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走过来的人是一名阵修弟子。

似乎是隐约察觉到这边的动静,那名弟子从巡逻的队伍里折返回来,提着一盏照亮雨雾的灯,往小巷这一头走。

大雨瓢泼,深夜里雾气浓重,灯上的光芒黯淡,仅仅照亮他周围的一小圈。披着蓑衣的阵修弟子踩着被雨水浇湿的青石砖,在雨雾与黑暗之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突然之间,“咣当”一声,灯盏砸落在雨水中,火光熄灭了。

熄灭了火光的黑暗之中,一柄冰凉而薄的剑抵在他的脖子上,从背后靠近的青蘅声音极轻,仿佛耳语:“别出声。”

“照我说的做。”她轻声说,“先把灯捡起来。”

那名阵修弟子却在这个声音开口的同时突然认出了他们,眼睛一亮,激动道:“救命恩人!”

青蘅愣了一下。

“我是傅时青啊!”这名阵修弟子情绪激动,“就是你们之前在前往稷山的灵舟上负责阵法的那个!我们在浮生镜里一起并肩作战过的!”

这下青蘅完全记起了傅时青。

她和洛子晚从前在云水泽的灵舟上随便选出来负责防御阵法的这名阵修,当时跟着他们一起驾驶着灵舟咚咚咚飞向学宫,后来又在浮生镜试炼里几次并肩作战对付恶灵。

“你怎么在这里?”她收回剑,歪头问。

“我就是这里的人啊。”傅时青激动起来喋喋不休,“我是青州傅氏的弟子,自从稷山试炼结束后我就回府上待着了。”

他兴奋地问:“前段日子在稷山学宫一别,我还邀请过你们来青州城游玩,可还记得?”

“现在这样勉强也算一种‘游玩’吧?”青蘅叹了口气道。

傅时青刚想回答,不远处一名巡逻弟子朝他大声问:“出什么事了?怎么听见你那边有动静?”

“没事没事!”傅时青立即大声回道,“我走着走着摔了一跤,不慎把灯摔了而已!”

那一边巡逻的弟子听闻没事,转头走了,只喊了声让他注意安全。

“最近我们青州傅家接到上家的命令,要全境通缉两个逃犯,不会就是你们吧?”傅时青上上下下打量衣袍带血的青蘅,又看见小巷深处靠在墙边低垂着头的洛子晚,“你们两个怎么变成这样了?”

“还记得浮生镜里那个化神境鬼修吗?”青蘅弯下身捡起掉在雨水里的灯,“那个人现在是青莲家的分家主。”

傅时青震惊,瞪大眼睛:“那可怎么办?现在立即通知仙门吗?”

“整座青州境都被封锁了,消息传不出去。”青蘅回答完,问傅时青,“你既是青州傅氏的人,可有什么办法吗?”

“青莲家是我们家的上家。”傅时青挠了挠头,“就算我跑过去和家主说青莲家的家主是个鬼修,我们家主也不会听的,只会大骂我一顿然后让我少看点话本子。”

“等我们离开青州境以后就有办法。”青蘅一边说着,一边扶起靠在墙边的洛子晚,“我们现在急需休息的地方、治伤的药物、以及可以联系外界的传送阵。”

“前面两者我都可以帮到。”傅时青思索一阵,“后者我再想想办法,或许几日之内能找到可以用的阵法。”

这名向来热心的阵修弟子跑上前,帮着青蘅扶住洛子晚,同时拍拍自己胸脯道:“跟我来。我帮你们藏进青州傅家府上,绝对没人能猜到你们藏在那里。”

-

青州傅家府上有一处隐秘的小筑,筑山穿池,带有竹林药池。

小筑原本作为本家弟子破境修炼之用,很少开放。这一次傅时青找家主死缠烂打一阵,坚称自己近日经脉隐隐有通畅之感,说不定要破境,倒也拿到了准入许可。

领着青蘅和洛子晚进入小筑之后,傅时青大方地请他们这几日在此地休憩,表示里面的东西可以随便用,还给他们带了换洗的衣袍与治伤的药物。

小筑深处竹林环绕,其中有一块药浴用的药池,常年热泉涌动,泉水清澈如洗,掺有药味的雾气袅袅蒸腾在其上。

清晨时分,竹林间的阳光倾洒下来,浓郁的草药气味里混着浅淡的血的味道。

丝丝缕缕的血在池水里散开去,浸泡在药池里的少年倚在池壁边。

身上的伤口都被处理过,缠上止血带,他换了件宽大简单的白色里衣,微微侧着头睡熟了。洗干净的乌发滴答掉落水珠,蒸腾的雾气粘在他低覆着的眼睫上,单薄的衣料底下透出锁骨和胸口的清晰线条,随着轻轻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进入这一处隐秘的小筑里,洛子晚被青蘅带去泡药浴。他身上的伤很重,药池里加入了特定的药物,这种治伤的方式可以让伤势恢复得更快。

“哗啦”一声水响,青蘅跳进药池里,披着件浴衣走过去,戳了戳洛子晚闭拢着的眼睑。

“说了不许睡。”她大声道,“都说了睡着时泡药浴的效果没有醒着的好。”

对面的少年被喊醒,困倦地眨动一下眼睫,水珠从上面滚落下来。她盯着他一会儿,伸手去扯开他的衣襟检查伤口,一边说:“不准睡觉。”

他声音模糊地“嗯”了声,微偏一下头,困意席卷上来,不知不觉又睡过去。

青蘅扯开他衣襟的动作顿住。很轻的“嗒”一声,对面的洛子晚倾倒靠在她怀里,沾着水珠的碎发扫落下来,些许不稳的呼吸洒在她的耳后,带一点微微发热的感觉。她稍侧过脸,看见他静静垂覆着的眼睫。

“你是故意的。”她忽而抬头,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你故意这样延缓治好自己的伤势。”

“这样你才会一直看着我。”他轻声回答。

再次“哗啦”一声水响,青蘅被洛子晚反过来抵在池壁边缘,她的脸颊被他的掌心轻轻向上托起。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只差毫厘,彼此看清对方滚落水珠的眼睫。

“师妹,你明明喜欢这样。”鼻尖抵着她的洛子晚低喃似的,衣袍滑落下去,袖底下的腕骨还残留着骨钉的痕迹,以及那些清晰可见的伤口,“你喜欢那些残忍的东西。”

“每次都是……”

说话间,他们变得凌乱的呼吸交错。

“师妹,只有我受伤的时候你才会这样看着我。”

被托起脸颊的青蘅稍稍踮脚,就着他的动作靠近他。他们几乎像在药池里接吻,弥漫的水汽环绕在身侧,气息都变得模糊暧昧。

“师兄,我喜欢你因为我受伤。”就像小孩子分享什么秘密一样,她贴近到他的耳后,悄声回答,“我也喜欢你为了我甘心死去。”

她的目光落在他腕骨间的伤痕上,锁骨和肩胛骨被锁链贯穿过的痕迹,以及那道极深的箭伤,为她而存在的伤口,被箭射中的少年跌在她怀里那个瞬间的感觉变得清晰。

“可是,”她忽而说,“别真的死了。”

她轻声道:“因为没有别人会像你一样愿意为我死了。”

对面的洛子晚似乎怔了一下。片刻后,他轻声应道:“好。”

“你想要我活着的时候我会拼尽全力活下去。”贴近她的唇,忽而轻轻啄吻她,微低着头时,他含着喘息的干净清澈的声音承诺着,“你想要我死的话也任由你杀死。”

这一刻,接吻着的他们才完全放松下来。

从生离死别后重逢到被追杀濒死的一路,那种随时都可能再分别的情绪使人无法控制地紧绷,直至此时此刻的这个吻落下来,就像以约定的形式确认对方永不离开。

结束的时候,药池里的水雾晃动,他们抵着鼻尖又亲了一会儿,才很慢地停下来。

白天,他们待在一起,到了晚上,在一张床上睡觉。竹林环绕的小筑里阳光很好,次日阳光照下来,漏过窗格在地板上照出错落的影子。

草药的气味衬得空气里沉静。一节折下来的竹枝插在竹篓里,竹叶的剪影投在床上的少年微侧着的睡颜上。

清晨出去取药的青蘅在这时候回来。

昨日药浴之后,洛子晚大部分时间在睡觉。他睡熟时凌乱的黑色碎发滑落在颊边,额头抵进枕头里,折起的被子底下露出来的锁骨下方缠着纱布和止血带,呼吸很轻,纱布和止血带随着呼吸轻动。

走过去坐在床边的青蘅戳一戳洛子晚,喊他:“吃药。”

床上的洛子晚睡得很沉,没动。青蘅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到他的额头有些烫,呼出来的气流也带着热气。

由于之前差点被生生剥离剑骨,全身的骨骼几乎碎过一遍,还在修补的过程中,此时洛子晚的身体状况有些像没有灵力的凡人,他受伤太重的情况下会有一点发烧。

青蘅再喊了几声,没等到洛子晚回应。她不想吵醒他,却想给他喂药,试着把手里的丹药喂到他唇边,床上垂覆着眼睑的少年没有动静。

手托着脸的青蘅看了洛子晚一会儿,心念一动,想到以前在京城看的话本子里给受了伤的凡人喂药的描述,突然想试一下。于是,她把丹药掰开,自己对准睡熟的洛子晚微张着的口。

她含了一小块药,咬碎,稍稍低下头,渡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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