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晚上好呀小青蘅。”

来人一把清清灵灵的女声,从背后飘悠悠移过来,黑而长的直发扫下来,滑落在草茎上,晃晃荡荡。

青蘅回过头,正对上师风玲眼睛弯弯带着笑的脸。

“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师风玲帮她一起点亮清洁符,“师父喊我过来帮你。”

“收好了。”青蘅乖乖点头,“谢谢师姐。”

“师父让你转交的信件也带好了吗?”师风玲问。

“带好了。”青蘅举起芥子袋,“放在里面。”

青蘅晚上回剑阁的时候去过一趟师父道乙那里,领到了让她代为转交的信件。

确切地说,那不是一封信,而是一个小小的包裹。巴掌大,似乎是个织得不太好的荷包,针脚歪歪斜斜。里面摸不出什么形状,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

青蘅当然也不敢偷看师父的东西。再说,包裹上放了一个封字诀,她打开不了,只有特定的人才能打开。

“那可以请我进屋吗?”师风玲笑问,“在你出发之前,有件重要的事同你说。”

青蘅立即很听话地把师姐请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门一关,师风玲手指稍动一下,在门窗上都落下了结界锁,这才回过头来,说:“还记得上次和你提过的事吗?”

青蘅答:“记得。”

师风玲说的是上次青蘅偷跑下山回来之后,两个人在屋里谈及的有关宗门里藏着岐山一派同党之事。

“最近内阁暗中查了一批人出来。”

师风玲声音压得很低,“宗门里很多我们没有想过的人都站在岐山派的立场上,暗中帮他们的人做事。”

她顿了下,轻声道:“其中甚至还有内阁弟子。”

青蘅有些惊讶地眨了下眼。她并不知道这件事居然有这么严肃。

“小师兄上次外派下山和这件事有关吗?”她突然想起来,问。

上次那个少年外派下山回来以后受了伤,似乎一直心情很差,一个人待在那个僻静的小院子,好多天都没有出来,靠在积着雪的树上低着头睡觉,任凭自己的伤势不停地恶化。

青蘅不太确定地想,倘若不是她去找他,也许他就这么待在里面死掉了。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师风玲想了想,“不过听说那次任务有内阁弟子死了。这件事暂时没有对外公布,目前还是机密。”

“内阁弟子也会死吗?”青蘅忍不住问。

“当然。”师风玲弯着眼笑了起来,摸了摸小师妹的头顶,“只要是人就会死。”

“不过师父喊我来不是让我跟你说这件事。”她接着说,“我是来叮嘱你到了稷山要注意安全。”

“因为,”师风玲声音变得凝重了些,“这一次稷山试炼恐怕有岐山的人试图参与。”

“师姐,”青蘅抬起脸,好奇问,“‘岐山派’到底是一群什么人?”

“他们是一群与正统仙门世家立场完全不同的人。”

师风玲回答,“近两百年前那场仙门之战上,那一派修士主张修仙者不应当保护凡人,而应当统治和管理凡人,以凡人为猪彘和牲畜进行圈养,对于不服者则杀之。”

她轻声说:“当年那场大战之中,一度杀死了很多凡人。”

“不过大部分岐山派的人也没有那么极端,不会到要把凡人赶尽杀绝的地步。”

师风玲再补充道:“他们之中的许多人只是认为仙门的人不应当保护凡人、亦或是为了保护凡人而作出牺牲。”

“我也觉得凡人没什么好保护的。”青蘅小声嘟囔,“他们那么脆弱,死了就死了。”

话刚说完,她就被师姐敲了一个脑袋蹦子。

“你要记得在你成为仙门弟子之前,你也是凡人。”

师风玲弯过身,撑着脸,在小师妹面前笑了笑,而后认真道:“每个人都是凡人。”

“不过这次去稷山,你不是一个人。”

师风玲很快换了话题,“师父去了一趟内阁,特意说服长老会签了特派令,派人和你一起去。”

“还有谁?”

这次师风玲没有回答。她神秘兮兮轻眨了下眼,眼睛弯弯的笑得很高兴,说:

“等见到了你就知道了。”

-

其实不用见到,青蘅也能猜到是谁。

只有师父去找内阁才能被派出来的,绝对是那个令人讨厌的少年。

自从年幼时拜入宗门以来,在青蘅这么多年的印象里,洛子晚在内阁里负责的职位似乎比较特殊。尽管大部分决议他都不参与,但是几乎每场内阁会议都会在场,就算从来不听也总是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

而且他接到的任务大部分是机密。或许是出于任务性质,又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内阁一向把这个少年管得很严。除了长老会发布的外派任务之外,如果他要被派下山,内阁还要专门签一道特派令。

以往每次青蘅要下山出任务的时候,师父和师兄师姐总是觉得应该让小师兄陪着她。也许是因为他们两个年纪相仿,看起来关系很亲密,适合每次任务都派到一起。师父每回都很乐意去内阁要一道特派令。

不过互相讨厌的两个人总是会设法拒绝。

这一次也不例外。

在猜到要和她一起去稷山的人是洛子晚之后,青蘅没等到第二天,当天晚上就连夜下了山。

她根本不想和这家伙一路同行。

-

从蓬莱诸岛前往稷山,要横渡整片云水之泽。

而云水泽之东最大的渡口是位于青州城附近的风铃渡。

比之小小的蒹葭渡,风铃渡是一座繁忙喧嚣的大渡口。

这一带来来往往的人不仅有商贩、行旅与各色各样的过路人,还有不少来自各地的仙门修士也常使用这里的灵舟渡泽而行。

供修仙者使用的灵舟与普通的船不同,规模庞大,以灵气为动力,并不入水,而是在一个复杂精密的悬浮阵的操纵下浮空而起,在云海之上御风飞行。

每一次灵舟横渡云水泽时,巨大的影子掠过广阔的水面,宛若一只展开巨大羽翼的鹏鸟,乘风扶摇而上。

凡间的人偶尔在船上抬头,能见到这片巨大的船影。坊市里的说书人常讲故事称,极东之海有大鱼幻化而成的鹏鸟,其翼如垂天之云,飞九万里而止,栖息于神仙所居的昆仑墟。

稷山就位于云水之泽最西边的昆仑墟山脚下。

从风铃渡发往昆仑墟的灵舟班次很少,七日才能有一趟。每个月在渡口等待上船的修士很多,渡口边开了家不大的客栈,专供修仙者落脚,卖灵舟船票的柜台也设在这里。

稷山试炼在即,客栈里人满为患。排队买船票的队列排得老长,弯弯绕绕一直转出了客栈的门,其中不乏单纯去凑热闹的修士。

“开盘了开盘了!”

一名设赌局的修士托着个铜盘在队伍面前晃,“一枚仙铢起下注!不知天榜第一花落何家!”

“听说今年雷州也要派人去稷山。”

排队的队伍里有人兴致勃勃聊了起来,“雷州东方氏一族可是天生半神之体,怎么也该他们的人拿天榜第一吧?”

“那可不一定。”

客栈里的酒桌上,一个喝着酒醉醺醺的修士捧着酒坛子夸夸其谈。

“据我得知的消息,落雪崖无情道、踏月楼薛家、南玄琴宗、以及东方太山这一辈都出了天才人物,个个都是佼佼的天之骄子,最后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反正我赌雷州!”又一个修士大声说,捏了一袋子仙铢扔进铜托盘里,“全押上全押上!”

掉进铜盘里的袋子散开,叮叮当当的仙铢全蹦出来。

一只灵力形成的手熟练而迅速地清点完仙铢数目,铜盘中心的一张青铜大口张开,“咔嘣”一口把乱蹦的仙铢全吞了进去。

旋即,这张青铜大口高声播报:“三百仙铢!”

见到有人下了注,更多的人跟上。很快,叮叮当当的仙铢碰撞声响了满盘,铜盘上那只灵力形成的手数得忙不过来。

这时,队伍里有个戴斗笠的少女身形转过来,“嗒”一声,往铜盘里放了沉甸甸一大袋仙铢。

“我赌蓬莱。”她清脆的声音说。

铜盘上的灵力手把袋子里的仙铢一数完,整个芥子袋再由那张大口吞下去,震声播报:“三万仙铢!”

人群“哗”一声热闹起来。

排队人群里的少女却显得很是平静,竹编的斗笠遮住底下一张冷淡明艳的脸。她似乎只是做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并且对自己的下注行为势在必得。

做完这件事,她轻轻快快地转身,在买灵舟船票的柜台口对里面的人说:“要一张船票。”

“两张。”忽然,背后的人群之中有个声音响起。

少女的脸色忽地冷下来。

“一张。”她坚定道。

“两张。”背后那个干净的少年音再次重复,清冽的,带着点不容反驳的意思。

“请问道友到底是要一张还是两张船票?”柜台里面的人挠了挠头,不太确定这两个人是不是认识的然后吵了架。

“一张。”青蘅再次重复道。她把仙铢一搁,取了票转身就走。

柜台里面的人茫然再挠头,只看见面前一个同样戴着斗笠的少年搁了几枚仙铢在台上,转过身来,抬起的斗笠底下是一张清绝的脸,微笑:“劳烦给我一张和她连着的票。”

另一边,青蘅已经戴上斗笠挤在人堆里跑。

为了不和最讨厌的人坐上同一班船,她特意连夜下了山赶最早的一班灵舟,这样就能比他早七日到达稷山。

没想到还是被这家伙追上了。

她一猫腰钻进熙熙攘攘的人堆里。

片刻后,那顶斗笠轻轻巧巧地落地,人群里的少女身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佝偻着背的老太太。

易容成老太太的青蘅从小巷里经过时顺手捞了根没人要的木头棍子,以灵力绕了一圈,幻化成一根木头拐杖。

她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天衣无缝,任凭神仙来了也认不出。

伪装成颤巍巍拄拐杖的模样,她从小巷里鬼鬼祟祟钻出来,挤在排队上船的人群里,正打算想个什么法子悄悄和人换张舱位票,突然被人拎住后衣领抓了回去。

“砰”一声,易容术失效。她被提拎着衣领拉进怀里,仰起脸正对上洛子晚微微低着的眼睛。

“你为什么在这里?”青蘅被人抓住了跑不掉,只好先发制人地开口质问。

“我也不想在这里。”

少年干净清晰的声线听起来没什么情绪,“师父让我负责看着你。”

“昨天晚上内阁签了一道特派令,让我负责保证你一路上的安全。”

他懒懒地指出,“如果这算是一门实练课的话,我就是你的督学。”

“所以说。”

他忽地低下头,从背后靠近她的颊边,黑色微凉的碎发扫过她的耳垂,极轻地说:

“你要锁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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