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那个流萤纷飞的仲夏夜里,青蘅喝醉了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被小师兄洛子晚抱回床上的。

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居然没有被丢在坐春台下,而是乖乖地被人放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缓慢眨了下眼睛,脸颊陷在柔软的被子里。

接着,试着动了下,她发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罩住。

——他用一个灵力诀把她锁在床上了。

就知道他没那么好心。

一抬头,她看见对面的少年在床边支着下巴,好似观察一只试验品似的观察她,微屈着的手指压着那个锁住她的灵力诀。

黑暗里一片浅浅的月光落在他发梢上,勾勒出少年清绝的骨相,一袭白色衣袍在月光里映得极亮,额发底下的面容则掩在阴影里,他的神情使人辨认不清,似乎在黑暗之中注视了她很久。

察觉到她醒来,他在碎发下的嘴角轻轻地弯起来。

“晚上好,师妹。”微垂着的黑色额发随意地挡住眼神,他声调漫不经心地说,“喝了一整坛灵酒,你睡了一日一夜,缺课六门,累计扣十五个学分,明日要被送去藏经阁擦地板。”

眼睛轻轻一眨,吓了一跳,床上的青蘅伸手去抓剑柄就要赶去上课,下一刻意识到他编出这么一长串话是在吓唬人。

案几上的刻漏滴答计时,窗外的天幕仍旧漆黑一片,此刻连深夜时分都还没到,从喝醉酒到现在醒来,她只睡了很短的小半个时辰。

于是青蘅抓握剑柄的那个动作停下来,变成对着洛子晚甩出一道剑气。

在床边的洛子晚手指握一下,操纵着那个锁住她的灵力诀,挡住袭来的剑气,再按了一下灵力诀,把她摁着陷进被子里,扣住她手腕。

“这可是我的房间,不欢迎你进来。”被锁在床上的青蘅瞪视他,语气恼火地问,“你怎么把我带过来的?”

“你说呢?”他歪了歪头。

被灵力诀锁住的青蘅再次意识到是这家伙把自己抱到床上的。

因为讨厌自己师妹,他整个过程之中都没有碰她一下,用灵力诀把她托起来,只在抱着她放回床上的时候,故意碰到她的脸颊,于是她颊边沾上一点他身上很浅的气味。

这一缕混着雪意与酒香气的、少年身上的干净气味,在青蘅的颊边挥之不去。双方都很讨厌闻到对方的气味,洛子晚这种行为令青蘅不满到头发丝愤愤跳起来。

“你喝醉以后靠在我怀里了。”仿佛没有察觉她生气似的,床边的少年微微侧着头,没有看她,声调随意地说着。

而后,隔着那道灵力诀,忽而倾身,扣住她的手腕,贴近,他语调轻轻快快的,透着故意为之的、少年气的埋怨,干净的声音极好听:

“好烦人啊师妹,怎么对我做这样的事呢。”

微低头的少年扫落的碎发划过她脸上,他们在黑暗之中鼻尖近到几乎相抵。

被子上的青蘅被锁住手腕,无法反抗,感觉到他很轻的、仍然混着点清冽酒意的呼吸,洒在她的唇瓣上,他的情绪在此刻有些模糊不清。

心里想到一个报复的诡计,青蘅忽地稍仰起脑袋靠近洛子晚,被他扣住的手指间点起一道灵力电流。

正在打算反击回去的那一刹那,为了更加靠近一些确认攻击距离,她的唇瓣不小心蹭到他的颊边。

很轻地蹭过一下,她自己都没有留意,手里的灵力已经攻击上去。

他的手指忽地轻轻屈了下。

下一刻,忽而松开她,对面的洛子晚随手挡了一下那道攻击,也没使什么反击手段,以至于那道炸开的电流沿着他腕骨往上爬,轻微的疼痛感蔓延上去,他不太在意地垂眸扫了一眼,似乎走了一下神。

趁着他走神那一刻,青蘅还想再反攻回去,被他扯上去的被子整个罩住,摁在床上,连同脸也被蒙住,埋在被子底下感觉到他接近了一瞬间,手掌隔着被子捂住她的嘴巴。

“晚安师妹。”被子上方,他的声调依然听着漫不经心的,带着特有的轻快好听的少年音,“明日阵法课别迟到了。”

话音落下的片刻后,黑暗之中“嗒”一声轻响,窗户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他走了。

被蒙在被子里的青蘅有些意外他居然没报复回来,在被子底下缓慢眨一下眼睛,紧接着意识到他留下的那个灵力诀把她关在被子里了。

于是青蘅被迫花了一整晚解开洛子晚的灵力诀,次日清晨勉强才没有在阵法课上迟到。

当听见自己师妹踩着晨钟声坐到座位上时,旁边课桌上埋在手肘里困倦的少年迎接她生气的视线,微侧了一下头,神情无辜。

然后再次被青蘅在课桌底下用一个恶诀攻击过来。

当日,为了避免被师父发现他们偷酒喝,鬼鬼祟祟的师兄妹二人难得配合了一次,把从藏酒地下室消失不见的酒坛嫁祸给一群路过的灵雀。

这之后,互相看不顺眼的他们继续吵架打架。

那一年,前后突破金丹期的同门师兄妹,常常在问剑阁的各处比试对剑,依然针锋相对,不过在极偶尔的情况下,也有过关系和缓的时刻。

那是在一次人间沧州境内的任务期间。

突破金丹期后的问剑阁第四徒青蘅,时常也会接到下山斩杀妖邪的任务。那个人间大雪的冬天,一群弟子在沧州境的极北之地执行任务。

弟子们接到的任务是斩杀一只实力低于金丹期的妖物,但实际上,由于情报滞后,那只妖邪连续不断地吞噬了几个村落之后,实力已经膨胀到了接近元婴境的修士。

千里冰封的极寒之境内,好几名弟子都受了伤。青蘅为了保护妖邪袭击的村庄,只身一人闯进了妖物制造的灵域内,以重伤的代价,全力以赴击杀了妖邪。

但是她自己却被封印在了雪山之中。

那一日大雪封山,鹅毛般的雪絮在狂风里纷坠,面前是庞大如山峦的死去的妖物的尸骸,对比之下小小一点的青蘅满身是血,双手抱着膝盖,意识模糊。

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那时她伤重到连求救信号都发不出去,没有人能够在这种极端天气下找到她的位置,而她几乎不剩下什么灵力再支撑住结界,快要被大雪掩埋。

与此同时,在秘境里的庞大妖物死去后,数量众多的、以妖物尸骸为食的妖邪包围了上来,试图吞噬她身上的灵力。

就在她的灵力结界崩解那一刹那,大雪之中划出一道逼人的剑气,斩杀了包围她的妖邪,泼溅的血光在无边的暗境里像是昳丽的泼墨。

斩出剑气的洛子晚手握着剑站在大雪里,庞大的妖物尸骸衬得少年身形单薄,一路杀到这里,他显然也受了伤,衣袍浸透鲜血,额发底下的眼睫粘连着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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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州与蓬莱相距数千里之遥,哪怕以最快的速度传信到宗门再回来也要很久,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从那么远的地方赶到这里,还能在封山大雪之下找到自己师妹的位置。

“师父让我来接你回去。”斩杀妖邪之后,手握着剑的少年回过头,声音很轻,依旧是冷淡的语调。

低着脑袋抱着膝盖的青蘅没动,她已经没有力气动了。

微低头的洛子晚靠近,她稍稍歪了一下,倒靠在他的怀里,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体温很低,呼吸很轻很轻。

他轻咬开一个酒壶塞子,喂了她一口热酒以帮她保暖,然后收起剑,让她靠在自己背上,手掌托着她的膝盖弯,把她背了起来。

那一日人间沧州境内大雪封山,雪地上的少年在大雪里背着师妹回去。

意识模模糊糊间,靠在他背上的她可以感觉到少年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里。他也几乎耗尽所有灵力了,没有力气再撑起一个挡雪的结界,更无法御剑,只能一步一步地背着她走下山。

纷坠的雪落在他们的衣袍上和发梢上,身后的雪地上很长一串脚印被大雪掩埋。

因为失血而快要睡着的青蘅视线模糊,看见衣料底下的少年清晰的骨骼,有一点轻微的硌人,她感觉到他托着她的膝盖弯的掌心,他的体温碰到她柔软的那一块肌肤,带来的触感变得明显。

他的体温也很低,她埋在他的背上,彼此的温度互相温暖着对方。

然后她微微侧着脸,找到他的颈侧,对准,有一点像是抱怨,咬一口。

背着她的少年似乎顿了一下,但是他没有停住脚步,仍然背着她在雪地上走。

“师兄,我讨厌你。”她很低而嘟囔的声音说着,“我才不想要你背。”

“可是。”

也许是很少离开宗门这么远,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她的语调几乎带上一种埋怨和委屈。

“……我想回宗门了。”

她声音很轻地嘟囔着:“我想喝师父酿的春酥酒了。”

迷迷糊糊地,她说着埋怨的话,挨在洛子晚的肩头睡着了。大雪还在下着,她微微温热的呼吸蹭到他的颊边,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吞没了声音。

许久之后,雪地上,响起少年很轻的应下的一个字。

“……嗯。”

-

其实那个时候的青蘅和洛子晚,有一瞬间有过和解的可能的。

从沧州境被洛子晚接回来的青蘅,醒来以后发现自己躺在药阁里,旁边的床上是没有动静的少年,他微侧着头,眼睑闭着,身上覆盖着纱布,额前碎发的阴影里呼吸微不可察,手腕上缠着注射维系生命的药剂的灵力丝线。

两个人被送到药阁的同一个房间里治伤。负责看护的药阁弟子对青蘅说,这个少年原本身上就有伤,御剑日行数千里赶到沧州境内的雪山上,一个人杀了满山的妖邪只为接她回来。

那个时候的青蘅想不明白,死对头小师兄为什么会那样做。

那之后有过一段时间,青蘅望向洛子晚的眼神里透着好奇的探究,尽管对面的少年恶作剧时依然毫不留情,但她报复回去时也会注意尺度,两个人连打架都没有那么厉害了。

如果一直这样相处下去的话,也许有一日他们的关系会变得不一样。

倘若不是后来发生了那件事的话。

星历记载,夜中星落如雨。

那个流星纷坠的夜里,她撞见了那个少年踩在尸骸里杀人,回过头来时,血淋淋的额发底下空洞而情绪稀薄的眼神。

差点杀死对方之后,他们再也无法和解了。

十六岁的青蘅与十七岁的洛子晚,再也没有关系和解的时日,表面上伪装关系亲密的师兄妹,每一次对视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只有对方才知道的敌意。

那之后,没过多久,十七岁的少年在闯天机阵时破境结婴了。

年幼时的问剑阁第三徒洛子晚没有闯过天机阵就破例入选进入内阁执行任务,成为当时年纪最小的内阁弟子,尽管一身剑骨天赋惊才绝艳,仍一直令许多外门弟子感到不服,其中也包括还没有加入内阁的青蘅。

而那一年,十七岁的少年闯过天机阵,同时在那一日结婴,破了蓬莱宗三百年来的闯阵记录,也破了入元婴境年纪最小的弟子的记录。

那一日,白衣提剑的少年只身一人对抗八十八道雷劫,以蓬莱宗三百年不遇的天之骄子的身份,名动天下。

而那时的青蘅连他对抗雷劫时都没有去看,只在心里觉得:

更讨厌了。

-

直到后来……

十七岁的青蘅与十八岁的洛子晚,在秘境里因为身中情蛊而第一次接吻。

以及后来发生更多的事之后……

他们彼此疯狂、没有缘由、无法控制、难以自拔、不顾一切地相爱了。

其实他们相识的时间并不算长,只有短短数年,也许算不上青梅竹马,互相争斗了足足好长一段时间,共同经历了那些时光,但是因为年纪很小,短短数年对他们而言,也足够算作很长的岁月。

等到日后互相陪伴一辈子,他们相识的岁月就会比不相识的岁月多得多了。

可是即便如此。

后来,在一起了很久以后,当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趴在窗台上的青蘅撑着脸颊,长长地呼一口气,转过头望向身边午睡的洛子晚时,心想。

要是可以更早一点认识你就好了。

那样的话。

会发生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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