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最亲密的家人,伤害彼此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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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在稷下学宫长大的那段日子,是学宫司业四个弟子最快乐的日子。

每当清晨的阳光坠落下来,倾泻在学宫的青绿色藻井下方,晃出一圈一圈的光影,学馆里这一日的晨课就开始了。

刻漏声滴答作响,铺洒阳光的学馆内,教弟子学仙门术法的清灵仙君以指尖拨弦奏乐,流水似的琴音裹着灵力自弦上流淌。

安静不爱说话的白颜抱着琴听课,挨在她旁边的白泽离得很近地盯着姐姐的睫毛。

更加年幼的四弟子章小榆满地乱爬,爬到离白颜很近的地方时,被白泽不动声色地攥着一个灵力诀扔走。

只比他们大一点的大师兄苏翎则笑一下,把年幼的章小榆抱过去,让他爬到自己的背上,指着一卷启蒙读物读给章小榆听。

由于年纪和资质都不一样,每个弟子学习的内容也不同。

年幼的四弟子章小榆的当务之急是认字,三弟子白颜和四弟子白泽已经可以开始修习术法,而大弟子苏翎即将破入金丹境。

尽管是第一次指导弟子,学宫司业清灵仙君却很清楚怎么教小孩,每日针对各个弟子的情况做了安排。由大弟子苏翎带着另外几个年幼的弟子学习,每个弟子的进步速度都飞快。

白日里,学宫司业的几个弟子待在一起念书学习,到了夜里,大弟子苏翎负责把三个年纪小的弟子一个一个领着去睡觉。

小时候的弟子们都睡在学馆后的房间里。

原本是一人一个房间,但是年幼的白泽非要粘着姐姐,只想和白颜睡在一张床上。大师兄苏翎先哄着年纪最小、迷糊打哈欠的章小榆睡觉,再带白颜和白泽去另一个房间里。

熄灭了灯的黑暗之中,被窝里的白颜和白泽两个小孩齐齐躺好,乖巧地陷进枕头里,让苏翎帮他们盖好被子,听见他的声音说:“晚安。”

门合上,房间里彻底陷入安静。

等到白颜睡着了,埋在被子底下的白泽睁开眼睛。

他从自己的被子里蹭过去,蹭进姐姐的被子里,变回顶着一对幼嫩兽角的白发少年,轻轻地贴着她的脸颊,偶尔伸出舌尖,轻轻地舔舐她的睫毛和唇角。

白泽知道白颜把自己当成捡回来的小狗和亲弟弟,所以一点也不担心她会拒绝他的亲密举动。

哪怕她醒着,也会让他黏黏糊糊地蹭一蹭,闭着眼睛似乎没有不喜欢,只在偶尔觉得太过湿漉漉的时候,困倦的声音说一句别闹了、快睡觉。

尽管那时候的白泽已经模模糊糊意识到自己对姐姐的特殊情感,却知道自己或许永远也无法拥有宣之于口的那一日。

不过就这样做她的小狗也很好。

直到某一日,四个弟子之中有人发生了变化。

那个夜晚,一片漆黑的房间里,白泽从被子底下露出一双眼睛,注视着已经关上的门。

他看向的是苏翎离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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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时的苏翎是学宫司业清灵仙君带回来的第一个小孩。

学宫司业清灵仙君已逝的师尊,曾经是上一任执掌学宫的祭酒,参与过百年前那场仙门大战,见证过战火中的无数惨剧,后来毕生致力于抚养那些在战争后流离失所的小孩。

小时候的清灵就是上任祭酒带回来养大的孤儿。

当年衣衫褴褛、赤着一双满是血痕的足的小女孩,偶遇了行走人间的学宫祭酒,被带回去,跟许多没有家人的小孩在稷山下一起长大。

她修习乐法与合欢之术,破境后留在学宫做了司业。

上一任祭酒去世后,清灵仙君很长一段时间独自出行,学着自己师尊当年的模样,偶尔从人间领回家破人亡的小孩亲自养大。

她领回来的第一个小孩就是苏翎。

沧州苏氏是当年仙门之战中支持岐山派的那一方家族,经历战败后近乎全族被屠灭,当时年纪小的苏翎不记事,不知道自己家族的那一段残忍的、被灭族的经历。

出于对小孩的一点怜悯之心,清灵仙君也没有告诉过苏翎有关他家族的经历。

因为是第一个弟子,清灵仙君对苏翎格外耐心和照顾,倾尽其所学教导他,针对他的天赋,没有教他乐法之术,而是让他做个法修,赠予他上一任学宫祭酒留下来的法器铜镜。

平时对这个大弟子,清灵仙君也是什么都会说。

四个弟子里,只有苏翎一个人知道,曾经在破境前游历于十二城的清灵仙君,与蓬莱问剑阁的道乙仙君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他们曾经共同成名、并肩而立,又在破境后不久分道扬镳、不再来往联系。

清灵仙君称自己不收徒弟,正是在那件事之后。不过尽管说着不收徒弟,她仍以指点学宫弟子的名义,亲自教导了四个弟子。

也只有苏翎一个人知道,学宫禁地深处,系着丝绳与符纸的古老巨木下,存有着当年签订止戈之约的家主与仙长们的残像,其中一个人就是清灵仙君已逝的师尊。

每次清灵仙君进入禁地,望着那片虚幻的影子,总是抬起脸颊,轻轻地笑一笑,喊一声师尊大人午好。

而后,她抱着手倚在庙社门边,笑着,对着那道已逝之人的幻象,仍像个当年的小女孩一样,絮絮叨叨地讲一些近日的趣事。

譬如说,从梧山带回来的两个小孩白颜和白泽,是一对总要粘在一起的姐弟,其中弟弟对姐姐的占有欲很强,不许人靠近姐姐。

再譬如,平日里虎头虎脑、缺心眼的章小榆,是一个在凡人与灵力者的纷争后被毁灵脉的小孩,因为灵脉尽断而无法学习仙门术法,只好在学宫里做一名负责文书职责的小学士。

再讲到自己的大弟子,清灵仙君笑一笑,说苏翎很好,什么都好。

那个时候的苏翎,听到这些话,也以为自己什么都好,师尊对自己很好。

作为大师兄的苏翎,性格温和,对待每个年纪小的弟子都很好,很长一段时间里,认真地做着所有弟子的最好的师兄。

青色深衣手捧铜镜的年轻人,在学宫里是佼佼者,得到每一个弟子的尊敬,能够处理好所有纷争,执行好学宫司业交给他的每一项任务。

对于自己的每个师弟师妹的性格,连同私底下的事情,他也都很了解。

看起来安静不爱说话的白颜,其实是个很倔强的女孩子,抱着琴跟在司业大人背后学习,和他比试术法时,清清泠泠的声音喊师兄。

而跟在她身后的白泽,每次执行任务时,表面上伪装成乖巧甜蜜的少年,会顶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漂亮面孔,背着姐姐杀死所有攻击方。

趁着没有人发现的时候,杀死那些碰到过白颜的敌人,站在一地血泊里的白泽歪头,用口型说:

伤害姐姐的人都该去死。

负责保证他们安全的苏翎那时藏在阴影里,靠在门边,看见这一幕,没阻止,无声地笑一下。

至于年纪最小的四弟子章小榆,倒是当真表里如一,简单得堪比一张白纸。

不过他专注起来学习文书的模样,以及纯粹而单纯的性格,也十分讨人喜欢。

很长一段时间里,苏翎都在认真地把他们当做家人,年幼的弟子们就像弟弟妹妹,而他认真地做好一个兄长的角色。

直到他得知自己身世的那一日。

那是某个平平常常的、月光如水的夜晚,哄着年纪小的师弟师妹入睡之后,手捧铜镜的年轻人穿过一段长廊,木梁上漏下来的明暗的光照在他的发间。

长廊尽头是一处木桥,木桥尽头站着岐山派的人。

他们是来找他的。

回来以后,很多事都变了。

那一日夜里,关上学馆的门后,在木桥的这一头,捧着铜镜的苏翎抬起头,看清楚了对面的人。

他顿住脚步,很轻地“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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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泽不喜欢师兄。

可是姐姐喜欢。

一开始白泽只是有点小小的不满。

自从他们被清灵仙君带到学宫以后,最亲密无间的家人就不止是白泽和白颜,还有师尊和另外两个弟子,他们就像是兄弟姐妹一样的存在。

对于白泽而言,就像是他和白颜之间插入了另外两人的存在。

于是双生子一样存在的、白泽和白颜之间的紧密联系不再是独一无二的。

年纪最小的、冒冒失失的章小榆总是喜欢往白颜的身边跑,白泽还可以暗中用一个灵力诀把他给赶走,一边大方地和他结交成好朋友,一边微笑着叮嘱他离白颜远一点。

而师兄苏翎是白泽无法对抗的存在。

其实大师兄苏翎人真的很好。

他会在夜里哄着不安的、做噩梦的他们入睡,在他们最初来学宫时因为梦见山火与血光而惊醒时给他们放安睡曲,每次给他们盖上被子时道一句晚安,声音很轻而温和。

相比起作为师尊的司业大人,师兄更像是他们的阿娘。

可是白泽觉得很讨厌。当只有白泽知道的、很多属于白颜的小习惯,渐渐被苏翎也知道,白泽觉得极为不满。

性格清清冷冷的白颜,抱着琴跟在司业大人背后学习乐法,偶尔遇到不懂的问题,去问苏翎,他低着头,手把手地教。

指尖相碰。

只是一刹那的触碰,手捧铜镜的苏翎低垂着眼,平静地收回手,白颜则像没发现,仍把手按在琴弦上,清清泠泠的声音问:师兄,这道弦音该怎么解?

而在一旁观察的白泽盯着他们,手里捏着笛子,吹错了好几个音。

那是白泽第一次不想只是作为弟弟和小狗。

那些在学宫待在一起的日子里,白泽注视着白颜与苏翎的每次对话与相处,他们怎样说着话、用弦音比试、向司业大人提问、结束修炼后一起回学馆。

白泽阴暗地、不满地、计数着自己与姐姐的相处时长。

明明白泽才是和白颜在一起的时间最多的那一个,凭什么他们两个可以看起来关系更友好。

不可以离开我。

不可以和别人在一起。

姐姐。

好怨恨啊。

长大了几岁的白泽,被要求不可以再和白颜睡同一个房间,他不大高兴地被迫接受,搬离了姐姐的房间。

和白颜在一起的时间变得更加短了。

偶尔在深夜时分,趁着师尊他们都睡了,声称没有姐姐就睡不着的白泽,会变回白发的少年,潜入隔壁房间,藏进白颜的被子底下,低低的、含糊的声音喊姐姐。

每当这个时候,白泽在忍受着诅咒。

进行过杀戮的少年是作为神兽的存在,承担着来自神明的对杀戮的惩罚,因为杀过很多人而诅咒缠身,深夜时分格外剧痛难捱。

白泽故意假装格外难受,让自己额头都烧得滚烫,一边用模糊不清的声音喊姐姐,一边窝在被子底下、蹭到白颜身边,可怜巴巴地讨得一个抚摸。

得到那个很轻的摸头之后,被子底下的、发着高烧的少年轻轻地蹭一蹭她的指尖,含住,好像小狗。

而后,在黑暗之中,隐藏着那些滋长的阴暗的怨恨与恶毒情绪,白泽变成乖巧听话又粘人的弟弟。

只要姐姐喜欢。

白泽怎么样都可以。

直到某一日,学宫司业的三弟子白泽成为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察觉到师兄苏翎异样的人。

那个平平常常的、月光如水的夜晚,哄他们入睡后的师兄苏翎离开之后,在木桥上与来自岐山派的陌生人谈过话。

白泽不认识岐山派的人,也没有听见对话内容,只是远远地看见了那一幕。

关上学馆的门后,在木桥的这一头,捧着铜镜的苏翎顿住脚步,抬起头,看见了那一头微微歪着头的白泽。

站在黑暗里的少年歪头看他,一线很亮的月光照在孩子气的凌乱发梢上,斜着擦过头发边缘,额前碎发底下的眼睛掩盖在阴影里,其间的神情模糊辨认不清。

“师兄。”白泽说。

手捧铜镜的苏翎没有看他,声音很轻地答了个“嗯”字。

用着轻轻的、没有情绪的语调,诡异的、复数的第一人称,仿佛在进行一种双重唱,微微歪头的少年接着说:

“我们喜欢你。”

“永远……永远不要背叛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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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以后,稷山下了一场雪。

稷山下很少下雪。

那场雪是在清灵仙君的许可下、师兄苏翎帮忙施法下的、送给年纪小的两个弟子的生辰礼。

白颜和白泽在同一日生辰。

身为神兽的白泽,没有自己的生辰,作为白颜的幼弟入族谱那一日,族中的长辈让他选一天作为自己的生辰。

白泽选了和白颜同一日生辰。

对于白泽而言,同一日生辰的他们,如同双生子,纠缠不分,产生隐秘而不清不楚的联结。

那一年冬日,岁旦之时,司业大人问:“你们各自想要什么生辰礼?”

白颜说:“想看下雪。”

白泽说:“姐姐想要什么,我就想要什么。”

那一年冬日下雪,学宫里的弟子们都很高兴。

几个弟子在一起堆雪人,打雪仗。兴高采烈的章小榆在雪地上栽了个跟头,滚起来的时候像个圆圆雪人,惹得平时性格冷清的白颜都笑起来。

抱着手倚在门边的师尊清灵仙君也笑,挥一挥手,他们的大师兄苏翎从旁边走过去,摇着头笑,帮忙把章小榆脑袋顶上的雪絮清理干净。

旁观他们的白颜则一直在看下雪。

白泽侧过脸,看见雪粒沾在她纤而长的睫毛上,他歪了歪头,那双属于神兽的眼瞳里藏起一点幽暗的光。

只要可以一直待在姐姐身边就好了。

那个人类。

如果姐姐喜欢的话。

他也会学着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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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那是他们所有人一起看过的最后一场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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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不久,学宫遭邪祟袭击当日,传来一则有关叛徒的消息。

背叛他们的人是大师兄苏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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