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黑暗之中静了一瞬。

旋即,“啪”一声,一张符纸飞过来砸到他脸上。

还没来得及说话,更多符纸砸过来。缠绕着的灵力丝线把这个少年捆起来,按在床垫上,再用一张缚灵符封住他。他闷哼一声,也没反抗,干脆闭上眼,躺在被子上不动了。

砸完人的青蘅假装没有听见刚才的问话,也没回答,封住他以后,埋在被子里,背对着他,睡觉。

房间里陷入一团寂静。

窗户半开着,晚风流进来,淌过地板。案几上的烛火已经熄灭了,挂着的床幔偶尔晃动一下,此外,只有很轻微的呼吸声,轻得如同羽毛,扫过耳边似的,在寂静之中,异样地清晰。

埋在被子里的青蘅用枕头捂住耳朵,还是觉得可以感知到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存在。

洛子晚呼吸的声音很轻,而且很匀净,似乎已经睡着了,可是也许因为在黑暗里,分辨不出方位,他低低的呼吸声就像是响在她耳边一样,弄得好像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甚至令人产生细微的气流擦过的暧昧感。

——她睡不着。

翻来覆去的青蘅到最后忍无可忍,掀开被子,坐起来,踩着木地板,“咚咚”几下,走到洛子晚的旁边。

躺在被子上的少年安安静静一动不动,眼睑闭拢着,几缕额发扫下来,看起来已经睡得很熟了。

因为是被缚灵符压着按在床垫上,没有反抗,也没有盖被子,压在底下的被子堆得很乱,身上的衣服也没穿好,单薄凌乱的衣料使得肌骨的线条明显。

领口的位置敞开着,露出清晰的锁骨,宽大的袖口滑落下来,腕骨的位置还有被捆过的痕迹。

按理说被符纸封住灵力,无法动弹,应该没办法好好睡觉,但他似乎微歪着头睡得很沉,连刚才青蘅造成的那么大动静都没吵醒他。

低着头看过来的青蘅离得很近,闭着眼睛的洛子晚还是一动不动。她再凑近一点,他继续装睡。

两人对峙。

意识到实在装不下去了,闭着眼的少年眼睫轻颤动一下,睁开眼睛,正对上她的一双凶巴巴瞪着他的漂亮眼睛。

被缚灵符封印着,他这时没办法说话,只能微歪一下头,状似无辜地眨一下眼,结果又被几张符纸拍在了脸上。

她咬字清晰、一字一顿地命令道:“不许呼吸。”

这才终于好好睡了一觉。

-

次日清晨,阳光从窗外洒下来,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

从床上醒来的青蘅伸了个懒腰,捞了一根青色缎带,松松把长发扎起来,坐在被子里回过头,看了一眼在角落里的洛子晚。

缚灵符还在发挥作用,整个晚上都没办法动弹,他睡着的模样和昨晚没什么区别。

洒进来的阳光把房间里照得明亮。一线暖金色的光穿过浮动着尘埃的空气,投在微侧着脸睡觉的少年身上,单薄的衣料被映得几乎微微透明,薄得像是禅衣,底下腕骨上浅淡的红色痕迹更加明晰。

也许是下过雨的夜里有点凉,没盖被子睡了一夜,伸手摸他额头的时候,青蘅感觉他的体温很低,呼出来的气息透着潮意。

给人一种很好欺负的感觉。

坐在他身边的青蘅托着脸颊,歪头看他,又产生对他做坏事的想法。

虽然昨晚发生的事没有分出胜负,但是有一种自己输掉了的感觉。

明明是她先开始亲的,也该是她占据主导地位,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到最后被亲得无法呼吸的人是她。这给她一种挫败感,比之前对剑输了还要更加不甘心。

想要赢回去。

已经被他骗过好几次,这一回的青蘅十分谨慎,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还在睡觉,先从芥子袋里摸出一大把符纸,打算把封印住他的每一处都仔细加固。

然而就在扯开他滑落的袖子,手指按在他垂着的腕骨上时,她自己的手腕忽地被攥住,往里面一拉。

“哗啦”一下,散乱的符纸全掉下来,洒落在衣袂之间。

她一下被拽进他的怀里。

“早啊,师妹。”

因为刚睡醒,也因为在地板上睡了一夜,少年嗓音还带着点惺忪倦意,清澈之中透着轻微的哑,染上的笑意听起来很明显,说话的时候手掌环住她的下巴,拇指腹轻碰到她的唇瓣。

“你刚才又想对我做什么?”他抵在她的耳侧轻声问。

“什么也没有。”青蘅面不改色,“只是想帮你把缚灵符取下来。”

“你撒谎的时候,”洛子晚偏一下头,指出,“眼睛不会看人。”

青蘅只好迫使自己直视他。

少年的额发底下那双乌黑漂亮的眼睛里似乎有清光晃了一下,下一瞬他忽地侧开脸。

“该出门了。”他说。

“去做什么?”青蘅歪了歪头。

“抓个学宫的人问话。”洛子晚回答,欠身,敲一下她的脑袋,“不过出门之前要把你打扮成灵傀的样子。”

“我才不要。”青蘅大声抗议。

抗议归抗议,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昨天入住客栈时登记的是灵傀师的身份,今日他们出门也得装成一名年轻的灵傀师带着自己的灵傀的样子,否则一旦出门就露馅了。

坐在案几边,青蘅闷闷不乐地低着头,让对面的少年把灵傀符纸贴在她的额头上。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拨开几缕她的发丝,贴符纸的时候,低着眸,映在眼底的光芒极清浅。

呼吸很轻地交织着,在清晨阳光下的空气里。

他们很少有这样安安静静的时候,以至于产生某种静谧的错觉,好像他们也可以这样安静地在一起,做些类似师兄妹或是恋人之间会做的事。

不过难得和谐的气氛只一小会儿就被打破了。

“师妹你这样,”对面的洛子晚撑着下巴,看过来,“真的很像一只很笨的灵傀。”

“师、兄、你、闭、嘴。”青蘅咬牙切齿。

两个人这才下了楼。

-

近日里山城到处人满为患,再加上这一日天晴,许多人出了门,街道上的人格外多。

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一个穿白衣戴斗笠的少年和他带着的女孩格外惹眼。

这么年轻的傀儡师在山城里极为少见,而他带着的那只漂亮绢娃娃一样的灵傀生动逼真,绷着的脸蛋上的神情给人生气的感觉,对于这一带的人来说也是很特别的情形,因此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在第十几次被小孩跑过来请求跟他们用留影符合影的时候,青蘅开始怀疑洛子晚这个混蛋是故意溜她玩。

就在这时,两个人留意到了一个落队的学宫小修士。

那名青衣小修士正坐在一家茶店用点心,手边的桌上搁着一本厚厚的文书册子。他看起来是学宫里的文职人员,年纪很小,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学士帽,帽子上两条皂纱带子戴反了。

“有点呆的样子。”

藏身在旁边的小巷子里,从洛子晚的身边探出脑袋,观察了一会儿,青蘅转过脸,“要抓过来么?”

“先骗一下试试。”

靠在小巷里,戴斗笠的少年笑一声,说,“比起抓一个,还是骗一个简单一点。”

-

从学宫里领到任务出来干活的修士章小榆,由于半路上偶遇了一家看起来过于好吃的茶店,一时间抛弃了手上的任务,坐在街边的铺子里面吃点心,并且结交到了一位年轻友好的灵傀师。

这名年轻的灵傀师还是个少年,自称是青州人士,带着灵傀来稷山参观。

两人结交的契机是,这名年轻的灵傀师坐在对面,微笑着问章小榆这里人多、能不能拼个桌,再友好地指出他的帽子戴反了。

章小榆一时脸红,立即把帽子戴正,再想到一路上自己都顶着戴反的帽子,如此丢人,传到学宫必定会遭人笑,更加感谢这个少年友好的提醒。

这个少年点了一盏茶,微笑一下,说自己是第一次来稷山,再问章小榆可否介绍一些风土习俗。这一下让章小榆打开了话匣子,大谈特谈,而他无论说什么,对面的少年总是能接话,再恰到好处地提几个问题。

于是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道友,你有所不知,近日来山城里外地人越来越多,也变得越来越乱,学宫的人都忙得团团转。”

聊到兴起时的章小榆开始大声讲起学宫的人近日处理的各种乱象。

“前日有人遇到一个很坏的灵傀师,”章小榆面露愤慨,“和道友你这样好的不一样,那个灵傀师诓了买主足足三千仙铢。”

“原本交货的时候要交一个这样的灵傀,”章小榆挥挥手,指一下对面的少年带着的那个绢娃娃一样的漂亮灵傀,“结果实际上,”他又指一下桌子边一块破破烂烂的木头,“交了一个这样的。”

“货不对板!实乃可恶!”章小榆拍桌愤愤不平,“而且此人交了货就逃逸了,至今学宫的人还没找到他。”

对面的少年手托着茶盏,点一下头,认可道:“那确实很坏了。”

“近日来学宫还遇到一桩大事。”章小榆继续滔滔不绝,“道友可听过前几日的灵舟坠毁事故?”

“所谓灵舟坠毁事故,就是有一座灵舟带着几千只邪祟撞进了山城结界。”章小榆话匣子停不下来,“当时此事是我亲眼所见,还是我去向司业大人汇报的情况。”

“据传,”章小榆再凑近一些,掩嘴,神秘兮兮道,“当时灵舟上有两位神秘人物出手,帮助灵舟对抗邪祟,否则灵舟在云水泽上就坠毁了,连稷山都到不了。”

“不过这两位神秘人物出手相助之后就消失了,至今学宫的人都没有找到他们。”

章小榆拍桌起立,大声道:“做好事不留名,这两位绝对是大好人!”

对面的少年跟着他点头,附和道:“确实是很好了。”

章小榆真觉得这位道友果然是值得交的好朋友。

“话说回来,”章小榆坐下来,喝一口茶,更觉得爽快,“道友你一个人带着灵傀,在山城里人生地不熟的,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对面的少年歪一下头,忽然笑一声,说:“有啊。”

章小榆一愣,没想到他真有要帮忙的地方,接着问:“道友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他拍拍胸脯,爽快道:“只要我能帮得上的,道友尽管说!”

人来人往的声音如潮水,茶香氤氲,对面的少年手托着茶,转了一下茶盏,片刻后,轻声说:

“我想找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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