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这世上常有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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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君,名钰,字大玉,法号道乙。

人称道乙仙君的问剑阁掌门,身为蓬莱宗最负盛名的四个剑修天才的师父,如今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他作为凡人时的名字。

年轻时的钟离钰,出身于东方太山脚下一个道士世家,年幼时弃符修剑,潜心自学剑道一术,二十一岁步入化神,是那一代天下最强的剑修。

仙门上一代不少人曾听说过,当年的学宫祭酒的弟子、后来成为学宫司业的清灵仙君,与道乙仙君钟离钰年少相识,结伴同游十二城,又在云州境内认识了一个名叫季泽的才华横溢的修士。

几年后,云州境内发生过一桩凡人屠杀修士的惨案,不久后,清灵、道乙与季泽决裂,再后来,传来的是破化神境后的季泽陨落的消息,这个名字与那段过往逐渐在仙门之中被遗忘。

那之后又过去了很久。

与清灵仙君分开很久后的道乙,离开蓬莱,行走十二城,独自游历了很长一段时间。

而后,他在云州遇见了一个家破人亡的道士小孩。

那时距离生灵涂炭的仙门之战已经过去很久,然而云州境内依然时有战事发生。这一带凡人与修仙者互相敌视,常发生凡人与修士间的互相屠戮血洗惨案。

这个小孩大约就是某一次血洗之后的幸存者。

那个时候道乙已破境入化神,原本不打算干预任何凡间生死,然而在看见那个孩子的那一刻,神使鬼差地改变了决定。

星历记载,岁星经于云州之野,荧惑守昴,主干戈,有血光之灾。

那是云州城内血洗之后的某处小巷,暴雨如瀑,漏水的屋檐破破烂烂的,家人都已经死去,那个孩子从血洗现场逃出来,用一柄根本没有刃的桃木剑,连续不断地杀死了十五名追杀者,浑身泥泞,伤痕累累,身旁都是被捅死的死人尸骸。

似乎以为来者也是来杀他的人,站在小巷里的小孩被雨水浇得湿透的额发底下,一双桃花形状的眼睛抬起来,同时抬起了手里沾满血的桃木剑。

瓢泼的大雨里,雨水从屋檐砖瓦上浇下来。

停在巷尾的年轻仙君周身浮动着灵力结界,滴雨不沾,垂眼注视着衣衫破烂的小孩,手指捻了一下,拨出一道剑气。

巷子里的小孩误以为他那个动作是要杀自己,出于本能地发起攻击,锋利的灵力气流朝着道乙袭去。

对面的道乙微微侧了一下头,避开那一道桃木剑上携裹的灵力,同时也在那一刻确认了这是个天生怀有极强灵力的小孩。

而让巷子里的孩子没有料到的是,那道拨出的剑气并不是冲着杀他而来,仅仅是拂过他的头顶,轻拍三下,年轻的仙君的举动近似一个无声的安抚。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雨幕之中,遍地泥泞与污血的小巷里,最不堪残忍的人世间,白衣的仙君与握桃木剑的小孩对视。

哗哗的水流从屋檐上砸下来,砸在浸着污血的青石砖上。

天地之间尽是茫茫的雨声,雨水如银丝连接成线覆盖视线,站在雨幕之中的仙君等了片刻,听见巷子深处的孩子低声回答:

“徐折丹。”

“你家人呢?”仙君问。

“都死了。”孩子答。

“不过他们可以安息了。”他声音很轻而哑地说,“仇人也被我杀死了。”

对面的仙君静了片刻,解开了那个挡雨的灵力结界,任由如注的暴雨浇在发上与身上,仿佛在为此表达一种沉默的哀悼。

然后他说:“你跟我走吧。”

后来仙门不少人想知道蓬莱问剑阁首徒与自己师父的初遇时的情形,或多或少地探问过,可是从来没有得到过回答,这是只有师徒二人才清楚的过往。

许多仙门弟子也曾设想过,惊才绝艳的蓬莱问剑阁首徒是在怎样的情况下才能得到天下最强剑修的赏识。

可是没有人知道,这位天下最强的剑修仙君与他的第一个徒弟的相识,是在这样一个满是污泥的、水流如注的暴雨天。

那一日,走在前面的仙君拨出一个挡雨的灵力结界,搁在身后的小孩头顶上方,而走在后面的小孩握着桃木剑,不远不近地跟着。

哗啦啦的雨珠浇在灵力结界上,弥散出大片的水雾。

一前一后行走在大雨之中的仙君与年幼的孩子,如同两个互不信任的、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这一走就是很多年。

那些年,道乙在十二城游历,后面跟着这个带桃木剑的小孩。

那个时候的道乙没有收徒的打算,也不会带孩子,偶尔指点一下几个招式。两个人很少对话,大多数时候,年幼的孩子只是安静地目睹年轻的仙君施法或行事。

已破境入化神的仙君不需要用食,这个年纪的小孩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为了养小孩,仙君不得不敲别人家的门讨饭,或者自己做点凡间的食物,做得难吃,年幼的孩子也只是平静地吃,仙君自己尝一口,被呛到后笑一声。

既不是师徒也不太说话的两个人,在这些日子的相处中熟了起来。

有一次在越州的河上,木筏船水流而下,年轻的仙君捻了一道灵力划船,问起这个孩子家里的事。

出身于道士家的徐折丹,带在身边的桃木剑是家传。云州境内的这一族并不修习仙术,只用符纸与桃木剑驱邪辟灾,代代相传祈福祛灾的法术。

“我们在有的地方还真有点像,”道乙笑一声,“都是道士世家出身的人。只不过我弃符修了剑,而你生来是个符修天才,该去学符术。”

“距离此地三万里的海上,有一个地方叫蓬莱,是仙家所在,也是我来自的宗门所在之地。”他接道,“我带你去蓬莱拜师,寻一位擅符术的师父,或许有一日你也可以步入化神。”

道乙把徐折丹领到蓬莱宗那一日,做的第一件事是测灵力。

太一阁前测入门弟子灵力的灵石骨碌碌转动,倏尔光芒盛大,流动的灵力环绕在十几岁的少年周身,他只是掌心按在灵石上,没什么反应,任由狂涌的灵力气流卷起衣袍。

在座的几名长老掌门都抚掌,暗道蓬莱又要出一位修仙天才。

测完灵力之后,三十三阁各门各派的长老掌门皆看中这个十几岁少年的天赋,争着抢着要收他为亲传弟子,纷纷用各种珍奇宝物与修炼前景诱惑小孩,交情颇深的玉衡真人与太玄长老还差点为此反目大打出手。

抱着剑的道乙在旁边看一会儿,笑了笑,阻止现场的争执,让十几岁的徐折丹去三十三阁每一位掌门那里都待一阵,自己给自己选一个师父。

这个年仅十岁出头的修仙天才,不仅于符术一道才华横溢,对于药学、算星学等学问也入门极快,每入一位掌门或长老门下,就被劝说去学那一派的术法。

那段日子里,全宗门上下的人都在等着消息传出,这个修仙天才会拜入哪一位掌门或长老门下。

然而短短一个月之后,从另外三十二阁待过一遍出来,提着一柄桃木剑的少年形单影只,没有拜入任何一位掌门的门下,而是去了问剑阁所在的山下。

问剑阁坐落在蓬莱三方山诸岛最陡峭的一座山上,连接山上山下的仅有一根锁链,前往山顶的路极为危险,非实力强大的弟子无法上山。

那是个寒风料峭的清晨,十几岁的少年带着一柄桃木剑,独自上了山,于回荡在山间的晨钟声之中,叩开了问剑阁的门。

门打开,倚在门后的道乙仙君没说话,提着桃木剑的少年也不说话,抬着头看人一会儿,自顾自走了进去。

过了片刻,倚在门后的道乙才笑一声,问:“该叫什么?”

十几岁的少年声音很低,喊了句:“师父。”

“你学符术,未来的成就或许会比学剑道高。”道乙又道,“拜我这个师父学剑,可惜了你那一身符术的天赋。”

十几岁的徐折丹走进剑阁,没回头,答:“我什么都学得会。”

后来这位问剑阁首徒拜师学剑的情形,流传在仙门弟子们口耳相传的故事之中,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传说。

不过那个时候的道乙仙君年轻,第一次收徒弟,根本不会教人,试了几次,撂了摊子,让自己这个首徒去人间十二城,学着自己历练。

对于修仙者来说,杀人是罪孽。修仙者倘若杀死命数未尽的无辜凡人,便是造恶孽,对道心会产生不可逆转的损失。

哪怕是修仙之前杀过人,也必须在步入修仙一途后洗去罪孽,否则道心将难以寸进。

年幼时还是孩子的徐折丹,为了复仇杀了十五个人,就要救一百五十个人。

奉着前往人间救一百五十人的师命,十几岁的徐折丹下了山。

没有人知道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在十二城经历过什么。唯一可以看见的是,每次下山之后再回到宗门,他那柄原本空荡荡的桃木剑柄上,系着的桃符数目越来越多,那意味着他的实力越来越强。

自学剑道一术的徐折丹,其实没有从师父道乙那里学到太多,而是自创了一门把符术法术与剑术相结合的技艺,每一次出剑都是数道桃符上的符术同时出击,具有惊人的威力。

每当徐折丹从人间历练回来,山上的弟子们都会讨论一番,这一次回到宗门的修仙天才又会带来什么新的自创术法。

再后来有一日,下山之后的徐折丹,给自己带回来一个师妹。

十几岁的女孩子,一双漂亮的眼睛又亮又凶,性格很差,很不讲礼貌,流浪的野猫一样,见到人就龇牙哈气,一张不加粉饰的清丽的脸抬起来,瞪着人。

“风铃,”领着她回宗门的徐折丹喊人,他用手掌摁了摁师风玲的发顶,安抚一只在陌生环境应激的野猫似的,“喊师父。”

十几岁的师风玲瞪着面前的道乙仙君,和他对峙了半晌,最后在徐折丹的安抚下妥协了,语调软了下,不情不愿地喊了句:“师父。”

这就是师门第二个徒弟的拜师过程。

倚在门边的道乙其实根本没打算再收一个徒弟,但是莫名其妙就被自己首徒领回来一个二徒弟,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认了下来。

“好吧。这是我最后一个徒弟了。”道乙叹了口气,手指拨了道剑气,交到师风玲手里,算作收下了这个二徒弟。

他再回过头看徐折丹,“你自己捡的师妹,你自己带。”

“多谢师父。”徐折丹笑了声。

尽管说着让首徒自己带二徒弟的话,但是出于上一个徒弟根本没从他这里学到东西,这一次道乙还是决定亲手教一教二徒弟师风玲。

师风玲学剑的第一件事是取下自己的本命剑。

和原本自有传承的许多仙门世家弟子不同,师风玲算是半道学剑,需要自己去宗门后山剑冢找到一柄属于自己的剑。

那一日,师风玲由徐折丹领着,走到问剑阁后山剑冢之内,照着他说的做法,运转本命灵力,手掌抬起来,喊了声:“出剑。”

话音落下——

万剑齐出。

那一刹那,后山剑冢的上万把无主之剑出鞘齐鸣,震得漫山遍野嗡嗡作响,三十三阁的弟子都不约而同抬起头来,望向剑冢所在的方向。

从那一日起,仙门的人都知道了,蓬莱出了第二个剑修天才。

据说那一日好些个宗门掌门羡慕道乙羡慕得彻夜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得地琢磨怎么这种天才偏偏都收到了道乙手上呢。

不过亲自教师风玲的道乙倒是不这么想。

道乙从来没想过教徒弟这件事能这么有难度。

那一日,剑冢之内,甩开其余上千把等待着择主的名剑不要,师风玲指着最不起眼的地方的一柄薄剑,说:“我要它。”

道乙其实并不觉得那是适合师风玲的剑,但是徐折丹似乎能理解师风玲为什么选择这柄剑,抬起头,向师父表达了对师风玲的决定的支持。

行吧。

道乙叹口气,默许了。

择本命剑一事完成之后,第二件事是开始学握剑。

师风玲学握剑的第一件事,是在自己的剑柄上系了一段绸缎,以灵力轻扯着,甩出剑刃,把自己的剑当成了一件投掷兵器使。

道乙亲自教了几次,没能改掉师风玲这个习惯,最后还是放弃了,把二徒弟扔给自己首徒带,唯一的要求是让徐折丹把师风玲带得性格好一些。

拨着桃木剑的徐折丹笑了声,似乎觉得师风玲那样用剑也极生动有趣,答应了师父的话,而后带着师风玲再次下了山。

那之后,原本一个人的下山历练变成了两个人。

再过了很久以后,野猫一样眼睛又凶又亮的女孩子变成了如今弯着眼睛爱笑的师风玲,桃木剑上空荡荡的家破人亡的少年成为了剑柄上系满三十六枚桃符的徐折丹。

而不会教徒弟的师父道乙还是那个不会教徒弟的道乙。

虽然身怀这一代天下最强的剑术,但是找不到可以继承这种剑术的人,师父道乙对此倒也丝毫不在意,日复一日地闭关修炼,尝试冲破化神境之上的境界,只在内阁传信的时候出关下山。

那一日,内阁会议结束后,道乙收到一封灵鸽传来的密信,准备离开剑阁下山一趟。

“师父要去哪里?”趴在窗边玩着剑上绸缎的师风玲转过脸,有些好奇地问,身边的徐折丹正在低着头整理剑柄上的桃符,闻声也抬起头来。

“青州,青莲之地。”

推开门时,师父道乙手指捻了一下,从剑穗上拨出一道剑气,化作御剑乘风的无形之剑。

“——去拜访一趟青莲洛氏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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