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流过的风吹起两人的发丝,无声地缠绕在一起。

被抵在门上的时候,她戴着的斗笠掉下来,对面的少年倾下身,两个人罩在同一个斗笠底下。

洒下来的星光从斗笠边缘斜着擦过去,斗笠底下形成一个狭窄的空间。交错的呼吸在底下轻轻地相碰,有一种说不清的暧昧和隐秘感。

只一刹,倏地靠近,倏地分离。

某个瞬间,她几乎感觉到他的呼吸擦过她的唇瓣,带着点仿佛无意的引诱。他指腹轻抵着她的下唇,压一下,在她无意识地微张开口那一刻,忽然松开。

“你看,师妹。”他轻声说,声音里含着轻微的克制,“你平时总是这样对我。”

松开的手指往下滑落,缠绕着的灵力划出气流。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从腕骨上生长出的情蛊红线勾连在一处,绕在指缝间,丝线似的。

他抵在她的耳边轻喃:“你的心跳也很快。”

也许是斗笠底下的黑暗太过隐秘,彼此的气息靠得太近,令人不自觉地想要做一点更加过分的事。

交织的红线扯动一下,更深地勾缠。

她踮着脚,伸手抓着斗笠边缘,在那片黑暗之中忽地凑近,呼吸间,几近碰到他的嘴唇。

两人的姿势从她被抵着变成了向他贴近。

恰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洛子晚一簇低垂的眼睫,他半垂着的眼底淌着酒水般浓洌的光,近似勾魂的迷药。

他些许的呼吸洒在她的唇缝间,带着一点潮,洁净的雪意,仿佛为她制作,引诱她品尝,拆分,吃掉,同时仿佛也在渴望着吃掉她。

与此同时双方都不信任对方。

互不信任又彼此吸引着互相靠近,他们在某个呼吸交错的刹那,几乎产生有些迷离醉酒般危险的错觉。

想要更加靠近。

呼吸和心跳的声音在黑暗里变得清晰,咚咚咚,就像是花瓣在水面上震动。

并且在太过接近的同时察觉到危险。

似乎意识到对方设下的陷阱,无论谁进一步都是越界,对面是无法控制的禁区,没有人知道坠落进去会发生什么,而先越界的那个人就算认输。

于是这个濒临越界的吻停在即将发生的前一刹那。

引诱者变成了被引诱的人,对方在她靠近的那个瞬间呼吸乱了一刹,而她在碰到之前忽地和他分开,把他留在这个陷阱里。

分开的那一刻,双方的心跳仍然很快。

斗笠底下的阴影里,她的手指往下划,指尖在他的唇上点了点,附耳过来,威胁性的语气,在他耳边说:“师兄,你最好小心一点。”

而后,声音变轻,她轻声挑衅般的:“也许我会对你做更坏的事。”

恰好在这时候,他们突然被人打断。

“你们两个回来啦?”

一把黑色长长直发垂下来,二师姐师风玲从自己房间的窗户里探出头来,双手支着在窗台边,眼睛眯眯的,似乎看见了什么高兴的事。

青蘅一下子和洛子晚分开很远。

“师姐晚上好。”她仰着脑袋乖巧礼貌打招呼,“灵舟到得比较晚,我和小师兄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和师父师姐说。”

“大半夜鬼鬼祟祟的,我差点以为剑阁闹了鬼,结果看见你们两个在这里。”

师风玲眼睛弯一弯,“你们刚才挨在一起在干什么?”

“我送师妹回房间。”旁边的洛子晚手指拨了下门口的结界锁。

“你们两个的房间挨得那么近,就差几步的距离也要送啊。”

师风玲眼睛笑吟吟的,“从外面回来一趟,你们好像比以前关系亲密了很多。”

她半眯的眼睛簇起来,“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青蘅扯住洛子晚的袖子把他拉过来,在袖子底下勾一下他的手指,示意他顺着自己的话。

而后她仰着脸乖巧道:“我和小师兄一直都关系很好的。”

师风玲双手支在窗边,笑眯眯的,眼睛望向自己的师弟师妹,手指用灵力划了一下,形成的灵力气流按着这对师兄妹,使他们被迫贴了一下。

她这才满意,高兴道:“师兄妹就要这样相亲相爱。”

“差点忘了,还有件事。”

关上窗之前,师风玲回过头又说,“你们大师兄也差不多回来了,师父明日出关,晚上在坐春台聚会,记得别迟到。”

说完,她哼着歌合上窗休息去了。

等到师风玲一关上窗,青蘅从刚才迫使他们贴在一起的灵力气流里挣出来,有点不高兴地盯着对面的洛子晚。

“师姐说得不对。”

她指出:“我们的关系没有变化。”

他偏一下头,说:“好。”

她又说:“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还是说:“好。”

青蘅还想再说什么,对面的洛子晚把斗笠摘下来,倾身过去,突然一下,把她整个脑袋罩住。

“该睡觉了师妹。”耳边响起他带着点懒意的干净声线。

她连人带斗笠被按着推进房间里,背后的少年好似提拎一只不听话的乖张小兽,而她张牙舞爪地试图反抗。

斗笠挡住了视线,她没攻击到他,门“砰”一声在背后合上,门后传来少年的声音,带着使坏的感觉,又很好听。

“明天见。”

青蘅抓着斗笠回过头,对面房间窗里的灯亮了一下又暗,那边的人已经熄灯休息了。

于是她换好衣服埋进被子里,用一个悬浮诀把他的那顶斗笠搁得远远的,盖好被子睡着了。

另一边的房间里,黑暗之中,靠在墙边的少年低着头,手指缠着尚未褪去的红线,随意地扯动一下,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

第二日白天青蘅并没有见到洛子晚。

白天的时候他大约被叫去了内阁,房间里一直没有人。青蘅忙着提交一份卷宗,坐在案几前握着支墨笔写字,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窗。

对面房间的窗台上停落着几只鸟雀,叽叽喳喳地啄食洒在上面的谷子。

无聊的时候那个少年很喜欢在那里喂鸟。从年纪很小时起,青蘅偶尔在自己的窗边看见他,会在纸上用墨笔画一个小师兄的小人,再用朱笔打几个叉,研究干掉他的方法。

这一次也不例外。

写这些长长的卷宗十分无趣,她开小差的时候在旁边的草纸上画白衣服的纸片人,再用朱笔描画了干掉小师兄的一百种办法。

傍晚时分,风卷进来,窗“嗒”一下晃动,背后有人欠身低头看过来。

青蘅的第一反应是甩出一道剑气。

对此已经习惯了的少年熟练地避开她的剑气,手指划动一下,接住剑气的末梢,仍低着头在看她在草纸上写写画画的东西。

“你在画我。”他说。

“因为讨厌你。”她说,继续写字,“又不是第一次了。你没收过我好多次笔记了。”

“你好像又发明了一些新的干掉我的办法。”他说,手指往其中一页上点了下,歪头,“这个看起来很特别,想要试试么?”

青蘅才不搭理他,握着笔又落下一笔。背后的洛子晚坐在她身边,撑着下巴往这边看,似乎对于她研究怎么干掉自己很有兴趣。

“白天你被内阁叫去做什么事了?”青蘅一边写着字一边问。

“无聊的事。”洛子晚说。

片刻后,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他轻声说:“很累。”

青蘅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关我什么事。”她说,“再说你也不会告诉我是什么事。”

“嗯。”他点一下头。

“师姐让我来喊你。”然后他说,“每一次在坐春台你都迟到。”

“我哪有。”青蘅哼一声。

“因为你每次都要装成很乖的样子,抱着个酒坛子给所有人倒酒,觉得很麻烦所以不愿意早去。”

洛子晚歪头看着她指出,“师妹你真的很努力。”

“你明明一点也不想去但是每次都假装很乐意,每一次还去得那么早,害得我也只好去更早。”青蘅盯着他瞪回去,“师兄你真的很讨厌。”

“因为我觉得看你那么努力的样子很好玩。”他嘲笑。

“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他想了一下,说,“最近还挺喜欢去那边的。师父酿的酒也比以前好喝了。”

“说不定他闭关都是借口,只是在偷学酿酒之术。”青蘅小声嘟囔。

“造师父的谣会被关进藏经阁擦地板。”洛子晚指出。

顿一下,他说:“好久没看见师妹你擦地板了。”

“每次你被关进去都要打水和带湿抹布。”他回忆了下,“小时候的师妹你袖子里藏着清洁符也不会用,只好拿着湿抹布规规矩矩在地板上擦。”

“你怎么知道?”青蘅有点炸毛。

“有时候路过会看见。”他轻笑声,“怎么会这么笨啊师妹。”

青蘅决定和他打架。

这对关系不好的师兄妹一边吵着架一边往剑阁后山走。

也许是很长一段时间没回宗门,在外面经历了很多很多事,这次回来格外让人觉得怀念和熟悉,连吵架打架都变得令人心情不错。

不过在进入坐春台的那一刻,刚才还在吵架的两个人又装成关系友好的师兄妹。

“师父晚上好,师姐晚上好。”

青蘅露出很乖巧灿烂的笑容喊人,一边拉着洛子晚的袖子在底下继续和他打架。

与此同时,眼睛一亮,她看见靠在桌边和师父说着话的挂桃木剑的年轻人,“大师兄你回来啦?”

“大清早回来的。”徐折丹回过头,笑着道,“你们二师姐跟我说你们两个是昨晚回来的,躲在剑阁院子里做了什么,她还说可惜我没看见。”

“我们什么也没做。”青蘅坚持道。

然后她在袖子底下掐了一下洛子晚让他附和。

还没来得及说话,师风玲飘飘悠悠晃过来,弯着眼睛笑盈盈按头让他们两个贴了一下,然后让他们坐过来一起喝酒。

这一次师门聚会青蘅是带着目的来的。

按照两人之前的计划,青蘅很乖地抱着酒坛子给师父倒酒,一边让洛子晚帮着一起试图打听出师父道乙和学宫司业大人清灵仙君的关系。

结果没想到原来除了她和洛子晚,师门的另外两个人早都知道了这段过往。

两个师兄师姐看起来一点也不顾及师父他老人家的面子。

“以前没跟你们说这件事是因为你们年纪小。”师风玲支着脸颊说,“从前仙门的很多人知道,清灵仙君和师父是同一年破境的。”

“早些年师父喝了酒时不时会念叨这段旧事。”徐折丹笑一声,“不过这些年不念了。”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青蘅越来越好奇。

“年少时候的一段荒唐事罢了。”抱着手倚在桌边的师父笑了笑,疏疏懒懒的,“和人双修了三百多天。”

“原来这么和人双修真的可以突破化神境啊。”青蘅恍然道。

撑着下巴坐在桌边的洛子晚原本不太关心,侧过头时,看见她微睁大眼的神情。

牵连着的灵识动了一下,他忽然问:

“你想试一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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