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咽下牛奶,我静静等待着惯常的生理排斥感。几分钟过去了,我却依旧很正常。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的“牛奶恐惧症”消失的就像我以前经历过的感受全是在骗人一般。我站起身,将奶盒扔进垃圾桶,走到了卫生间里拼命的干呕。还是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的不适。没有任何的反应。“哼。”我不由的拿鼻子笑了,将头埋到水龙头地下,拧开,用冷水不断冲着自己的脑袋。

4月来临,我开始了复读生活,地点是还是原来的学校。

接下来的一年里我生活里最大的变化,除了将床头的海报揭下,将一直珍藏的漫画都卖掉之外就是,我,19岁的白鸟俊开始看书了。而且是每一天,或者说每一刻都在看。看的书也是五花八门什么类型都有。因为这样,短短一年的时间里,我几乎将高中三年缺失的阅读量都补了回来还有盈余。1998年的春天,重考后的我正式成为了关西某不错的国立大学的文学系一年生。根据后来看到的资料来看,新的乐队出道的时间也似乎正是这一年。

“啊,终于写完啦。”

我长舒一口气,抬手去拿桌上的咖啡。想一想自己还真是大胆啊,在距离截稿日期只有四天不到的时候,却还在这悠闲的写着这种“毫无关系”的东西。

“大概被龙田知道了我会被她杀了吧。”我不禁这样想到。龙田惠利是我的担当编辑,由于我无时间观念的无限期拖稿行为,她本人说已经被我提前逼进了更年期,并且威胁我要是下次还不能按时交稿,她就要自杀,然后化成厉鬼天天来向我索稿。

不过这样的话已经说了很多次,虽然每次都是勉勉强强,至少我也会在最后期限的最最后期限时交出原稿,况且在看到了那样的消息后,现在的自己还实在是没什么心情去写什么小说。总觉得不把想写的东西立马打成文字的话,接下来就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不过,总算是写完了。这些关于新的记忆。我重新打开停在一半的小说准备开始下文。

“啊——”盯着屏幕过了几分钟,我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这次的稿子都写了些什么,更别说是继续写下文了。只能再从头开始看自己的稿子,但读到一半我又放弃了。厌烦感不断的涌现在胸中,最后终于爆发。

“今天就到这了。关机。”

保存好文档,合上电脑盖子的那一刻,我似乎听见了龙田小姐(其实她已经结婚了)的惨叫。但我还是坚决的把那忽视掉,随便洗了把脸,披上外衣拿上钱包出门了。

明明是夏天,可连续三天的阴雨却将天气弄得和初秋一般,已近傍晚了。大街上的路灯陆续亮起,虽然这是在名古屋,但街景却和高中时候看过的没什么大的差别。外观上的差异是有,但是街景的构成——街旁点着灯的商店、街上的人流、车流却是毫无变化的。就连那些与我擦身而过的上班族也没什么差别,一样顶着一张麻木而疲惫的脸默然的行走着。

刚路过的那家拉面馆似乎生意还不错。说来也已经到饭点了,前面的连锁意大利餐厅和一家家庭餐馆都陆陆续续有客人光顾。我也该想想晚饭的问题了。不过一个邋遢的单身男子独自去餐馆吃饭,不仅其他的客人会不爽,那个邋遢的男人自己也会不爽。为了避免这样的尴尬,我果断决定用便利店的盒装寿司作为晚饭。

去过便利店买了食物和几听啤酒后,我又在书店逛了一逛,回去的路上还去了一家音像店。

黑梦在今年的时候再次复活了。虽然离主唱清春宣布乐队解散仅仅只过去了两年,但距乐队停止活动却已经过去了十二年。不过,无论怎样,能复活就是好事。说来,这种一停止活动就是十年,十年后一夜复活,然后在演出现场宣布正式解散,再过两年却又像开玩笑似的再次复活,这种夸张的事情,大概也只有清春那样不羁的人才做的出来。换做是新的话,这种事情是绝对不可能的。

“请问您在找什么呢?”

店员热情的来招呼我。看了看是个脸庞清秀的女生。看样子还是学生,应该是在这打工的。

“只是随便看看而已。”我拒绝了她的帮助,一个人看着摆放在货架上的CD。

“您喜欢哪种类型的音乐呢?这里有最新的欧美金曲您喜欢吗?”那女孩却锲而不舍继续追问着。“欧美,还是日语的比较好吧。”我随便这么答道。

“那这个您看怎么样,最新的单曲,在公信榜的排行也很不错呢。”女孩立马热情的拿来一张CD递过。出于礼貌我勉强将它接过来,假装很认真的看了看。

“嗯,好像还可以,不过稍微有点不符合我。”是完全不符吧。这是什么CD,封面封底都是奇怪的卡通人物,歌名虽然写的是日语,但我却完全看不懂,不知道现在的日本人为什么会喜欢这种东西。

“那这一个呢?”女孩还真是有耐力,立马再拿来另一张CD。

“不错是不错,但还是有点……”的确不错,封面上那个女孩是很不错,如果这是联谊会入场券的话我立马买走,但要是听歌的话,那是绝对不行。

“还有这个……”女孩依旧那么热情,我已经逼近极限了,只能无奈的向她开口:“其实,我比较喜欢老一些的日语摇滚,不知道能不能推荐一下那方面的。”这下至少她不会拿奇怪的东西过来了吧。

“那您在里面靠右的那个地方就能看到了。”女孩突然态度一变,淡淡的撂下这么一句话然后就走开了。

什么吗。现在的年轻人,难道只想推销给客人自己喜欢的东西吗?我抱怨着,一面向她说的那个区域走去,果然看到了一个叫做“视觉摇滚”的分区。

当又看到黑梦以前的那些专辑单曲时,自己有种恍惚回到高中时代的错觉。这时我扫眼看到了一张放在角落的CD。封面很独特,黑色的底板上用绯色画出了一个残缺的正方体,但更引人注目的是CD的名字——“UTAKATA”这四个白色的平假名文字就印在封面的右上角,而在它的下方则是CD演唱乐队的名字。

“这不是?”

这不是新的乐队吗?

我这才愕然发现,这张CD的演奏者正是资料里所说的新所在的那个乐队。仔细看看,在货架上这个乐队的单曲和专辑还有不少,不过毕竟也是出道十年以上的乐队了,有这样数量的作品也算正常。其中最新的一张专辑似乎是今年年初才发行的。但,这也是最后的一张专辑。从今天在网上查到的资料上看,新的乐队在今年2月时已经正式宣布解散。

解散其实不算什么。像黑梦那样解散了再复活的乐队也不是没有。但是,恐怕新的乐队却无法再继续下去了,即使没有解散也是。因为,新死了。

新死了。

上个月的18号在自己的家中过世了。而我,碰巧在浏览网页的时候看到了这则消息也才是昨天,8月9号的事情。而此时,新离开这个世界却已经将近一个月了。

或许有人说,找人代替他的位置乐队不就能复活了么。但我知道,那不仅仅是新的乐队,那是他创立的世界,属于他自己的世界。新死了,没人可以代替他继续描绘那个世界。我深信这一点。

十多年前在收到新的那封信后,我并没有给他回信。当时只是觉得还会再见,没有回信的必要。等到上了大学,大学毕业,走入社会也总想着有一天会再次和新见面,也因为各种的缘故错过了去东京见他的机会。我已经和新完全失去了联系。甚至再此之前连新乐队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若不是偶然看到的那则消息还附有艺人的图片,我恐怕怎么也想不到有着那样一个艺名,经历了那样一些事情最后早亡的那个“视觉系艺人”会是自己高中时代的友人,盐谷新。

新死了。

因为新刊工作的需要而寻找资料的我,到他去世后快一个月才偶然知道了这个消息。记得刊载着新死讯的消息中写着这样一行文字:“由于事出突然,逝者仅与亲友做短暂道别,葬礼拒不接受媒体报道。”像我这样一个已经失去联系十多年的 “一般朋友”,既不在被通知的“亲友”范围内,也不可能被算在内。

突如其来的消息给我的打击,加上确实是工作的需要,接下来的时间,我开始在网上搜寻关于新以及他乐队的各种资料,这才渐渐明白了新这些年都在做些什么。

1998年,是我升学的那一年,也是新的乐队出道的时间。新作为乐队的主唱也

是歌词的写作者。新也是乐队世界观的构筑者。看完他们的资料,简单看了几首新写的歌词以及媒体的评价,我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新是乐队世界观的构筑者,是乐队创作理念的赋予者。想来也是,那时候的新不是就说过了么,自己的梦想是“创造属于自己的唯美世界”。当时觉得这个答案和梦想扯不上关系,但现在仔细想想,或许用歌词,用歌声,新确实将自己的话语实现了。

UTAKATA,视线再次回到手中的那张单曲上,这四个假名若是写成汉字的话是“泡沫”,但新似乎不太同意这样的做法,因为他将这个词解释为,“幻梦”。

而这张出自新之手创作的“幻梦”内容究竟会是怎样的呢,抱着这种好奇又不安再带些沉重的心态,我最后拿着它走到了收银台前。等我再次走出音像店时,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可恶。”我在心里小声的骂。自己也没带伞,所幸现在雨也不大,我裹紧了外套,开始往家走去。

路上的行人,有同撑一把伞甜蜜享受下雨时光的情侣,也有像我一样没带伞的倒霉单身汉。

“不爽。”

心里莫名感到焦躁,随之走路的脚步也急促了起来。

说来,我这些年又做了些什么呢?

大学毕业后,因为想和父亲从事一样的工作,自己来到了一个不错的出版社就职,开始时在营业部后来被调去做了文艺部的编辑。但工作不到半年,就因为改稿问题和自己负责的作家产生了冲突,一气之下辞去了工作。如今看来,那时的我也太年轻气盛了。想想看,在这样一个不景气的社会,哪有动不动就将到手的“金饭碗”亲自砸掉的人呢。就当我过着失业的颓废生活时,先前公司里的一个前辈却突然跑来找我,本以为是来安慰同情我的,可没想到前辈见面就是一句:

“我看了你修改的稿子,以自己作为一个编辑的名誉担保,你一定会成为厉害的作家的。让我来做你的编辑吧。”

什么?一个编辑要做以前也是编辑的我的编辑?我当时只以为这个前辈是喝多了,或者是没事在找我寻开心。可前辈却几乎每天都要来用各种方式劝说我,碍于面子我也无法正面回绝,最后只能随意写了篇不入流的小说交差了事。可就是这篇打发人的文章最后竟然刊载了,还取得了不错的人气。虽然这让我越发怀疑现在日本大众的审美品位,但是最后一个曾经从不读书,国文濒临死亡线的人,我,白鸟俊,竟在自己25岁的时候成了某着名出版社的签约作家这却是不争的事实。而发掘我的前辈,龙田惠利小姐也就是我现在的担当编辑。真是“现实比小说要更为离奇”。

而从另一个方面印证这句话的还有我人生的最大难题,身高。

在发现自己的“牛奶恐惧症”不治而愈后,我开始重新喝牛奶(毕竟是老妈订的奶不喝我会有另外的危险)。是否因为这个缘故,当我考完大学入学检定时,身高竟奇迹般的增加了5厘米。接下来大学的四年中,我的姗姗来迟的生长期也终于降临。最后我的身高停留在了183。也就是说,在这五年的时间我里突飞猛进的长了13厘米。

在大学里我依旧参加了篮球社团,也打过很多场比赛,甚至还曾有专业球队来挖我的角,但自己却拒绝了这样的机会。

“不要放弃梦想”新在那封信里这样说过。不过对于自己放弃篮球的事情我并不后悔,也不觉得那是放弃了自己的梦想。

我没有梦想。

现在想来,高中时候的自己只是单纯的迷茫,才会想到打篮球这样一条出路的。但若真要我像新一样为了打球抛弃一切,我想,我大概会选择抛弃打球。而身高问题也只是自己为自己找的一个好听的借口而已,为自己的迷茫所找的借口。

其实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吧。像新那样有个明确的梦想,还明确的将它实现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没有梦想也不坏呀。现在的自己也算有了份报酬丰厚的工作(虽然有哪天因拖稿而被龙田杀死的危险),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这样的生活已经很不错了吧。要说的话,原本世界就是被和我一样的人支撑起来的。但是……

“喂,今天新刊出来了,一会儿去买吧。”

“是啊,今天是周二啦。谢谢啦,不然又买不到这周的JUMP啦。哈哈”

两个顶着板寸的男生与我擦肩而过,热闹的聊着天,向着前面的一家便利店走去。

一瞬间似乎看到了以前的自己还有新。可惜自己不再是歌里面的那个少年,自己已成了少年周围那群有着淡漠表情的路人之一。

“还好我没戴着高价领带夹。”心里小声感叹道。

“回到家后首先就是把淋湿的衣服换下,然后再洗个澡吧。”这么打算着,我愈发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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