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结局

如今,在失去月氏,失去父王母后,失去哥哥,失去姐姐,直到失去孩子之后,她才真正明白,她的心中,从没有一刻真正解脱过,她每日活在痛苦之中,每日都被梦靥所折磨,每日在哭泣中醒来,抱着双臂默默拭泪,冰凉的夜,她将所有伤痛深深压抑下来,却让自己痛彻心扉。

她只知道,心房的这个位置,伤得很重,很痛,每每想起父王母后死的那一晚,每每在噩梦里见到姐姐与言哥哥,每晚,她都被缠绕着梦靥,梦到那还未出世的孩子,是她心底最沉重的伤痛,她无法走出来,亦无法真正醒过来,这一生,便是她的劫,是她命定的劫,她注定如此。

洛冥越轻轻拿起那两杯合卺酒,将其中一杯交到离落手中,素指芊芊,在接过金盏酒杯时,指尖细微的颤抖,冰凉而略过一丝慌乱。

喝下这一杯合卺酒,便是真正的要与他分离了。

离落突然很舍不得,真的舍不得,心内紧紧揪着,她拼命忍住泪,颤颤地接过。

“离儿,两年前,我负了你,但从今日起,我洛冥越不会再有负于你,如今,四海升平,天下归心,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不管你想要什么,如今我都能许给你”。

离落静静听着,眼眸含泪,此刻,她是相信的,从心底,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看着他真挚的眼眸,离落朝他微微一笑,笑容是无比的幸福。

之后,她便和洛冥越,将手中的合卺酒,一饮而尽。

洛冥越从袖中拿出当日在潭州送与她的琉璃簪,这支簪子,离落曾拿着它,深深刺伤过洛冥越,在他的心口处留下了一个窟窿,亦是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痕。

此刻,洛冥越将它完好无损地拿了出来,并温柔地替离落簪在了头上,透明好看的簪子,戴在离落头上,是那样别致,他轻轻笑着,言语温柔宠爱:“这支簪子,是当日我送与你的,现在,物归原主”。

离落看着她,眸中闪着晶莹的亮光,面上带着苦涩的微笑,是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吧。尽管这样会让自己心痛,但她,在做出这一决定时,便不再有后悔。

洛冥越轻抚她苍白的面容,轻轻地移过身子,捧起她小巧精致的脸庞,想要深深轻吻下去,却在还未触碰到离落粉嫩的唇瓣时,意识便开始变得模糊,离落平静地看着他,只见洛冥越的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脑袋越来越沉重,看着面前红嫁衣的离落,也是模糊不清。

(全本完)

他瞬间明白了过来!

洛冥越紧紧抓着离落纤细的手,用力地不肯放手,他知道,是她在酒中下了药。

“对不起,这一次我是真的要离开了,谢谢你,给了我最后这美好的婚礼”。

洛冥越的心倏然一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紧紧扼住了洛冥越的脖子,那是一种比死亡更令人惊慌的恐惧,她想要离开,她要离开他!她要让他痛苦,让他承受失去她的痛苦,一辈子的痛苦!

“不!不可以……你不可以走!不能……你不能离开我!”洛冥越咬牙想要让自己变得清醒,然而脑袋终究变得越来越沉重,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抓着离落的手臂也开始变得软绵无力。

他痛苦地皱着眉,他想要抓住她,他不想让她离开。

离落忽然想起姐姐临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活着的人才是最痛苦的,这世上,死亡只是痛苦一时,而活着的人却要忍受心中的煎熬,痛苦一世。

所以,她要他好好活着。

“洛冥越,你要好好活着,一定要,这是你欠我的,来世,我再也不要遇到你。”这是离落在这世上,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流着泪,重重扯下了紧抓着她的手,悲欢离合,在这一瞬间,都化为虚无。

她义无反顾地离去。

洛冥越最后伸出手,向着那个模糊的影子,手臂就那样僵在半空,持续了好一会儿,他美丽的新娘,红绸嫁衣,终究是一点一滴远远地离他而去,最终,消失在了他模糊的视线中。

离落脚步沉重,一个人拖着步子,失魂落魄地走至梨园。

站在满树飘落的梨花下,离落缓缓抬手,接住了那一片片宛若精灵的落花,离落仿若一个红衣仙子,唯美动人。

她的面上,不再有悲伤,不再有难过。

身后,不知何时燃起了熊熊的大火,一瞬间,吞没了所有,火苗将梨园的一切都燃烧殆尽,咝咝的火苗如蛇般吐露着火信子,火势也逐渐变得越来越大。

火舌蔓延开来,延续到了梨园,身后‘噼啪’的响声不断,是屋子倾倒的声音,是房梁倒塌的声音,许多东西都被这场大火燃烧尽了。

离落周围皆被蔓延开来的火舌包围着,火势越来越大,恍惚中,离落看见,有好多人提着水桶,大声地叫喊着,想要扑灭这熊熊的火焰。

离落依旧站在这一片白色的梨树下,脸上却忽现了笑容,这笑,竟是幸福的,是来自心底的解脱,到这一刻,她终是可以不再被痛苦缠绕,亦不会再心伤,再难过。

火光冲天,暗夜的天色,亦被这烈火映照得暗红,漫天通红,如血般。

离落的眸中尽管挂着泪痕,但在此刻,她的泪,她的笑,都无比轻松,解脱,心内充满着幸福之感,大火包围中,离落神情恍惚,眼神幽幽地往远处看去,她仿若又再次回到了月氏,她看见自己在大漠之中,银铃欢笑地策马奔腾;看见自己与姐姐在幽静美丽的相思谷中,安静谈心;她还见到了自己的父王母后,她再次见到了他们,慈祥温和的母后,笑容依旧那样美丽,还有她的父王,她忽然流下泪来,她有好久好久都没有见过他们,她太想念他们了,还有,她温柔的姐姐,她的哥哥。

她宁愿这一切都是梦,宁愿自己活在梦中,永远不再醒来,梦里,有温柔的姐姐,有疼爱自己的至亲,有大片美丽的沙漠,她还记得,她最喜欢的,便是在那片美丽的大漠中,策马打猎,练习骑术,从前那无忧无虑,自由随心的日子,是她这一生,最为快乐,亦过得最为畅快。

直到,她遇见他。

很快,火势蔓延到了梨园,烈焰的大火已燃烧到了这一片美丽淡雅的梨花,将原本开得正旺的梨花,烧得焦黑无色,掠夺了它原本的美丽。

面前耀眼的火光如那一天的骄阳,离落仿佛看到他骑在马上,暮色下,是那样好看,阳光和煦地映在他如刀刻般英俊的脸上,他温柔地朝她笑着,她抬起小巧脸庞,双眸炯然地望着他,第一次见他,她便喜欢上了他,这个男子,她原以为,他们会有好的结局,会幸福下去,然而,这不过是她的奢望罢了,走到今天,他亲手摧毁她的一切,此生,他们便注定再也回不去了。

他不知道,曾经他是离落心底的边疆,可以抵抗她所有的悲伤,呵呵,而今,这些都已经不存在了,她最终留在脑海中的,是当日骑在马上,那个凝眸看她的男子,她多想多想回去啊,多想回到她的故乡,她的月氏,如今,她终于可以回去了,她可以再次回到那片美丽的沙漠,和洛冥越一同骑马,一同欢畅,一同高声大笑,那是她最想过的生活,是她心底最渴望,最憧憬的日子。

恍惚中,他温柔好看的笑仿若就在眼前,她知道,他并没有离开他,他就在那里,就在月氏,他一直在那等着她,现在,她终于可以卸下一身的包袱,牵着他的手,同他一起,回到月氏,那里,还有他们的相思谷,还有姐姐,哥哥,还有她的父王母后……

漫天火光,尽管宫人们努力想要扑灭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但终究敌不过强烈的火势,离落的周围尽是耀眼明亮的火光,但她一点都不畏惧,不害怕,火一点一点烧到她那身代表尊贵的吉服,火红的嫁衣,那一刻,变得凄美,绝然。

离落凄凉的笑着,她一点都没有想要逃离这一片火域,安安静静地站着,任由火蔓延到她脚边,燃烧到她的衣角,她终于缓慢而认命般的闭上了双眼,她要同她的梨园,同她的梦一起,在火海中,结束这带给她所有快乐与伤痛的回忆。

韶华白首,年华方逝,人言一曲伤,在这个梦里,在这段带着伤痕,刻着沧桑的感情中,所有的对与错,所有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这段刻骨铭心的爱恋,唯那场平白无故的大火中消失殆尽,终是落下了帷幕。

(全本完)

番外

番外——林婉儿

我叫林婉儿,自族人被染上瘟疫之后,我与爹爹便被迫出了村子,来到那片柔美的江南之地——潭州。

我本是一名医女,爹爹擅懂医术,自然,他从小便教与我如何救人治病,怀揣一颗慈悲之心。

我与爹爹虽在潭州无亲无故,但凭借着医术,开起一间药铺,替这里的人治病,帮助他们解除病痛,生活倒也不算苦。

也许命运就是如此,偏偏在你不设防的时候,它便将你的一切掠夺,有时候,我不得不去相信那所谓的命运。

那一年,我失去了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也因此走上了那本不属于我的路,我的人生,不再平静。

也是在那一年,我从青楼逃跑出来,被她救起,那个一身娇贵,却又无比清冷的女子——卫思凉。

她替我赎了身,将我安顿在丞相府。

她对我很好,真的很好,还特意请了师傅教我武功,但我知道,她为我做的这一切,无非是为她的目的,为了她心中的爱人,为她心中所不能释怀的仇恨,她需要一颗棋子,来替她完成她所不能完成的。

所以,她救下我,她选择我,来为她达成她心中所想。

尽管我知道她救我,纯粹利用,但无论如何,我这条命是她给的,我只有不停的习武,练就一身好功夫,来回报她,残酷的训练,使得我从一名医女,变成一个冰冷无情的杀手,从救人变成杀人,彻底失去了自我。

我还记得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心里极其害怕,鲜血沾在脸上,手上,我颤抖地放下刀子,看着那人惊恐的在我面前倒下,温热的鲜血还在汩汩流出,我有种说不出的悲哀,他惊恐的眼神,在梦里足足缠绕了我很久,我害怕杀人,害怕鲜血,害怕接受任务。

我越是害怕,卫思凉就越是让我不停的去杀人,每天面对的,便是那些殷红的鲜血,久而久之,我变得麻木,变得无情,再不会有第一次那样害怕,那样恐惧了,渐渐地,我变成了她的杀人工具,我也正式被她训练成一名合格的杀人。

父亲的仇,也在那一年得报,当砍下那人的头颅,提着那人的头颅来到我父亲的坟冢,我的心里,再没有任何的牵挂。

直到。

在执行那一次的任务时,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场景,她不由分说的,毫不怀疑的将我救下,尽管我知道,这原本就是一场设计好的阴谋。

然而,呆在她身边久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封印已久的情感,在一日一日的相处中,我也渐渐地被她感染,被她影响。

在马厩下毒的那一次,我原本可以毫不留情的对她下手,但最终只是选择将她打晕,心里第一次有了不想伤害一个人的心情,我知道,这对于一个杀手来说,是多么的要不得。

卫思凉,她是我的恩人,是我要报答之人,尽管我在任务中失败了,命丧黄泉,我也无怨无悔,因为她的恩,我也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回报她。

然而,那个名唤‘离落’的单纯女子,她却选择相信我,尽管我暴露的疑点很多,但她始终都真诚相待,用心在与我成为朋友。

在她的身边呆的时间越长,我就仿佛又再次回到了从前的我,竟然会被这些细小的情感所打动,我原以为,我早已经麻木,早已经不在乎,可是,心底泛起的那些真实的感觉,从来都欺骗不了人。

也许,正因为自己的优柔寡断,不够狠绝,才会导致任务失败吧。

当她被抓去东胡,作为卫思凉用于威胁的人质时,心里莫名的有种愧疚感,她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我欺骗了她。

幸运的是,我在那次东胡与闽越之间的大战中,侥幸逃了出来。

也许是出于对她的愧疚之情吧,在封后的那个晚上,那场莫名而来的大火中,我将她救了出来。

再然后,我便将她带去了她的出生之地——月氏天山。

我与她,我们便一同在天山之上,那个隐世隔绝的谷地,一起生活着。

自那场大火之后,她原本白净素洁的脸庞,被无情大火烧毁了一半脸颊,双目也在那场大火之中,被弥漫的黑烟熏染失明。

自此,她一直都是白纱遮面,再没有踏出过谷地一步。

自她眼睛失明,细长的睫毛紧紧闭着,怎么都睁不开双目,身为医者,每天上山采药,看许多医书,研究药理,为的,就是想要治好她的眼睛,然而,无论我怎样努力,她的眼睛,她毁容的面颊,不管上什么样的药,都不见得好转。

她的身体原本就虚弱得很,我将她从火中救出来之后,几乎没再听到过她的声音,只是整日的咳嗽,无力,虚弱,在向我预知着她身体的衰竭。

我知道,她时日无多。

一日又一日,日子平淡而安静,我与她共处的日子,也快有一年。

这一年,我悉心照料着她的生活,看顾着她的病情,也知晓,想要治好她的病,已是不可能的了,仿佛上天早已注定好了一切。

最后那几日,我陪着她,来到天山山顶,她第一次开口告诉我,想要来这山顶吹吹风,她也知自己时日无多,于是我便问她,可还有其他愿望,我都可以带着她,帮她实现,当我问到这句话时,看着她的神情,面纱下,她平静而温和的笑了,尽管被面纱遮着,我却能感受到,她是满足而欣慰的,我最后听到她的声音,她语音极轻极淡,她告诉我,此生,她已经没有遗憾了,这一生她所经历的,失去的,得到的,那些刻骨铭心的感情,那些难以忘怀的经历,都深深印刻在她脑海里,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她都曾经拥有过,得到过,这些,已然让她足够,活过这一生,她已无遗憾。

陪她去到天山山顶,回来之后,她的生命烛火已不再旺盛,生命的迹象已越来越弱,她整日只能躺在榻上,已经不能够再下地动弹,一日三餐,我捧着粥食,一口一口喂进她的口中,然而每吃一口,她便吐出一口,每到这时,我总是独自一人,禁不住默默垂泪,我却不敢让她知道,每每夜半,她一声咳嗽,我便立时清醒,跑到她榻间,细心看顾着她。

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变成这样,她那么善良,那么美好的一个女子,却终究敌不过命运的安排,她终究没能活过桃李之年,在我将她救回的一年里,她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加重,不论我给她吃多少种药,依旧于事无补,一年之后,她带着平静而安详的笑靥,离开了这人世。

尽管这人间,带给她无尽的伤痛,但我相信,她定是带着满足离开的,在整理她的容颜时,不经意发现,她原本手臂上的黑色曼陀罗印记,在她离开人间时,也伴随着消失,我轻叹口气,落寞而伤感,那个所谓的诅咒,所谓的命运,她终是没能逃离,幸好,她走时,已然没有了任何遗憾。

我为她建了一个坟冢,将她葬在天山之上,这里,是她的出生之地,是她这一生开始的地方,这里,是她的归属,她的最初之所,也是她最终的魂灵栖身之地。

在人世走了这一遭,经历了这所有之后,最终,她还是回到了这里,而我,我清楚的知道,我的归属定不是在这里,将她安葬好之后,我便收拾好行装,毅然离开了这里。

我知道,这一生,我要做的,我的归属,便是继续我的行医生涯,如果命运早已安排好了一切,那么我想,上天给我的安排,便是悬壶济世,用自己的医术来治病救人,这原本便是我身为医者该做之事,也是我内心的心愿,每当走过一个城镇,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治好那些无钱医治的病人,或是垂死街头的乞丐,每当将他们治愈完全,看到他们那朴素感激的笑脸,我便从心里觉得温暖,开心,有时候,握着爹娘送与自己的玉佩,便仿佛他们就在身边,从未离开。

番外——名扬与阿怜

永定二年一月

我与名扬在一年之后,又回到了皇城。

再次踏进这座巍峨的宫殿,恍如隔世。

那日,我为救公主,不慎落入江中,接触到冰凉江水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别于人世,我顺着河流一直飘着,飘着。

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还会有醒来的那一天,还会再看到晨日温暖和煦的阳光。

醒来之后的我,疑惑望着自己,身上,一件褐色的衣衫映入眼帘,困惑中,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我拖着疲惫的身子起身,环顾四周,见到的却是一片阴暗的洞穴,有水滴的回音传进耳畔,洞穴入口,有明亮而强烈的光线,因这源头,我一步步往前走去。

走至洞穴入口处,光线也越渐强烈,我禁不住伸手抵挡,让眼睛慢慢适应,然而,当我走到洞口处,才赫然发现,洞穴外的一切,广阔无边,一望无际。

江水依旧,阳光照耀在海面上,映出波光粼粼的如星子般耀眼的光泽。

再寻望周边,皆是参天的大树,高耸入天,一阵风猛然吹来,我冷不丁打了个冷颤,脑袋也清醒许多,才惊觉到,此刻的我应是在一座岛上,四面绕水,寂静一片。

再一次的新生,再次见到这世间万物,心内涌起的,除了喜悦,更多的却是感恩。

老天对我还是有一丝垂怜,我微微笑起,却在不远处,背着阳光,缓步走来一人,我疑惑着看他,他逐渐离我越来越近,直到走至我面前,这才认出,原救我之人,是名扬。

永定元年六月

我与名扬在这座孤岛幸存了下来,江水将我们两人冲到了这里,因缘际会,我与名扬就在这座孤岛上结下姻缘,共结连理。

尽管这孤岛上什么都没有,但我却相信,这一年是我有生之年,过得最开心,最幸福的日子,因为有他,我便不再畏惧,反而更加的安心。

之后的一年里,我与名扬依靠打猎,捕鱼,采野果为生,其中的日子,因没有了从前的束缚,我们在这岛上,自由而安逸。

然而,强烈的思念也让我们备感无助,每晚,当我们看着这一片汪洋,深浓的江水,对月而望之时,我总会想起远在皇城的公主,她是否安好,是否快乐,没有我陪伴身边,是否会感到孤独寂寞,每每想起曾经的种种,想起那遥远在江对岸的人,心中就仿佛被紧紧揪着,所有的难过,苦楚,都来自这里,然而我更知道,并不止我一人这样,名扬亦是如此,他极度的想念从前的日子,那些深深印刻他脑海之中的画面,是不管隔离的多远,都抹不去的。

我们成亲一年后,便有了一个女儿,这更加迫使我们想要回去的念想,于是,名扬开始伐木,编织成了木筏。

永定二年一月

那天,北风凛冽,大雪纷飞,整个世界,莹白一片,银装素裹的大地,飞舞着那些小巧唯美的精灵,一片又一片,缓缓飘落。

我与名扬,带着我们的女儿,再次踏进这熟悉却又陌生的皇城,仿佛一切都没有变,但当我们踏入这皇城时,我们便知道,这里,发生了很多事。

再次见到他,他的眼神已不再如从前,尽管依旧有着自信与高傲,但更多的却是被深深的孤独,寂静与哀默所包围。我们回来时,公主已经不在人世了,我后来才知,她在那一场册封庆典中,被焚于‘梨园’,尸骨已被皇上葬于西陵。

我从未想过,回来的这一刻,我竟得到这样的消息,我却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心内同这冰凉的雪天一般,透着冷寂,就好像跌入冰窖一般,冷到了骨子里去,无力感蔓延全身。我甚至懊悔自己,为何不早些回来,依着他们所说,我带着愧疚之心,来到公主所葬之处——西陵。

那个陵墓,的确安稳清静,我记得那天,我在公主的坟冢上,同她说了好多好多的话,把这一年来,我与名扬发生的故事通通说与她听,还说了好些我们从前的事情,那些曾在月氏,在闽越,我与她共度的那些日子,那些回忆,如今想来,真的好生怀念,说着说着,泪禁不住滑落,湿了我的眼眶,那天,我趴在陵墓上哭了很久,很久,不停地说着从前,讲着过往,尽管我知道,她已经听不见了。

“陌上离颜终成枯,回首旧梦涕自泣”,宫中人都说,自皇后离去,皇上的脾性在一夜之间变得怪异无常,他不再笑,亦禁止宫中人提及哪怕一丝有关皇后的事物,就连‘梨园’,亦在皇后葬入西陵的当天,命人将之永久封锁,不许人靠近,亦不允擅自打开进入。

有一回朝堂之上,一个官员大胆上奏,为提醒他该去清扫皇后的陵墓西陵,只这一句,他便勃然大怒,脾性瞬间变得暴躁异常,硬生生的将那名官员拉去斩首,并株连九族,不仅抄家,还将那名官员的家人,发配边疆,再不可进城,而他,在罢朝多日之后,才又回到朝纲。于是,梨园,如同一个诅咒,在不经意间成为了宫里的禁忌,人们对于它,唯恐避之不及,就连有些太监宫女打那儿经过,也像见着鬼一般,低头快速逃离。

闽越,自离落之后,便再没有立过皇后,这位子,就这样一直空缺着,而对于离落,他亦是不允史官记录史册,离落,就仿佛从未来过这世上一般,就连死去,他也不许旁人将她记录在册,我知道,他这样做,无非是在逃避,逃避过去,逃避他的内心,逃避那些曾经种种,因为他忘不了她,终其一生,他都忘不掉她,唯有选择这种方式,逼迫自己,他以为不许别人提及,不许旁人谈论,将‘梨园’永远同废墟一般的锁入永远的黑暗,他以为只要这样,便可以渐渐忘记她,殊不知,这反而更让他痛苦,他害怕,他一直都害怕失去她,直到现在,他都不肯承认,所以,只要一有人在他面前触及到关于她的,哪怕一点点,他就暴虐如同发疯的狮子。

我们以为,她走了,离开了,但其实,她一直都驻扎在我们心底,从未离开,正因如此,我与名扬才为女儿取名为‘念离’,就算作为一种怀念的方式,名扬自回来后,依旧被皇上封为将军,并赐予我们一座府邸,为名扬与我,重又举办了一次婚礼,这算是回来之后,唯一的一次让众人感到开心之事。

永定四十八年七月

时光荏苒,光阴不似从前,再一次见到他,竟是在‘梨园’。

那日,他派人将我与名扬叫至此处,这个地方,从我回来的那一刻起,便没有再踏入,如今却依他的旨意,而有幸能再次踏入这里,经过这些年,‘梨园’也已不复当初,烧得焦黑的屋子,因时间的关系,变得惨败不堪,梨园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灵气与活力,梨花也已不再盛开,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偶尔有几片白色花瓣无奈的飘落,这更让人觉得凄凉与残破。

再次见到的他,赫然发现了他斑白的发鬓,佝偻着背,声声咳嗽传进我们耳旁,时间过得真快啊,当年,他在战场的奋勇杀敌至今还在脑海中盘旋,没想到,到了今时今日,他也同我们一样,变得沧桑,变得老态,脸上深刻的皱纹正是时间给与我们的最好证明。

而唯一不变的,只有存留心底的那个人了吧,直到今天,我们依旧放不下,忘不了。

他也是。

所以,这些年,纵然他没有提及,我们仍旧能知道,他苦苦挣扎在心底的痛与不舍。

在梨园的那天,他同我们说了好多好多话,也令我们再次回忆起从前那些往事,我终于知道,不管时间过去多久,那个他不愿提及,不愿想起的人,最终,还是会一直活在他的内心深处。我记得那天,是他第一次在我们面前哭,抱着名扬,哭得就像一个孩童,仿若是有人夺走了他最心爱的东西,他恸哭,悲痛不已,我知道,这些年,他将所有感情都埋葬了起来,到了今日,再次踏入这里,他终是忍不住了,隐忍对于如今这样一个老人来说,是多么不易,能够像这样发泄,于他来说,却是极好的。

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肯直面自己的内心,肯再次回到这个地方。

也是在那日,我才知她唯一留给他的,可以用作纪念的,是许多年前,在潭州,他赠与她的那支琉璃簪,他将它紧紧握于手中,如同至宝。

对着那些残败飘零的梨花,如同一个跳舞的精灵,仿若再次回到当初,她的身影,她的笑容,再次跑入了眼前,深深望向远处,不知何时,自己的眼眶也开始湿润了起来,然而嘴角却是笑着的,公主啊,你是幸福的,这么多年,他一刻都没有忘记过你。

永定四十九年二月

最后一次去西陵看望公主,她陵墓上的草已长的老高老高了,我看着她的墓,深深叹息。

同年。

闽越国,在这一年里,经历了改朝换代,也许每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宿命,时间到了,该来的总会来的,二月的雪花在屋外堆的厚厚,飘零哀恸,为这大地裹上一层洁白耀眼,雪落的瞬间,唯美孤寂。它似乎也在为这君王的一生感到悲伤,举国哀殇,名扬与我,还有众位大臣,齐齐跪在龙榻前,空气中有浓重的哀伤之意,蔓延在这庄严肃穆的大殿中,在这冬季凝结成为一种凉悲。

爱与恨,都在这一刻离去。我清楚的记得,他驾崩那日,沧桑的面容在一个老人身上,显得格外的寂寥,他的眼睛空无一物,只是远远的看向某处,口中喃喃着,听不真切,但却让我听到了那个毕生不会忘的名字,他在叫着她,在叫着她的名字,他气息微弱,张着口,似在说着什么,但唯有那个名字清晰地映入我的耳中,他离去时,面容平和而安详,手中却一直紧握着那支琉璃簪。

闽越哀帝于永定四十九年二月驾崩于明寿殿,时年六十九岁。

同年,新帝登基,改国号康定,登基之后,新帝下的第一道命令,便是举国哀悼三日,并遵照先帝留下的遗诏,将他葬入了西陵,同那支琉璃簪一起,一同被葬入皇后的陵寝。

二月的大雪,依旧下个不停,纷纷扬扬,絮落无声。到此刻,我已经看了几十年这样洁白如初的大雪了,我经历过的四季,年年岁岁,一点儿都没有改变,一如当初,我们来时的那个样子,时光蹉跎,世间万物一直循环轮回,遵循着它们既定的轨道,自然的法则,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地过去,纵然世物未有改变,我也已苍老了容颜。

我心中明了,这几十年来,他的一生都在受着折磨,备受煎熬,如今,他终于可以摆脱一切凡尘俗世,和她一起,永生永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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