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想象着年事渐高的父母曾在摊前,夜夜打理到近天明,宋慧乔心如刀割。

尤其在医院,听到母亲悲伤地诉说摆夜市的隐衷,说时想尽些力,靠夜市赚来的钱,将欠邹家的巨额债务还一些是一些。

如此才能让女儿不必在邹家低头做人,被人笑话,象是被卖进邹家一样。

这与他们的愿望相反,他们是要嫁女儿,不是想卖女儿。

母亲还说,其实他们已经摆摊很长时间了,怕女儿

扑蔌蔌的滑落

怕女儿知道了会阻止。所以,宋慧乔回家的日子,他们就歇夜。摊子也不推回家,而是租了较便宜的一间平房搁置。

虽然早已千千万万次告诫自己从此要坚强,不准再流泪。

宋慧乔的泪水仍在母亲的诉说声中,扑蔌蔌的滑落,无法休止。

…………………………………

第二天上班,一向淡妆的她一反常态地在脸上扑了定妆粉,又仔细地在眼睑处勾勾描描就为掩饰哭过的痕迹,不让人侧目。

可一去公司就被人缠住,有两个女人特地跑到她的办公桌前表情夸张地对她上下打量。这两个女人平日里都与杨雨虹来往密切,据说都是家境殷实的人家来的大小姐。

宋慧乔介于往常她们与她素不相能,极少交道,即使碰面,这些女人也都对她嗤鼻冷对,极其轻蔑毒舌之能事,估计着她们此次亦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因此,眄过一眼后,便对她们视而不见,权当她们是空气,低首只顾整理办公文件。

“啧,听说你父母是摆地摊的?”果然,对她打量一阵子后,其中一个女人便,掩饰不住地用兴奋中掺杂了戏虐的吻打探:“是不是真的呀?”

宋慧乔默默无语,依旧做着该做的事。

“你好本事啦?也不知道是哪个乡下来的小丫头,居然也能捞到金龟婿。”另一个则一脸鄙夷地对她斜了斜眼角。

“咯咯,摆地摊人家出生的丫头片子。”先前问她父母身份的女人笑出声:“真的好本事呢!也不知道用得什么狐媚手段,能勾上二少爷?平时还真看不出来。”

“呸。”另一个眼角余光瞟上房顶:“就这么个愣头愣脑的女人,能有什么好本事。在我看来呀,那就好比吃得好菜吃多的人,吃了酸菜这种不要多少本钱的菜反而觉得有意思一样,图一时新鲜有趣而已。可酸菜毕竟是酸菜,穷酸咸口的,又没多少营养价值,迟早会被弃了不要吃。等着瞧吧,哼。”

“嗯。”先问话的女人在鼻前挥了挥手,作秀一般掩口说:“你说到酸菜,我就闻到一股酸味儿,这酸菜一样的女人混到有钱人的大餐桌上就昏了头,自以为从此身价大涨,与往日不同,岂不知走到哪儿都带着穷酸味儿,让人瞧着别扭,闻着难受。自己却还不自耻!哎!”

“二爷也不知是怎么想的,”那个仿如得了斜视眼的女人嗤鼻:“跟着这么一个女人,自掉身份和身价。让人笑话。”

“对不起,”宋慧乔终于起身,却只是对了两位挡了她道的女人轻声:“借过一下,我还要送文件。”

但两个女人的腿立在那里如同生了根,丝毫没有摞动的意思。

宋慧乔也不多话,伸出五指往右边一拨,便推开了穿了十寸长高跟鞋,立脚实则没那么稳当的那个仿如得了斜眼病的女人。

那女人哎的叫出声时,宋慧乔已经优雅地自两人中间穿过,不带一丝微风。

她还是闪了进去

斜眼女人竖了眉毛正待发作,左边的女人已嘻笑着追上宋慧乔继续问:“听说你父母还借了巨额款项?呐,别不承认,公司有人经过你父母的摊子,全听见看见了。说是他们还被人打,这不会是债主追债吧?啧啧……”

“你!这穷酸的臭女人!”那女人的话未完,斜眼女人已经跟上她们,再次挡在了宋慧乔面前,怒容满面地吼:“凭你的脏手也敢推我!欠教训!”

说时已扬起巴掌,作势欲打,却又被一个声音硬生生地喝止。

“是谁在我这里大呼小叫?”这人还没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话音里透着的威慑力已惊得两个女人脸色大变。

斜眼女人紧急收回手腕,双靥潮红,眼不再斜,眉毛也不上竖了。

“你们到这里来有什么事?”说这句话时,邹伟已经迈进办公室,立在门边扫视两个已不复刚才气焰的女人:“是你们主管让你们来的?”

“不……不是……”转而一副小女儿娇态的站在宋慧乔左边的女人结巴:“没……没……只是找宋小姐问点事。”

“什么事需要两人一起来?不用上班的吗?”邹伟双眸凝肃,面色稍寒,周边空气于瞬间似乎为之凝结。

刹那后,办公室内原本欠身,斜立,勾头,侧耳瞧热闹的同事们如梦初醒,慌忙各就各位,端身坐回桌前,真真假假地忙碌开来。

“那个……那个,经理……我们已经问完了……”两个女人互相推搡着,腆着脸急急挤过办公室的门:“该回去做事了。”

邹伟不出声,只是冷冷目视着两人离开。

宋慧乔料想不到一向笑容可掬,言语温柔,待人接物常常令人觉得如沐春风的邹伟也有如此寒气迫人的一面。

两个女人一走,邹伟的面孔就又回复了惯常的温和,他缓缓步向宋慧乔,没有过多的问话,甚至没有多余的一句话语,只是抬手向着她的肩轻轻拍了两下,然后就错过她身边,向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他帮她摆脱了困境,她原来该说句谢谢,然而她说不出来,只觉喉头如同被哽噎。

不大一会,他就走进他独立一侧的办公室内,在他的关门声响起那一刻,她已在其他同事诡异的目光注视下步向门外——有些文件她得及时向下送达。

然而,忍不住地,在经过一间盥洗室门前时,她还是闪了进去。

躲在一小间隔里,她拿出手机,拨通号码,对方才喂了一声,她已噼里啪啦性急连声:“李华,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你让人到我父母那里去的?我不是已经说过……”

她的话未完,就被手机那头的人打断:“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让人到你父母那里去过。还有,你最好快点来兑现你的承诺,我不耐烦等太久,OK?”

“我会尽快……”宋慧乔稳了稳情绪,呐呐回复。

“嗯。”手机另一边声线平静:“我还有事,先挂了。”

谁不放过他们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电话挂断后的嘟嘟声,宋慧乔的内心却无法有片刻宁静——不是李华!不是他为了□□找她父母的麻烦,那会是谁?谁连她的父母也不放过?谁?!

还是——还是……

为这个问题所困扰,宋慧乔直到下班后,办公室内了无人烟,空荡荡了许久,天都快黑了,她还独自一人坐在原位发呆。

昏黄暗淡的光线渐渐将她包裹,色彩愈来愈浓烈,身影越来越模糊。

忽然,邹伟独立成间的办公室门被打了开来,明晃晃的光线透出来,宋慧乔身子依然未动,如同老僧入了定。

不一刻,邹伟从他的办公室内走出来,轻“嗯?”了一声后,室内的灯瞬间被他摁亮,刺目的白光,宋慧乔娇弱的身形在它的映照下立即无所遁形。

仿佛被这光所惊醒,她动了动,却是条件反射般抬腕将手挡在了脸上,挡去双眼对突然雪亮环境的不适应所造成的扎刺感。

微瞌了一下眼睑,宋慧乔睁眸便在纤纤指缝间见到与她正对面邹伟惊讶的面孔:“你还在?怎么不开灯?”

宋慧乔放下五指也很吃惊,她以为他和别人一样,早已离去了,没想到还在。

“还在为早上的事难过吗?”邹伟猜测,双眸含笑,目光一如往日和煦、温暖:“有一句话不是说得好吗?为别人的错误难过,那是在伤自己?她们值得你如此伤自己吗?”

“不……不……是……”宋慧乔语吃,她郁郁不乐不关早上两个女人的事,只关她父母。可她无从解释,也不太想解释。

“不管是为了什么,”邹伟伸臂将宋慧乔拖起来:“走,先回家去,至少要去吃点东西。”

“我自己会回去,你先走吧。”宋慧乔挣了两挣,却是挣不开,感受到了他的坚持,她只得放弃地顺手拿起搁在办公桌上的包跟在他身后:“好吧,我自己会走。”

邹伟回首满意地漾开笑容:“现在回去应该没饭吃了,我请你好了。”

“不,不必了!”宋慧乔反对。

“为什么反对?我也饿了,一起吃不好吗?”邹伟和气地笑问:“你难道不肯赏我这个兄长的面子吗?”

宋慧乔词穷,只得胡乱拣个理由:“别人见着了又会乱说。”

“谁乱说?”邹伟笑:“诸如早上那两个女人吗?清者自清,你难道真怕她们?”

宋慧乔语塞,她当然不怕她们,她只是怕——她的眼前出现邹杰的怒容。

她怕什么?!真见鬼了!宋慧乔心中暗恼,幻象全消——邹伟好心请她吃顿饭而已,何必拒人以千里?如此作想时,邹杰的怒容神奇地再次出现在她脑海中,用力抹去它,她咬紧牙,决定和邹伟一同去吃饭。

一顿饭一吃就是一个多小时,其间,邹伟又提出两人一去看望她还在医院的父母。

宋慧乔很是惊讶,原来他全都知道,却不多问,让她的心里少了许多负担。

在邹伟的坚持下,他们大大小小的带了不少包礼物到医院,将小小的病房塞得更显拥挤。宋家父母虽然奇怪

你这该死的女人

宋家父母虽然奇怪与女儿同来的居然不是女婿,却也没有表示过多的惊异。

思想朴实的他们说不出太多动听的话,只是一味是谢个没完。

反而是被邹杰派来照顾宋父的宋小芹,瞪着眼珠张着嘴,直肠直肚地表达不解:“少爷不是在电话里说今天要和姐姐你一起来吗?”

“啊?”宋慧乔略感讶然:“没有……大概是错过了。”

“是吗?”宋小芹瞅了邹伟一眼,细声细气地咕哝了一句没人听得明白的家乡土话就拿了开水瓶去提开水去了。

宋母瞧着宋小芹的背影无限感激:“要不是有这姑娘在这儿悉心照顾,妈只怕也要垮了……真的……”

“妈……”宋慧乔握住母亲早已粗糙的手掌,睨了病□□满脸愧疚的父亲唏嘘。

看望完父母,回到邹家,已接近晚间十点。

宋慧乔疲惫地倦缩在邹伟的副驾座内,一动不动,眸光近乎涣散地定格在车窗外瞬也未瞬。其实,一上车,她就是这姿势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邹伟安慰,而后惊奇地“咦”了一声,将车前灯大开。

宋慧乔眼前即刻一片刺目的白,她不适地微微眯了眯眼帘,才适应那片白光便见车头前,灯光下的邹杰,他侧身站在那里,正缓缓放下戴着腕表的右臂。

几乎在宋慧乔瞧见他的同一时间,他转过脸孔来瞟向邹伟的车。

在他看清车内的人后,面色就难看到宋慧乔形容不出它的色彩,象是五颜六色杂揉到了一起,青不青,红不红,黑不黑。

宋慧乔不欲觉得那张脸令她望而生畏,可就是禁不住心里发怵。

“你该下车了。”邹伟轻声:“解释一下就好了。”

没有给宋慧乔自主、自动下车找邹杰解释的机会,邹杰已然顶着他那张青红难辨的面孔,大踏步来到车门前,半声未吭地拉开了车门。

毫不客气,仍旧是一言不发,他又粗暴地解开宋慧乔身上的安全带,而后二话不说地将忐忑的她拖下车来,接着招呼也不对邹伟打一声,拽了她转身就走。

在他强势的拉攥下被动地向邹家大院内走去的宋慧乔,临去不忘回首向邹伟恬静一笑,只为消释他有可能的不安,让他放心,告诉他她没事。

而一旦完全脱离出邹伟的视线,来到左右无人的地方,宋慧乔便用力甩开邹杰的手:“我自己会走。”她揉了揉被他抓握得生疼的臂肘。

“你把我的话全当成耳旁风是不是?”邹杰老羞成怒般低吼:“你这该死的女人,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

“离他远点是不是?”宋慧乔枯井无波地接下话:“他是我直属上司,我能离他多远?”

“把工作辞掉……”邹杰压抑了怒火。

“这个问题我们讨论过,”宋慧乔斩钉截铁地拒绝:“还是那个回答,不行,办不到!”

邹杰不吱声,只与她面对面地僵持着,夜色太浓,灯光暗淡,又则五彩缤纷,她在他忽然失去表情的脸庞上窥探不出他究竟是哪种心情。

她第一次听说

良久,她听到他发自喉间的低语:“很好。”说完他就转身离去,将她丢在夜色里,灯光下,头也不回。

他真的生气了,宋慧乔心中酸涩,蹲下身来,她真的觉很疲惫,好累。

身后靴声响起,她抬眼去瞅时,那人已来到她身畔。

“他不要你和我来往吗?”那人问,声音意外的平静、淡然。

“不……你怎么还在这里呢?”她还当他早已回房间去了。

“我不放心,所以跟来看看。”邹伟风清云淡地回答:“听到了你们的争执。”

“那个……他只是生我的气而已。”宋慧乔站起身来解释:“放心吧,亲兄弟哪有隔夜仇?他只是针对我。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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