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两百年三十一年前,春芜城,秋。

星火既夕,忽焉素秋。

云州境的人常说,秋属金,金色白,故曰素秋。

每年山间的梓木在素秋季二次花开,金灿灿的花瓣沿着白水河流淌而下,大片大片金子般的浮光抛洒在水面上,好似幻影般无穷无尽的光阴。

春芜城里那一代掌管灵脉祭祀的巫祝雨姬就是在素秋季出生的。

她出生的那一日下了点小雨,淅淅沥沥,雾气从白水河上升起,银丝似的雨点连接天地,持续三个昼夜,倏尔出现,倏尔消失。

春芜城占卜的巫婆婆说,这是天降异象。

春芜城世世代代的巫祝都在异象里诞生。

两百多年前的那个旧时代,春芜城里人人信奉古老的神明,掌管灵脉祭祀的巫祝是神明的代言人。

每当上一代巫祝逝去,占卜的巫婆婆都会应着神明的旨意,在新一年出生的婴孩里挑选一个,作为新的巫祝大人培养长大。

每一个被选中成为巫祝的女孩,将在十五岁那年举行盛大的仪式,成为嫁给神明的妻子。

小小的雨姬在懵懂无知的婴儿期,被繁闹的人群和车马送进了庙社里。

巫祝大人是神明的妻子,不会拥有姓氏,她出生的那天下了雨,所以被叫做雨姬。

连这个名字也很少被人叫。

人们恭敬地称呼她:“巫祝大人。”

没有父母,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她作为春芜城里的巫祝大人被簇拥着长大。

生来被选中成为巫祝的小孩,与世隔绝地居住在庙社里,被女侍们侍奉着,不用亲自洗漱,不用亲自更衣,下床的时候足不必落地,出门有车马等候,连食物都有人盛好了喂到嘴里。

她只要做一件事情,那就是受人膜拜。

每个辰时庙社敲钟的时刻,和每个酉时塔楼击鼓的时刻,年幼的巫祝在高高的阁楼之上露面,隔着帘子,往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望上一眼,就是神明的赐福。

小小的雨姬披着繁冗华贵的祭祀衣袍,孤独而安静地待在封闭的庙社暗室内,听着巫婆婆讲述祭祀的礼仪,日复一日过着重复的生活。

一年四季,她偶尔也有机会出门一趟,身披华服,踏上祭坛,手捧香柱,在人群的注视下行祭祀礼。

春天的时候祈花,夏天的时候祈雨,秋天的时候祈谷,冬天的时候祈雪。

每当那个时候,无数目光落在年幼的巫祝大人身上,期待地望着她捧香、叩拜、行大礼,每一张面孔都生动,每一张面孔都热忱。

于是她心想,这样是很好很好的。

她是为了这些热切而期许的目光而活的。

年幼的巫祝大人被敬奉为神明般的存在,被无数人崇拜和期待,而她为此心甘情愿地奉献一生。

只是,很偶尔的,非常罕见的时候。

也会有点寂寞。

于繁闹喧嚣的人群之中,被无数热切的目光注视着的某个瞬间,年幼的巫祝大人待在黑暗的马车里,有时候也会想,外面的热闹是什么样子。

倘若……她没有被选中成为巫祝的话。

日子会不会也是那样热闹。

某一日的祭祀仪式上,人们说被送往邻国作为质子的年幼的二殿下回来了。

连春芜城都没有离开过的年幼的雨姬,根本无法想象被送到那么远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

那一日的时节也是素秋季,天气淅淅沥沥下了点小雨,沙沙的,雨点打在地砖上,无数细小的珠玉溅落一样,闪着光。

躲在熙攘人群之中的车轿子里,由庙社的仆从们侍奉在侧,结束了祭祀礼的雨姬闷在华服礼衣里,听着雨点打落在地上的声音。

年幼的巫祝大人平时第一次胆子大了一点。

趁着身旁的巫婆婆没有留意的时候,她悄悄地、满怀好奇心地掀开了帘子,探出脑袋、往外看。

祭坛层层叠叠的台阶之上,手捧玉珂、身披繁复长衣的少年踩在雨里走下来,低垂着眼睛,沾着雨水的云纹衣摆扫过台阶,如云似雾。

这是祭祀结束的最后仪式之一。

某一个刹那,似乎对她的目光有所觉察,祭坛上的少年忽地稍侧了一下脸,极安静的目光投过来,与她交错。

他们隔着雨雾对视。

那是年幼的巫祝大人第一次见到春芜城里的二殿下。

两个人都在繁复华贵的衣袍里,隔着重重雨幕,看不清彼此。

-

年幼的巫祝大人眨动了一下眼睫。

雨珠滚落下来,砸在眼睑上,有一点冰凉。

在巫婆婆令人颇有压力的注视之下,她乖乖把车帘拉上,缩回脑袋,埋进繁复的礼衣里,闷闷地继续听雨,好似一只乖巧听话的鹌鹑。

直到祭祀仪式全部结束,侍从们护送着车轿子回到庙社,年幼的巫祝一只手被巫婆婆牵着,走过长而幽深的步道,进到尽头的暗室内。

这里是春芜城世世代代的巫祝居住一辈子的地方。

巫祝大人是被奉为神明的存在,神明的居所封闭不可见人,因此暗室四面不漏光,日夜点一盏陶灯照明,墙上只有一扇纸糊住的窗。

每年极偶尔的时候,才有一隙阳光恰好照进来,在青色纹路的地砖上拉出一根细细的金线。

年幼的巫祝大人时常对着这根细细的金线发呆。

不过这一日有雨,没有日照,也不会有拉长在地上的金线。

午后的光线淅淅沥沥,穿过庙社的神龛与祭坛,府邸的地砖上光影斑驳陆离,深处暗室之中燃烧的烛火毕剥作响。

回到暗室里,年幼的巫祝听巫婆婆说完话,再仰着脑袋,屏退周围侍奉的女侍们,表示今天要自己穿脱衣服。

暗室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

年幼的巫祝褪去华服,小小的一只,绢娃娃一样,陷在衣服堆里,手指去扯系在后面的带子,试图解开。

她一边在嘴里抱怨道:“好麻烦啊。”

纸糊住的窗“吱呀”一声响,外边倚着道简约浅淡的影子,有个干净极有礼貌的声音问:“要帮忙么?”

“要。”年幼的巫祝大人立刻说。

灯烛金色光芒洒落,她乖乖低着脑袋,站在堆满华服的地板上,衣摆垂落到墙边。背后翻窗进来的人欠身,替她拉过那根长长的系带。

“下午好,师妹。”弯下身的少年轻轻松松的语气说着。

“你怎么进到这个梦境里的?”扮演着年幼巫祝的青蘅压低声音问。

“借用了微生渊的身份。”背后的洛子晚一边回答,一边专注地替她解开衣服带子,“没想到生前他是春芜城里的一位殿下。”

“没想到两百年前春芜城里的巫祝是这个样子。”青蘅任由他帮自己更衣,一边说着,“每天的日子都好无聊。”

“我等了你很久。”她用着埋怨的语调说,“你怎么那么久都不来找我。”

“抱歉。”嘴里说着抱歉的话,语气却不怎么像道歉,洛子晚更像是随口解释一句,“因为借用的是微生渊二殿下的身份,一进来就被送去邻国做质子了。来找你的路上遇到点麻烦。”

“什么麻烦?”青蘅歪过头看他。

“敌袭之类的。”一边说着话,他一边替她整理系带,“看来两百多年前的春芜城被不少邻国觊觎着,是个状况很不安定、周围危机四伏的王权小城。”

“果然如此。”伸张着双手臂让他替自己换衣服的青蘅点点头,“后来春芜城的覆灭在一开始就注定了。”

进到这个梦境里扮演着年幼巫祝的她顶着一张稚嫩的脸,十分严肃地说着这样大人语气的话。

替她换好一件简单舒适的交领间色衣袍,系上那根长长坠地的白色帛带,转过来站在她面前的少年手撑着下巴,看她一会儿。

他忽地低头,笑一声:“师妹你这样小小一只很好玩。”

站在地上缩小成幼年版自己的青蘅盯着长长拖地的大袖子,松松垮垮的衣服连手都探不出来,此刻忽觉在最讨厌的人面前丢了脸。

片刻后,年幼的巫祝大人咬牙切齿,生气道:“滚。”

这一次的叩灵与以往都不同。

因为春芜城的鬼气过于庞大,在两百年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魇梦,进入叩灵阵法那一刻,他们几乎是被卷入了这个漩涡般的梦境之中。

鬼气形成的“魇”就像一个依照鬼的意志运行的小世界,一草一木一花一景皆是虚幻,却又无比接近真实。

他们在这个梦境里来到的是两百三十一年前尚未覆灭时的春芜城。

两百多年前死去的巫祝残留的意识构筑了整座梦境,存在于魇梦之中的一切都是浮光掠影似的幻象,就像一幕幕巨大的皮影戏。

而进入梦境之中的人就像被丝线牵扯的傀儡。

以叩灵的方式进入其中的青蘅在这个梦境里顶着幼年自己的模样,扮演着巫祝雨姬的角色,借用了微生渊身份的洛子晚则伪装成春芜城里的二殿下。

两个人前后进入这个魇梦之中,分开了很久很久。

尽管在梦境外只有一瞬息的时间流逝,在梦境里他们却各自度过了极为漫长的光阴。

久到重逢的那个刹那有些令人恍惚。

“话说回来,师妹。”替青蘅打理衣领的洛子晚声音带着点随意的语气,“在这个魇梦里待久了,会有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或许是因为这次的叩灵比较特殊,又或许是受到鬼气的影响……”他低着头,说得很慢,“刚进来时还记得要做什么,久了渐渐忘掉自己是谁。”

“以微生渊的身份作为质子在邻国待了很久,被送回来的时候遇到刺杀,差点死了。”

他说话的语气仍然轻描淡写的,好似在说一件没什么关系的事,“如果在这种状况下死在梦境里,大概会真的死掉吧。”

“快要死掉的时候,恍恍惚惚的,觉得要找一个人。”

“总觉得……”他垂着眼,声音极轻,“没找到之前,不可以死掉。”

“后来看到你的时候,才忽然醒过来。”

他轻声道:“就像梦醒一样。”

而后他歪头,望过来,“你有这种感觉么?”

“没有。”青蘅笃定道,“只有你才会有。”

其实她只是不肯承认。

仙门的人常说,庞大鬼气形成的“魇”极为凶险致命,哪怕化神境的修士都不敢轻易踏入。

整座魇梦由死去的鬼生前残留的意志所主宰,坠入魇梦的人会被其中的意识影响和操纵,牵线的傀儡木偶一样。

一旦经历的时光太过漫长,恍恍惚惚,浑浑噩噩,一不小心就会深陷在幻象里,再也走不出来。

时间在这里流逝得流水般缓慢,扮演着年幼的巫祝的青蘅,绝对真实地感受着当年春芜城里的巫祝雨姬的生前的日子。

像她一样高兴,像她一样安静,像她一样,偶尔有点寂寞。

有时候因为度过的时光太过漫长且无边无际,而险些忘记了自己处在一个虚幻的梦境里。

直到刚才那场雨中的祭祀仪式上,年幼的巫祝悄悄掀开帘子,看见了祭坛上身披长衣的少年。

目光交错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自己是在梦境里。

那个瞬间就像从大梦里醒来,只一刹那,惊觉自己只是身处一个魇梦之中,除了那个人之外的一切都是泡影似的梦幻。

至于为什么看见对方就会突然产生这样的感觉。

大约是因为对方是最讨厌的人。

“师妹你在说谎。”替她整理衣带的洛子晚头也不抬地说,“你明明有感觉。”

青蘅才不想和人争论有没有感觉。

还来得及开口斥责,生着气的年幼的巫祝大人被托着抱起来,放到床上。

系在腰间的长长帛带滑下来,对面的少年替她捞起来,勾着打了个蝴蝶结。

一边这么做着,他一边说:“二师姐应该来过这里。”

“二师姐来过这个魇梦里?”青蘅愣了下。

她很快回忆道:“之前春芜城里的鬼说过她来过又走了——在很多年前。”

“不过出发之前二师姐没和我们提过这些。”洛子晚正在替她把衣带一根根系好,“也没提过她进过这个魇梦的事。”

“也许是不想提……”

青蘅顿了下,“又或许是不应该提。”

她慢慢地说:“也许是因为假如提前说过,会影响在魇梦里的判断。”

“进入这个魇梦之后,还能够再走出去的人,有什么事是必须亲自经历的。”

她低声道:“有什么行为是必须亲自选择的。”

“并且二师姐未必十分确定那个正确的选择是什么。”洛子晚点一下头,“否则的话,她一定会提前告诉我们。”

“那个正确的选择应该是解开这个魇梦的关键。”青蘅低着脑袋想了会儿,“我们首先要查清楚的是雨姬在两百多年前的春芜城究竟经历过什么。”

“到目前为止我们唯一所知的事是,”洛子晚接过话,“两百二十六年前的秋日祭祀上,年幼的巫祝雨姬遇见了春芜城的二殿下微生渊。”

“那大概是雨姬生前遇到的最重要的事之一。”青蘅轻声说,“亲身经历着她的过往的我可以感觉到……那份珍重的心情。”

“两百二十六年前的此刻,应该还有很多事尚未发生。”洛子晚低声说。

“比如说。”他偏着头,指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我们在鬼城见到的微生渊是个瞎子。借用他身份进到这个梦境的我应该眼睛看不见东西。”

“但是现在我看得见。”他接着道,“这说明微生渊是后来瞎掉的。”

青蘅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看着那双干净漂亮的眼睛,有点难以想象它们瞎掉的样子。

她忽而撇过脸。

“微生渊怎么瞎掉的事以后再讨论。”

青蘅拉着衣袍从床上蹦到地板上,折了一根木签,沾着灰在地砖上划出一道时间轴。

“时间在魇梦里的流逝不是以固定的流速。”她开始说,用木签在两百三十一年前的位置戳了一下,“雨姬的出生是时间流动的起点。”

弯下身的洛子晚在两百一十六年前的位置点了下,“她死去的那一天是这个魇梦的终点。”

“死后变成鬼的雨姬在两百年间不断重复着同一个魇梦,循环往复地经历着从出生到死亡的漫长回忆,于是这个魇梦在不断的积累下变得越来越膨胀……”

青蘅握着那根木签画了个圈,把起点和终点连接起来,“变成了一个重复两百多年的圆环。”

她说:“我们要找到打破这个梦境的办法。”

“而且机会只有一次。”洛子晚说,“这次的叩灵无法支撑那么久。”

“扮演着雨姬的师妹你会这个魇梦里完整地经历一次巫祝雨姬的一生。”

他收起那根木签,“之后我们会知道这个魇梦的结局是什么。”

“以及,”他顿了一下,声音变轻,“雨姬到底是怎么死的。”

“或者说……”

青蘅轻声道:“是什么样的死法使得她死后变成了鬼。”

“不过此刻我们在这个梦境里还有很多时间。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洛子晚忽地换了话题,偏头,望过来。

“什么?”青蘅愣了一下。

“扮演着巫祝雨姬的师妹你是不是被关在庙社里很久很久了?”对面的洛子晚问。

站在地板上踩着长长衣摆的青蘅点点头,递出每日巫婆婆讲祭祀礼仪的本子给他看,强调:“这么多年来一直非常无聊。”

“那就带你出去玩。”洛子晚说。

青蘅眨了一下眼,没反应过来:“怎么出去玩?”

“在不破坏这个梦境本身进程的情况下,扮演着巫祝和二殿下的我们可以试着做一些改写梦境内容的事。”

“例如——”

也许因为此刻的身份是春芜城里的一位殿下,躬身下来的少年身上格外有一种特别干净的清贵气质,弯起的嘴角和说话的语调偏又带着点轻快的恶劣意味。

“两百二十六年前的一场秋日祭祀上,年幼的巫祝第一次遇见春芜城里的二殿下,并且在当天下午被他带出去玩。”

遍地烛火光芒金子般洒落的暗室内,身着红白间色交领袍的年幼的巫祝大人被人抱起来,腰间那根长长的白色帛带滑落下来,被他用手指轻勾住。

对面的少年忽而靠近,附在她耳边说:“像这样。”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