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青莲洛氏的家主是一位坐着木轮椅的肩披鹤氅的修士。

在他的身后还有另外一名修士,青色深衣,为他推着轮椅。两人都没有露脸,只留下侧影,背景是在青莲家府邸的院落里。

其实很好辨认。常年隐世的青莲家以府邸中盛开的青色莲花为名,而此刻时值夏日,院落里的一方池塘荷花绽放,层层叠叠,青色如碧玉。

仙门的人都传言说这些年来青莲家主身体不好,代行家主令的是分家主,如今看来传言为实。

那名在家主背后推着轮椅的修士大约就是分家主。能够与家主一同参与此次仙门重要议事,说明这名身为赘婿的分家主已经执掌了青莲家大部分事务。

此时不少仙门家主或宗派掌门都在和自己的小辈说话,青莲家那位坐轮椅的家主朝这边望过来,点了名:“子晚。”

青蘅察觉到身边的洛子晚心情并不太好。

他眸光低垂着,淡淡“嗯”了声。

“自从道乙把你带走后,很久不见了。”坐在轮椅上的青莲家主问,声音很温和,“算来你有多少年没回过青莲家了?”

“十二年。”对面的洛子晚低声回答。

“是么。”坐在轮椅上的青莲家主低低道,感叹似的,“已经这么多年了啊。”

“再过些日子家里会派人接你回来。”

坐在轮椅上的家主接着道,搁在膝盖上氅衣里的手叩了叩家主令,“离开这么久,也该回来了。”

学馆里,坐在案几后的洛子晚没抬头,垂着眼,平静地“嗯”了声。

青蘅侧过脸,看见他低垂着眼的侧脸,忽然产生几分好奇,正想问他什么。

这时,袅袅的铜鹤香炉烟雾里,跪坐在席侧的学宫弟子再次叩击了云板三次。

议事开始。

“祭酒大人。”双手捧云板的学宫弟子恭恭敬敬地行礼,按仙门礼仪将议事主持权交到传影阵里其中一人手中。

原来传影阵里那名坐在案几前拈着枚棋子的儒修就是地位相当于院长的学宫祭酒。

最近这段日子祭酒大人不在学宫,而是外出云游访友,想来坐在对面和他下棋的人就是他寻访的友人。

不过棋盘对面的人不仅没有露脸,而且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声音,没有人知道那人的身份究竟是什么。

坐在棋盘前的祭酒大人含着笑颔首,向其他仙门家主掌门致意过后,接过议事主持权。

执掌学宫的祭酒大人是一名化神境的儒修,宽袍广袖,衣着简约古朴,面带笑意,显得像是一位性情儒雅含蓄的年轻人,从外表上几乎看不出他的真实年纪。

聚集了如此众多的化神境修士与仙门家主掌门,这么大规模的仙门会议已经数十年不曾有过,这位化神境的祭酒大人能够主持仪式,显然是得到了这里所有人的尊重。

议事讨论的是云水泽灵舟与稷下山城学宫遇邪祟袭击之事,以及对封印在浮生镜里的元神的后续处理。

一名负责文职的学宫弟子捧着木板上的卷宗,向诸仙门家主掌门陈述整个事件的经过,再请五宗七家的入试弟子们讲述浮生镜秘境里当时的具体情况。

“岐山派的人的目的是挑起仙门之战。”

传影阵里一名坐在案几边的家主缓缓道,“一旦止戈之约被破坏,束缚在其上的灵誓消失,他们便可以肆意引发战争。”

“被盗走的半卷止戈之约呢?”另一名家主抬头问。

“刚才接到消息,止戈之约已经追回。”坐在席上的司业大人清灵仙君回答,“不过让岐山派的人逃走了。”

“出现了岐山派的叛徒,学宫里已经不安全了。”东方太山派的掌门沉声道,“不能再把止戈之约存放在学宫,对方随时可能再次出手。”

“不如放在我踏月楼。”踏月楼薛氏阵修世家的家主提议,“踏月楼七十二道连阵封锁,岐山派的人不可能踏入半步。”

“况且踏月楼位于十二城之内,在止戈之约的灵誓束缚下,没有一名化神境的修士能够插手人间。或许比起存放在仙门,人间才是更为安全。”

“人间也不安全。”一个插入的年轻人声音散漫地说。

青蘅眨了一下眼,抬起头,看见传影阵里靠在小巷深处青衣皂靴佩桃木剑的年轻人。说话间,挂在桃木剑上的一连串桃符哗哗地晃动。

她和身边的洛子晚对视一眼,认出了那是他们的大师兄徐折丹。

“刚才大师兄居然没有和我们打招呼。”青蘅借着同心契对洛子晚小声抱怨。

“这些年岁星异动,人间生乱,我下山就是为了处理此事。”

传影阵里徐折丹的声音淡淡道,“具体情况不便说,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这些年来,岐山派的人也在人间做了很多经营。”

“那便存放在雷州东方家。”传影阵里响起一个女人清冷的嗓音。

雷州东方一族的掌权者一向是女主,说话的女人是东方家的家主,也是雷州城的主人。

“我听说雷州城里这些年也不太平吧?”传影阵里另一个声音幽幽地开口,“不若把止戈之约存放在我们白陵。”

就在各仙门宗派的家主掌门为此事产生分歧的时候,坐在席上的司业大人叩击了一下云板。

“学宫是仙门百家的中立之地,合该是止戈之约的存放之地。”

她声音淡淡地说,“既然连学宫里都出现了岐山派的叛徒,仙门百家里也很难说没有岐山派的人潜藏其中。”

“在座的诸位并不是每一位都值得信任。”她忽然说,“或许在座的人之中,就有岐山派的同党。”

“此刻诸位争夺止戈之约,究竟是真的想要守护灵誓……”

她纤长美丽的手指拨一下发丝,侧了侧头。

“还是其中有人别有所图呢?”

传影阵里散漫地靠在门边抱着剑的人突然出声打断:“清灵。”

就在几名刚才提议的家主被司业大人这番话激得再要发言之际,坐在棋盘前的学宫祭酒大人拍了拍手,笑道:“好了好了。别在小辈们面前吵架。”

“此事稍后再议。”这名性情平和的儒修声音里含着笑,“先决议如何处置封印在浮生镜里的东西。”

“子晚。”传影阵里抱着剑靠在门边的师父道乙仙君再次开口,喊了自己第三徒的名字。

坐在案几后的少年颔首,在师父的点名下起身,回道:“浮生镜里封印的是一名化神境鬼修的部分元神。”

“对方使用夺舍的方式进入学宫。我和他交手过两次。对方使用的是鬼道禁术,目标是杀死五家七宗的入试弟子。”

“和对方不存在商议的余地。我的提议是,”

站在学馆里的少年声音平静地说,“把浮生镜和里面的东西一起毁掉。”

说完他坐下。

“开始投票。”传影阵里主持仪式的祭酒大人含笑道。

原本想要提议同浮生镜里封印的元神对话的人此刻也不剩下什么可说的。

投票过程过得很快。双手托着木盘的学宫弟子一一收完票数,宣布结果是即刻销毁浮生镜连同封印在里面的元神。

对于化神境界的修士而言,被毁掉一部分元神虽然并不致命,但是多少会受到创伤,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不可能再次对人进行夺舍。

然而就在执行销毁的学宫弟子靠近的那个瞬间,整面浮生镜倏地震动起来。

无数道绞死的封印咔咔地响,如群蛇般的黑色雾气从里面窜起。

青蘅在那个瞬间被背后的洛子晚捂住脑袋按进怀里。

黑色的气流仿佛丛生的藤蔓般扑向四面八方,转瞬间席卷学馆,犹如巨兽垂死前的反扑。

下一刻,琴声铮然。拨动的弦音把冲出来的黑色气流锁住,坐在席上的司业大人抬起指尖,下压,音域展开,把挣出封印的那道元神绞杀。

崩解的黑色气流在最后一刹忽地出现在她的面前,一个嘶哑带着笑的声音附耳道:“你和从前一样漂亮。”

传影阵里靠在门边抱着剑的师父道乙在那一刻和司业大人同时神情微变了下。

而后,案几前美丽的女人面无表情地拨弦,将那道元神彻底绞碎。

“我大概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了。”

收回手后,司业大人侧了侧脸,对传影阵里的其他家主说,“这个从未在仙门记载上出现过的化神境鬼修是认识的人。”

“是我们一个早该死去的老朋友。”抱着剑靠在门边的师父道乙低声说。

与此同时,外面有脚步声传来。

门外一名学宫弟子匆匆赶来,长拜,叩击三下门面,禀报道:“祭酒大人,司业大人,袭击灵舟和稷山的邪祟来源地查到了。”

“来自什么地方?”传影阵里坐在棋盘前拈着枚棋子的祭酒大人问。

“一座人间小城。”门外的弟子恭恭敬敬地回答,“云州境,春芜城。”

这个名字被报出来的时候,青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看洛子晚。

背后的洛子晚无声地碰了下她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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