的忧愁依然萦绕。

☆、谋划

洗三之日,因朱宜修不能下床,太后亲自抱着孩子主持了仪式。



剪秋挨着床沿坐下,服侍着朱宜修喝补元气的汤药,嘴里滔滔不绝的形容洗三场面的热闹,眉飞色舞的样子叫朱宜修也为儿子感到骄傲,“娘娘,咱们皇子的洗三可体面极了,太后特特的拿了皇上小时候的洗三盆子呐,有脸面的都出来添盆。洗三的时候咱们皇子也乖巧,不哭不闹,还咯咯直笑呢,把太后喜欢的从收生嬷嬷手里抱过去就不撒手了……”



朱宜修淡淡一笑。太后此举是故意做给皇上看的,眼下京中女眷里对柔则的风评一落千丈,玄凌若执意要迎柔则入宫,只怕会有重重阻碍,何况自己又生下了皇子,此时封后名正言顺,再不会有人多半句嘴。太后越是疼爱孩子,越是清楚的表明自己的立场,让玄凌自个儿掂量着办。



剪秋接着道,“人人都说咱们皇子有福气,连皇上也破例提早取了名字呢。”



宫中规矩一般都是孩子办过满月宴后方才定下名字,上一世朱宜修的儿子年满三岁都未得到玄凌赐名,这一回竟来的这般早,倒让朱宜修心头一惊,忙问,“皇上怎就那么快取了名?”



剪秋只当主子是受宠若惊,细细说道,“可不就是咱们皇子有福气咯,正在洗三的时刻,外头就传来捷报,说是慕容将军在西南大胜,擒获匪首部众,平了叛乱。太后又说是皇子带来的好兆头,皇上喜出望外就当场赐名了。”



风头太过了,朱宜修心内暗忧,这等荣宠会不会过了头,孩子太小别折了福,面上却依旧稳稳的,问道,“取了什么名儿?”



剪秋想了想,道,“予沣,太后听了也说好。”



朱宜修听后点点头,不再多言。这一世孩子早早有了名字,不晓得日后能否有造化了。



剪秋见主子似累了的样子,也不敢再多言,喂完剩下的半盅药,动作小心替朱宜修调整背后靠垫的位置,换了个姿势,朱宜修听了剪秋之前所的那一筐子话早就想儿子了,忙道,“快把孩子抱来我瞧瞧,落地都三天了,我才见过一回。”



剪秋忙传了乳母来,轻柔的从乳母手中接过自己的儿子,朱宜修满眼都是母爱,用鼻子蹭蹭儿子的额头,只见他小小软软的,一双酷似她的眼睛半睁半闭,还嘟着嘴吐出泡泡,白里透红的模样叫朱宜修觉得世间再没有比亲生骨肉更美好的东西了,失而复得的喜悦充盈全身,柔声低语道,“沣儿,娘再不会让你受半分苦楚……”



彷佛听懂了母亲的话,皇长子予沣在襁褓里扭动了两下,哼哼笑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玄凌得了第一个儿子,阖宫欢庆。而宫外的朱府则陷入一片焦灼的气氛。



时近黄昏,晚霞给四围悄悄染上淡淡的玫瑰紫,深宅大院的层层楼阁都蒙上一层忧郁的雾气,朱柔则闲坐廊下,日复一日的等待,一种想要得到什么却发现在渐渐远离的懊丧在心头慢慢累积,叫正值花季的她脸上见不到一分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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