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眼前的画面透着一种近乎诡谲的艳。

无数鬼气缭绕的血手从血河之中穿出,犹如交错缠绕的血色藤蔓。黑色的天幕之下,城下如浓浆的血池翻涌近乎沸腾,其上浮动的青色鬼火如簇。

被背后的洛子晚扣进怀里的青蘅微眨动眼睛。他的手掌轻抵着她的鼻尖,替她挡住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她只闻到一点清冽的雪混着酒的味道。

“是邪祟。”他抬着头,轻声说。

青蘅也抬起头,注视着血河里探出的无数血手,呼啸的风卷起她的青色发辫,浓浆般的血色映在她的眼瞳里。

刚才血河沸腾的那一刻,两人都感知到了血河下方庞大的邪祟气息。

“现在知道那些攻击学宫的邪祟都是从哪里来的了……”

青蘅低低地说,“那些数量庞大的邪祟,居然全部埋在这条河底下。”

“只有死去过上万人的埋骨之地才会产生如此规模的邪祟。”

她凝聚着灵力的手指抬起,勾缠住一缕浓郁的血风,观察,“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听说两百多年前的那场战事里,春芜城被攻破后经历了一场屠城之灾。”

洛子晚低声回答:“这条血河里流着的恐怕都是当年死去的亡魂的血。”

“死去那么多人产生的怨气确实足以形成大规模的邪祟。”

青蘅松开手指,让那缕血气散开,回过头,“可是这么多年来云州境内从未出现过邪祟异动的情况。”

她停顿一下,“只能是因为——”

“这座鬼城正在镇压血河里的邪祟。”对面的少年点一下头,说出她的判断。

“尽管很令人意外,”他的目光投在翻涌如沸的血河上,“那些鬼气的确在做镇压邪祟的事。”

“而且持续不断地镇压了两百多年。”

青蘅也望着血河里探出的血手,“这些血河里的东西都由鬼气凝聚而成,有某种鬼物正在操纵它们以镇压底下的邪祟。”

“可是就在不久之前,数以万计的邪祟被引到稷山攻击学宫。”

她凝着灵力的指尖点在那缕消散的血风上,“倘若两百多年来,血河里的邪祟从未被释放,那么到底是什么让这里的邪祟突然暴动?”

“不久前这里应该发生过某种变动。”洛子晚低声说。

他抬起的手指压住半戴的鬼面,“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话间,由远及近乍然传来鼓声。

鼓声咚咚,自城门之上响起,仿佛有技艺高绝的乐师高坐在城池上方叩击云鼓。

鼓点的节奏与之前血河上艄公的鼓瑟曲是同一支曲子,却全然压过了刚才的瑟音。曲调古朴肃杀,自有杀伐之气,分明只有一张鼓,一种鼓音,而仿佛有千军万马临城,令人想到金戈铁马的古战场,万人纵马砍杀,战鼓声如雷。

隐然有血腥气在鼓声里弥漫开来。

-

击鼓声响起的那一刻,春芜城里,一间暗室内。

黑暗里立着一张五十弦的古瑟,火光流转于其上。盲眼的年轻人坐在一个燃烧纸钱的火盆前,手捧一盏烈酒,身侧站着侍奉的鬼孩子。

“开始了么?”听见鼓声时,他捧酒的动作略停了一下,轻声自语,“终于有人来了啊。”

最后的烈酒泼入火盆中。一簇盛大灿烂的火焰划破黑暗,熊熊烈火照亮他安静而漆黑无光的眼瞳。

-

同一时刻,鼓声之中,无数停在血河上的小船里的鬼骚动起来。

“开始啦——”

有鬼嚷嚷大喊。

“城主大人开始捡鬼啦——”

船上的青蘅转过脸,好奇地问一只路人鬼:“捡鬼是什么意思?”

“春芜城每半个月开城门一次,不是每一只鬼都被选入城内。”船上的鬼叽叽喳喳议论,“只有通过检查的鬼才能进城。”

“生前行过恶的鬼不能进入城内。”旁边的鬼七嘴八舌地补充,“城主大人查的是每一只鬼身上的恶孽。”

船上的鬼正在吵吵嚷嚷,血河里的鬼气涌了上来。

一瞬之间狂风大作,哗啦啦的血河如倒流般席卷,无数缠绕的血手被操纵着在血色里穿行而过。

鬼城的门在那一刻大开。

咚咚的鼓点声之中,大开的鬼门犹如一张血盆大口,浓到近乎实质的鬼气从里面传来,掠过无数小船上的每一只鬼。

经过青蘅的那个刹那间,她感觉到那股鬼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睑上碰了一下。

极慢地,像是在观察什么。

紧接着,仿佛漩涡般的血色倏地涌动,数不清的鬼被倒掠的血河从船上卷走,甩进了城门之中。

铺天盖地的血潮漫过。

无数浓浆般的血落了下来,下雨一样。

纷纷的血雨落尽之后,船上已经不剩下鬼了。

血河变得死寂,长长的影子被投在船上,孤零零的。

鼓点声停,城门轰然关闭。

只有半戴鬼面的少年站在船上,指尖缠绕一缕刚才经过的鬼气,微微歪了一下头。

-

青蘅踩着血泊落地。

进入城门之后,形形色色的鬼被血潮甩得东倒西歪,堆作横七竖八的一团。青蘅站在遍地的血腥气里回过头,刚才汹涌的狂风里她和洛子晚被分开了。

牵连着同心契的灵识跳动一下。

“喂,师兄,”一连接到同心契,她就毫不客气地指责,“你怎么被丢在外面了?”

“看来城主大人不太欢迎我。”识海里少年干净清澈的声线听起来不太高兴。

“连鬼都嫌弃你。”青蘅指出。

“这下要我一个人在春芜城里了。”她用有些抱怨的语气说,“全都怪你。”

“你那边的情况是什么?”识海里的洛子晚问。

“有些小麻烦。”提着剑踩在血泊里的青蘅语调轻快地答。

实际上并不只是一些小麻烦。

她的背后是紧闭的城门和歪倒一地的鬼,而正前方沸腾的血潮里,一只接一只的恶鬼从血浆里歪歪斜斜站了起来,冲着彼此撞了上去,血肉横飞地撕咬在一起,场面近乎狰狞残忍。

恶鬼厮杀。

“据据据说这这这是进入春芜城的必经之路……”

旁边爬起来的路人鬼紧张得结结巴巴地说,“这里是春芜城的瓮城内,只有从这里杀出去的鬼才能真正被选入城内。”

“听起来就像一个大型的屠宰场。”识海里的少年声音说,“鬼与鬼之间互相屠宰。”

隔绝着内城与城门的瓮城就像一个培养恶鬼的器皿,每一批被血潮卷入城内的鬼都在这里厮杀,最终胜出的鬼才会获得进入春芜城的资格。

“而失败的鬼会成为城里鬼气的养料。”

青蘅轻抬下巴,此时对面彼此撕咬的恶鬼已经朝着这个方向过来,“看来那些鬼在这里面互相厮杀了很久,似乎城主大人的目的是用这种方式培养更多强大的恶鬼。”

“不过是从这里杀出去而已,”她微歪头,抬起剑,“我一个人就可以。”

“下次鬼门开是什么时候?”识海里的少年声音忽地问。

“按照那些鬼的说法,半个月开一次。”青蘅说。

“不过师兄你不必在下次开鬼门时再进来了。我会在那之前把春芜城的任务完成的。”

她轻巧地晃了晃脑袋,“然后任务的学分全部归我。”

话音落下的同时,无数道剑气浮起在她的周身,半透明的气流纷纷如雪地环绕,衬着她的脸颊美得锐利如刀剑。

“喂,师妹。”识海里的少年声线再次响起,“打个赌么?”

“赌什么?”

“赌是你先杀死那些恶鬼,还是我先进来找到你。”识海里洛子晚的声音懒散的含着几分随意,“半个月太久了,一刻我都等不及。”

“赢了的人做什么?”青蘅带着一丝挑衅的语气问。

“赢了的人想对输了的人做什么都可以。”洛子晚答。

“那我一定会赢。”青蘅说。

说完,迎着泼天的血潮和无数厮杀而来的恶鬼,踩在血泊里的少女抬起剑尖,刃上一线锋利的边缘跳跃着日照般的光。

-

春芜城外,血河上。

八百里血河自城池前穿行而过,无数小船浮动,站在船上的少年微低下头,注视着指尖缠绕的鬼气。

“被发现了么。”他仿佛自语般,轻声道,“只有行过恶者不能入城。”

接引群鬼的艄公正撑着船往回折返,望了一眼这个半戴鬼面的少年。

“两百年间我接引过数不清的鬼,连城门都进不去的少之又少。”鬼艄公忍不住问,“年纪看起来这么小,你生前犯过什么事啊?”

“杀过很多人而已。”船上的少年声音漫不经心地答。

而后他回了一下头,歪着,鬼面下半边少年的脸显得好似伪装无辜的恶鬼,“想知道细节么?”

尽管早就死了上百年,艄公还是默默缩了一缩头,撑着船尽快地往外划。

“别怕。”低着头的少年轻笑了一下,“我不乱杀人,更不乱杀鬼。”

他垂着眼,轻声道:“我杀过的都是十恶不赦之徒。”

不那么害怕的鬼艄公这才停下划船的手。

船上的少年不再说话,只是极安静地站在血河边,抬起手指,一线剑气自上而下划出。

鬼艄公瞪大眼睛。

一刹之间传来呼啸的风声,血河里的水再次沸腾如滚水,卷起的风吹动他的衣带和黑色碎发,站在船上的少年眼睛低垂,抬起的手指往下压。

下一刻,剑气斩开血河。

被斩开的血河分开一条道路,从船上下来的少年踩着河水往城门前走。无数血手从血池之中探出,撕咬着爬向他的衣角,溅起的血水几乎烫出洞来。

更多的血手穿刺而来,他偏一下头,脸颊一侧被擦出伤口。

撑着船战战兢兢的鬼艄公在这时意识到这个少年居然要强行闯过已经封闭的血河。

另一侧,日出时分,春芜城门之内,一具接一具恶鬼的尸骸堆成小山。

日出的光芒泼洒了一地,到处都是被斩杀的鬼尸。擦去颊边一抹血迹,扎着青色绸带的发辫翻飞,握着剑的少女最后一剑斩杀为首的恶鬼。

“喂,师兄,”她在识海里喊,“你怎么还没来啊?”

城外,半戴鬼面的少年提着剑淌过血河。

浓如浆的血雾腾起,沾着血的额发垂下,无数血手撕咬着而来,停在城门外的衣带染血的少年以剑柄撞击向紧闭的城门,叩门。

两百多年来,第一次有人以这样不择手段的方式叩门。

“咚——”

第一声。

城门叩响。

“咚——”

第二声。

如簇的青色鬼火晃动。

“咚——”

第三声。

哗啦啦的鸦群飞起。

鬼门洞开。

而后在门开的那一刻,站在城门外半戴鬼面的少年微抬起头,与提着剑在血泊里转身的少女视线相交于一处。

脸颊上溅着一抹极致明艳的血色,她从万鬼的尸骸上跳下来,落地,踮脚,忽然靠近。

接着,伸出手,指尖点了点他颊边的伤口,收回来,沾着血,舔一下,尝到他的血的味道。

“师兄你输啦。”

她歪着脑袋,灿烂地笑,像极了一只乖巧的恶鬼。

然后她再次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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