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满街的鬼火灯笼哗哗地晃动。

风卷过去,吹起衣带,灯火下,青蘅踮着脚,扯住洛子晚的衣袍,扒开他的衣领,往里面看。

这个动作透着几分认真。

扯开的衣领底下露出少年薄而清晰的锁骨,以及沿着锁骨蔓延的灼伤红痕。她当真是在检查他身上的伤,动作专注,神情也专注,鼻尖离他很近,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肌肤上。

被拽住的少年无声地蜷了下指节,被她扯着衣领再拉近。

灼伤的痕迹蜿蜒下去,陷进散乱的衣领里面,即使是伤口,依然带来诱人的感觉,鲜红色的,令人想到危险盛开的,某种有毒的花。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的?”鼻尖抵着他的下颌,令他下意识微偏开一点脸颊,衣领的口子敞得更开,青蘅用沾着抹灵力的指尖压了压他受伤的位置。

他没回答,只低着头任凭她摆弄。她也知道他不打算回答。

明明之前也帮她处理过鬼气灼伤,偏偏他对自己的伤却分毫也不处理,故意露出来给她看似的。

连伤口的样子都像是刻意控制过。明晰的鲜红衬着衣领底下白玉似的肌骨,黑色的扫落的碎发,混乱的,含着些许不稳定的呼吸。

无法确定是他故意弄成这个样子,还是恰巧这个样子会把她勾住。

靠近过来的青蘅露出纯粹的好奇神情,像是一只凑近到边上的小猫,对什么都很感兴趣。

不知不觉间,在这个过程里被编织的陷阱包围,而她仍然没有察觉。

或者说,早已察觉到,却迷恋上这种踩在危险边缘的感觉。

剑气带起的狂风正在扫过整座城池,无边涌动的气流吹卷起两人的衣发,任凭踮着脚贴近的师妹扯开他的衣领,伪装成不经意的少年呼吸极轻极克制,直到她再过分一些,手掌抵着她的额头,往回摁了摁。

然后,松开。

再伸手,替她拨开一缕被吹乱的头发,他用着似乎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我以为你是在意我。”

“我怎么可能在意你。”青蘅说。

“那你刚才在检查什么?”

“检查这些伤会不会让你死掉。”她撇一下嘴,说,“要是你死掉了我就满意了。”

之前戴着的鬼面具早就被她嫌麻烦提起来压在头顶,因为刚才的动作而弄歪了,她双手抓着调整成正的,说完话,转过身,不去看洛子晚,抬起手,收回横扫过上方的剑阵。

系在鬼面具上的两根朱红带子被吹起来,连同她发辫上的青色绸带一齐扫到背后少年的颊边。

他微侧着脸,没避开,手指环绕一下,缠住她的发带,按着她的脑袋,帮她把盖在头顶的鬼面具带子重新系好。

动作看起轻松随意没什么特别,而无声的剑气正在他们的周围浮动。

刚才四散逃窜的群鬼正在悄悄聚集起来。

从下水道爬出来的、从井里咕咚冒出来的、扣着锅盖从缸里钻出来的,这群鬼鬼祟祟的鬼小心翼翼地接近这对师兄妹,自以为无人发觉地探头出来观察他们。

周围的街坊房屋很快挤挤挨挨围了一圈暗中观察的鬼。

浮动在周身的剑气形成某种威胁似的屏障,低着头替自己师妹整理发辫的少年仿佛对周围的鬼一无所觉,只不过那些环绕的剑气充斥的气息太过可怕,以至于没有一只鬼敢靠近或者打破此刻的近乎亲昵的画面。

直到替她把发辫扎好,手指无声拨了一下,剑气收回,站在青蘅身后的洛子晚抬了一下头,目光恰好和其中一只连忙缩回脑袋的鬼正撞上。

这只被抓包的鬼一回头,周围的同伴纷纷表示不认识它,刷啦啦一齐缩了缩脑袋。

既然被发现了在偷看,被抓包的鬼没有办法,不得不硬着头皮站出来。

“你你你你们竟然没有被城主大人当做贡品吃掉……”因为紧张和底气不足,这只鬼被迫开口说话时结结巴巴的。

“大约城主大人认为我们不好吃。”对面的少年不抬眼地说。

被抓包的鬼抬头望了望被无数道剑气钉死的血手和被封死在天空之中的鬼眼,心说那是你们不好吃么,那是根本吃不上好么。

不过这只鬼当然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

它只好小鸡啄米式拼命点头。

“这里以前也经常发生这种事么?”站在天幕下的少年微抬起脸,绕着剑气的手指一下天空之中血红色的缝隙,“血河里的鬼气时不时会吃掉城里的鬼。”

“没有没有。”被抓包的鬼挠了挠脑袋,“之前城里没出过这样的事。”

“突然从有一天起,城主大人掌管的血河越来越躁动不安,隔一阵子就会像刚才那样从天上伸出很多手……”

“然后抓走几只鬼吞进血河。”

“我们只好每半个月选一次贡品进献给城主大人。”

被抓包的鬼说着说着又结巴起来,“我我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才被迫把新来的鬼进贡出去……”

“这些年城里的鬼日子都过得提心胆战……”

因为知道自己反正不可能被血河吃掉,青蘅对被一群鬼当成贡品这件事没什么意见,只觉得很好奇,她问:“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样的情况?”

“我记得我记得!”另一只鬼插嘴进来,“是在六七年前!”

也许是这对师兄妹看起来都很友好,没什么要欺负鬼的意思,躲在周围一圈的鬼渐渐都围拢过来。

从下水道冒出来的,顶锅盖的,脑袋掉了刚捡起来的,还有之前跟着青蘅和洛子晚一同进城的鬼,其中那名路人鬼领着剩下一百零八只鬼,大喊一声“老大!”就来报道了。

最底下是一群小石头模样的鬼,不到巴掌大,是他们在鬼灯会上见过的搬运工,小小的煤炭团子似的,挨个挨个地滚过来。前头的那一只小团子很是亲昵地蹭了蹭青蘅的脚边,露出十分喜欢她的样子。

青蘅半蹲下来,手摊开递过去,眨眨眼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煤炭团子在她掌心蹦了下,回答说:“嘿、咻。”

“它们是嘿咻怪。”周围的一圈鬼七嘴八舌地给人解释,“山中精怪的一种,其实不能完全算是鬼……”

“没有完全消散的魂灵在山间迷路,残留的碎片会形成这样的东西。”

欠身过来的洛子晚声音懒懒地说,状似不经意地把这只小煤炭团子从青蘅掌心提起来,微歪头,似乎在观察,“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见一只。”

被人从掌心扒拉下来的小煤炭团子挣扎了一下,想回去,被摁住,然后一抬头正对上令鬼害怕的视线。

面前的少年拎起它,歪着头,黑色的碎发随着动作扫一下,很是轻快的模样,而透出明晃晃的威胁意味,对它示意:“不许碰她。”

小煤炭团子坚定地和他对峙。

早已经转过头去的青蘅没有看见这一幕。

她正在问这群吵吵闹闹的鬼:“六七年前血河开始出现异常的时候,你们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不少鬼揪着脑袋开始努力回忆。

在这群鬼拼拼凑凑的回忆之后,终于勉强凑出一段当年的过往。

原本最初的春芜城一直是庇护鬼的所在。

两百多年来,前往春芜城寻求庇护的鬼数不胜数,而被镇压在血河底下的邪祟一直处在平静的状态里,从未出过伤及人间之事。

直到六七年前,血河上来了一个人。

“一个实力强大的修士……”

叽叽喳喳的鬼纷纷向青蘅描述。

“明明是人,却如同鬼一般,全身都裹着炼化过的鬼气……”

听见这些描述,旁边正在摁住小煤炭团子的洛子晚手指顿了下,彼此牵连着的识海里曳动一下,他低声道:

“是师父的那位旧友。”

他们在说的是之前在稷山引动邪祟攻击学宫的那名岐山派化神境鬼修。

“那个叫季泽的云州修士,六七年前应该是他第二次来到春芜城。”

青蘅回忆着,“按照师父的说法,他们第一次在春芜城外相遇的时候,此人还不是化神境的修士。”

“六七年前这个人在春芜城里做了某件事,以至于血河底下的邪祟开始躁动。”

识海里的洛子晚声音极轻,“倘若真是六七年前就开始出事的话,恐怕岐山派在云州的布局已经很久了。”

“可以带我们和城主大人见一面吗?”青蘅抬起头,问周围的鬼。

春芜城的主人是掌管血河的鬼,倘若能和城主大人见上一面,或许很多事情就清楚了。

然而这一次所有的鬼都支支吾吾起来。

“从来没有鬼见过城主大人……”

“城主大人是不可以见到的……”

没什么耐心等它们说完的洛子晚打断这些话,停了一下,又说:“之前在鬼灯会上,我们见过一个自称微生渊的人……或者说鬼。”

他问:“这个人是谁?”

“是副城主大人!”

一听到这个名字,周围一圈的鬼再次吵吵嚷嚷起来,“副城主大人掌管城里的大部分事务,副城主大人是极好极好的……”

“可以带我们去见他吗?”青蘅立刻问。

一群鬼再次支支吾吾起来。

“副城主大人正在城主府闭关修行……”

“副城主大人嘱咐过任何鬼不准打扰他……”

这一回青蘅和洛子晚都知道从这群鬼身上问不出更多东西了。

鬼火灯笼下的少年欠身站起来,松松地提了一下剑,并且记得分出一道剑气把往自己师妹身边蹭的小煤炭团子挡住。

“上面的鬼眼只是暂时被封印住。不久后封印可能会松动。”

说话间,天幕上方封死了血红色裂缝的那道剑阵正在缓缓地运转,“血河里的东西还会再次出来吞噬鬼。”

“在此之前我们要查清楚当年的春芜城究竟发生过什么。”

提着剑的洛子晚抬起眸,微笑,“麻烦你们提供帮助。”

说着礼貌请求的话语,其实一点也不客气,他手指绕着的剑气划了下,无声地划出一道可怕的气流,所有鬼齐刷刷打了个寒战。

“你你你们其实不是鬼吧……”

终于有一只鬼忍不住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青蘅似乎觉得再继续扮成鬼也没什么意思,于是站在街上操纵着那些剑阵,一边回答:

“蓬莱,问剑阁弟子。”

周围一圈的鬼一齐全身一震。

其中一只冒险探出头,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你们有没有听说一个叫‘师风玲’的人?”

青蘅回了一下头,说:“那是我师姐。”

这句话让周围一大群鬼“咚”一下全拜倒了。

紧接着,一群鬼挤挤攘攘地大声喊:“老大!”

突然被这里的所有鬼认老大的阵仗让青蘅一愣。

回想起出发之前师姐说可以在春芜城报名字的事,她歪了歪头,问:“你们认识我师姐吗?”

这一回吵吵嚷嚷七嘴八舌的鬼争抢着说起了话。

“很多年前来过……”

“年纪不大的女孩……”

“很冷淡。”

“极凶残!”

最后一个插嘴:“还欺负鬼!”

与自己对温柔漂亮的师姐的印象全然不同的描述让青蘅眨了几下眼睛,片刻后又忍不住问:“师姐以前在春芜城做过什么?”

“一个人在春芜城打败了这里所有的鬼。”吵吵闹闹的鬼争着回答,“成为了城里的老大,所有的鬼都归她管。”

“后来呢?”

“后来吗?后来……”

“她从这里离开了。”

-

“噗呲”一声,一张火符燃烧在黑暗里。

已是深夜时分,坐在窗台上的青蘅用灵力点了一张火符,让一小团火悬浮在头顶上方,而后转过脸去看外面一片漆黑的街道。

排成队的小煤炭团子正在挤挤挨挨地往她那边蹭,对面墙边的洛子晚袖底下的手指拨出剑气把它们一只接一只往外丢走。

不服气的小煤炭团子摔倒了再爬起来,瞪了眼歪着头十分无辜的少年,再排着队继续往那边蹭。

两方较量。

作为两方目标的青蘅完全没有察觉这一场角力赛,正在望着窗外思考春芜城里发生的事。

这一日盘问完春芜城里的鬼后,青蘅和洛子晚把各处都转了个遍,除了那些血河里探出来的东西,这里似乎没有发生过什么异动。

春芜城的模样几乎和两百多年前没什么区别。

尽管上方的天空呈现出血红色的裂缝和无数吞噬鬼的血手,结束了打架斗殴和四散逃窜的鬼仍旧过着两百年来不曾变过的日常生活。

屋顶上冒起炊烟,铁铺里敲敲打打,街坊之中小木推车轱辘轱辘碾过,小孩子举着糖葫芦跑过去,拉出长长的影子。

即使是早已死去的鬼,因为不愿意消弭在荒野间而聚集在一起,也依然在认认真真地生活。

令人想起这里曾是一座平原尽头春山般的小城。

熙熙攘攘,热热闹闹。

在春芜城里走过一圈之后,两个人找了一间可以落脚的客栈房间住下,这一群很粘人的小石子鬼就是在这时候挤进来的。

也许是觉得这群小家伙很是友善,青蘅拒绝了洛子晚提出的把它们丢出去的提议,并且允许它们在房间里呆着。

于是靠在墙边的少年始终显得心情很差。

坐在窗台上的青蘅则仍在认真专注地思考白天的事。

两个人偶尔讨论几句话。

“到现在仍然找不到血河里的东西躁动的原因。”青蘅撑着手坐在窗边往外看,“除了那些东西,春芜城里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靠在墙边的洛子晚想了下,说:“白天见不到的东西,或许在夜里能见到。”

他转了下剑柄,起来,“出去看看。”

青蘅回过头,眨了下眼,看见对面的少年黑色的碎发底下,弯了下嘴角,仿佛随意地划了道剑气把挤过来的小石子鬼统统扫开,过来在她面前,稍稍欠身。

下一刻,身体一轻。

她忽然被打横抱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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