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刚才你那边有人动手了么?”青蘅低声问。

说话时,盖在被子底下的两个人挨在一起。

靠在洛子晚的怀里,她翻转过身来,在他面前抬起脑袋,睫毛无意识地扫过他的下颌。

那一瞬,他极轻地眨动了一下眼睫,在晦暗不清的光线里,呼吸仿佛不易察觉地停滞了一刹。

“没有。”而后他偏过头,回答,“但是有人对整座灵舟动手了。”

盖着的被子一下掀开,露出底下贴得很近的两个人。

他放开按住她的手,站起来,靠在窗边,掀起帘子,指一下窗外,划出的灵力切开下方缭绕的云雾,让底下的情形显露出来,说:“看外面。”

青蘅坐过去,跟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灵舟下方聚拢着云雾的水面上,那些浓云好似沸腾了一般。

大片汹涌的黑色雾气从云层底下破出,在其中纷飞的是无数生长着骨翼的巨鸦。它们形成如蜂群般一团一团的密集阵型,密密麻麻地跟上了浮空的灵舟,宛若一群尾随而至的渴血蝙蝠。

刚才的几次摇晃就是船身被这些黑色鸦群撞击而导致的。

“……邪祟。”青蘅轻声道。

人间常常并称驱鬼逐邪,但是对于仙门的人来说,比起总是单独活动的鬼物,聚集而成的邪祟才是更为棘手的存在。一旦某一处形成大规模的邪祟,处理起来便极为困难。

况且此刻他们正处在位于半空中的灵舟上,一旦出现任何问题结果就是沉船坠毁,而下方广阔的水面上无处可去。

“这么大规模的邪祟只能是被人引来的。”洛子晚低声说,“有人在灵舟上用了什么办法把云水之泽的邪祟都召集来了……目标是击沉这座船。”

“看来昨晚在赌场里做的事确实引得岐山派的人出手了。那些人确定了我们两个都在船上。”

青蘅挪过去,她把额头贴在窗户上,睁大眼睛,朝外边观察那些汹涌的邪祟,动作好像一个往窗外看的小孩子,“但是他们不打算现身,也不打算亲自对我们出手。”

“而是打算把整条船的人都拉下来给我们陪葬。”

靠在窗边的少年抱着剑,手指随意划出一道剑气,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自负,轻笑一声:“我们真是好大的面子。”

“师兄你打算怎么办?”青蘅转过脸,眨着眼问。

“先把船上的人都叫起来。”

洛子晚提了剑,起身,“他们的计划是把整座船毁掉,让里面的人都死在云水泽上。”

“那我们就不让船上任何一个人死掉。”青蘅拍着手蹦起来,“而且还要把那些捣乱的人统统揪出来。”

“好期待啊。”她捧着脸颊,一双漂亮的眼睛亮晶晶,忽而又换了语气,声音里带着一点兴奋,“等到把人抓出来的时候,好想看看他们的脸。”

“师妹你已经在想抓到后怎么折磨人了吗?”

提着剑推开门的少年嘲笑一句,忽地话锋一转,低着头,笑了声,“好巧,我也是。”

“喂师兄你等我一下!”抱着剑的青蘅跟了上去。

-

被邪祟一下下撞击的灵舟产生的剧烈晃动让船上很多人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大部分人还没完全睡醒,正迷迷糊糊间,耳边突然传来“当”一声巨响,差点没把人吓得从床上跳起来。

船上有人在撞钟。

灵舟最顶层的青铜巨钟是一口警钟,只在紧急情况下才会被敲响。

从风铃渡到稷山下这条航线已经运行很多年了,这一带水面上一向太平安宁,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紧急情况,警钟声多年不曾响过。此刻的铜钟被敲得当当乱响,更像是在扰人清梦。

被钟声吵醒的修士们当中有人抱怨出声,“什么人在撞钟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结果话还没说话,突然被一股无形而强大的灵力抓了起来,从被子里赤条条提拎出来,“咚咚咚”沿着台阶往上跳,匆匆忙忙间只来得及抓条裤子穿在脸上。

“啪”一下被送到了灵舟最顶层的甲板上,这位修士仍然在用裤子捂住脸,假装周围没有人看到他就不丢人,顺便小心翼翼问旁边的人借了一件外袍披在身上。

穿上了衣服的修士终于不再挡脸,往四周一瞧,这里乌泱泱一大片都是被抓出来的人。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人群中有没睡醒的修士茫然挠着头在问。

“我刚刚好像从床上飞了起来……”

另一个修士喃喃自语,扇了自己一耳光,“不痛!果然是在做梦没错!”

“这位道友!”

对面的修士捂着脸跳起来,愤怒之下不失礼貌,“你扇的是在下!”

一片混乱的灵舟甲板上,一大群修士吵吵嚷嚷,闹得不可开交。

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里,站在警钟前踮着脚敲钟的是扎着青色发辫的少女,靠在桅杆下操纵着灵力把人从船舱里送上来的则是穿着白色劲装的少年。

两个人都在专心认真地做事,专注的样子就像学堂上写试卷的乖学生,配合起来天衣无缝、默契得惊人。

直到终于有人在混乱中发现了端倪,指着这对年纪不大的师兄妹,瞳孔颤抖,震声道:“就是他们干的坏事!”

这嘹亮的一嗓子让灵舟甲板上所有人齐刷刷望了过去。

“人都到齐了吧?”

停落在桅杆下那个白衣服的少年身边,从警钟台上跳下来的少女身形轻轻快快的,目光把周围的人挨个看一遍,再伸出手一指外面。

她认真道:“灵舟遭到了邪祟袭击,这座船随时都会沉。”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下,设在灵舟外的结界隐约在晃动。

仲夏季的云水之泽上多阵雨多雷暴,灵舟浮空横渡时遇到气流波动是常见的事,之前大部分人都把船身颠簸的原因认为是撞上了不稳定的气流,并不当成一回事,被子一蒙还能继续睡。

然而此刻随着少女手指下去,黑色的雾气被拨开一线,露出了灵舟结界外的情形。

人群中有修士倒吸了一口凉气。

密密麻麻跟上来的黑色鸦群已经把整座灵舟都包围了,仿佛一群循着血腥味而来的嗜血妖魔。森森的白骨巨翼划破雾气,带起冰冷刺骨的寒风,隔着结界都能感觉到一阵阵寒意。

方圆八百里邪祟遍生,水面上黑雾缭绕,而浮在半空之中的灵舟孤立无援。

灵舟外的一层结界是唯一的防御线。离结界近的修士甚至能看清一只邪祟朝着灵舟猛烈地撞了上来,勾着骨刺的白骨在结界表面上磨出长长一道划痕。

一次又一次的撞击下,结界肉眼可见地出现了细小的裂缝。那些裂缝沿着结界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整个结界就像一个随时都要崩碎掉的玻璃罩子。

“最近的仙门在哪里?”

人群之中一个修士声音颤抖着问,“能给他们发一道求援信吗?”

“试过了。”靠在桅杆下的少年回答。

他操纵着灵力把所有人从船舱里拉出来后,抬起手,按在阵法中心,张开的灵力罩正在加固即将破碎的灵舟结界,“四面八方都是邪祟,求援信送不出去。”

“结界大概还能撑一炷香时间。”他回了一下头,又说,“我尽力撑久一点。”

“不过肯定撑不过今晚。”

他似乎歪着头想了想,再继续道,“等结界碎掉的时候,所有人会被一起吃掉吧?”

“先被成群的邪祟缠上,再被嚼碎、分尸、吞吃入腹。”

说话时,微笑着的少年看起来很平静,黑发底下那双漂亮眼睛还透着点笑意,混着血腥气的风吹得他的白色衣袂猎猎翻卷,映在漫天翻涌如海潮的黑色浓雾之下,莫名产生一种鬼气森森的感觉。

他歪了一下头,指出:“死状应该挺惨烈的。”

人群之中不少人默默后退一步,瑟瑟发抖。

“师兄你闭嘴。”踩在木板上的少女瞪了他一眼。

青色的发辫纷飞,足尖轻点一下,她折身落在最高的台上,拍一下手,示意大家看过来。

“不想死在这里的话,”她说,“请诸位听我指挥。”

“我们凭什么听你的指挥?”

人群里一名修士高声质问,“不过是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就算是蓬莱宗的弟子,也不配指挥这里的所有人吧?”

踩在高台边缘的少女看也不看那人,只是伸出手,忽然以灵力画了个圈。

“因为,”青蘅歪一下脑袋,“你们都没有我强。”

话音落下的同时,元婴境界的威压一瞬笼罩了所有人。

随着她画的那个圆,庞大的灵力威压荡开去,船上每一位修士都感觉到了强大的压迫感。

横渡云水泽的灵舟只是普通修士使用的交通工具,而对于大部分修士而言,终其一生也未必能突破元婴。船上的修士最高只到金丹初期,元婴境界对他们之中许多人来说甚至是第一次见到。

此刻这里的人知道为什么昨夜的对局上这对师兄妹赢得那样轻松了。

虽然是这里年纪最小的修士,但确实是毫无疑义的最强。

释放出来的元婴威压转瞬收回,人群之中没有修士再提出反对了。

站在高台上的少女扯了一下桅杆上的帆,而后回过头问:“这里有阵修吗?”

底下的人群之中,有一只手颤巍巍举起来。

“你站上来。”青蘅侧过脸,忽而歪起脑袋,对着那名修士弯一弯眼睛笑,“帮我们一个忙。”

那是一名年轻的阵修,被那一笑弄得晃了一下神,紧接着反应过来,一张青涩的脸上露出紧张的神情,爬到台子上,拘谨局促地问:“我要做些什么?”

“我们要在这里布下一个阵。”

靠在桅杆底下的少年回答,他仍低着头,在以源源不断的灵力支撑着濒临崩溃的结界。

面前那个阵法是保护整座灵舟的结界的核心,此时已经在邪祟的一次次撞击下接近停转,“需要一名阵修负责重新搭建阵法,再集中船上所有人的灵力运行结界,把邪祟挡在外面。”

毕竟是阵修出身,这名年轻修士一下听懂了,恍然大悟点点头:“明白了。”

“还有。”

愣了一下,这名年轻修士听见靠在底下的少年低着头又说:“没事不要对人乱笑。”

这名年轻修士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后半句话是那个少年对自己的师妹说的。

“关你什么事。”被点了名的青蘅轻哼一声。

她转过身,对这名阵修说:“开始布阵。”

昨夜赌局上的对阵毕竟是赌场上的游戏,而这一次的对阵才是真正的实战。

一个庞大而无形的阵法自台上铺展开来,以那名阵修自身为阵眼,聚集了船上每一位修士的灵力。

丝丝缕缕的灵力凝聚成实质,如同无数枚棋盘上的棋子,又如同成千上万颗倒掠的星子,在阵法的操纵下覆盖上摇摇欲坠的灵舟结界,填补了每一处被邪祟破坏形成的裂痕和缝隙。

就像一场化为真实的赌局对战,执青子的是这边高台上的少女,攻击方则是四面八方数不清的邪祟。

以掌心按在结界的少年低着头专注地感知着对面的进攻,飞快地报出每一次邪祟撞上来的方位和数目。而手执着灵帆的少女操纵着共同组成整个阵法的庞大灵力流,精准地与攻过来的汹涌的黑色邪祟进行对抗。

两方相撞时擦出飞溅如细小金蛇般的火花,灼灼的光流淌在她明净的眼瞳里,被风卷起的发辫如同在狂风里翻飞的青色纸鸢。

直到这个用整船修士的灵力布下的强大阵法完全覆盖了整座灵舟,彻底取代了刚才在袭击之中即将崩毁的结界,船身渐渐稳定下来,站在桅杆前的青蘅回过头。

“剩下的交给你指挥可以吗?”她转过脸问面前的阵修。

这名阵修愣了一下,局促不安地问:“我一个人……可以吗?”

“你一个人可以的。”

靠在桅杆底下的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台上,忽地扣一下身边的少女的手指,把那面用来操作阵法的灵帆取过来,仿佛郑而重之地交到这名阵修手里,微笑道:“整船人都交给你了。”

“至于这一个,”他偏了下头,以指节碰一下青蘅的额头,“我带走了。”

“你们要去干什么?”这名阵修眼看着这个少年提拎一下自己的师妹,把她往后拉回来,按进自己的怀里,沿着桅杆的边缘向下落。

“抓人。”

怀里抱着人的少年从台上落下来,停在船上的栏杆边缘,往后仰身,坠入了灵舟下方的浓云之中。

“他……他们跳船了?”有修士大着胆子探头往外看。

只看见一抹白色影子在明与暗的分界线坠落,犹如一只从高空坠落的白鸟,被大片汹涌的云雾吞没了。

扑飞的鸦群利爪从四面八方撞上来,没有一片碰到被抱在怀里的女孩。

从重重云层之中笔直下坠的少年白衣纷飞如云霞,直到最后一刻堪堪停在距离水面半尺,肆意翻卷的衣袂像是一团漫卷的云雾。

“找到了吗?”埋在他怀里的青蘅问。

她额头抵在洛子晚的胸口,鼻尖碰到他的衣襟,闻不到半点血腥气,只有少年身上洁净如初雪的气息。

一个灵力结界张开来,撞上来的鸦群化作血雨。

折过身,踩在黑色的水面上,结界下方的少年抬起手,仿佛抓住什么东西似的,轻轻一握,笑了起来,带着一种意气风发。

一瞬斩下的剑气如同白色的流星雨,划破天地之间漆黑的一切。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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