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若是本王妃不允呢?”我语调微变,肃容看她。



地上之人声色不减,话语中却涔了情感,“您是王爷心尖上的人,日后若有差池,必会令王爷忧心…奴婢的爹娘,也曾伉俪情深,只因娘怀我弟弟时嗜酸,偷食了味孕妇不该进用的菱川草,故而…”



我以为她恐我有伤,是怕府内大小侍从通通免不了责难。谁想到她竟面冷心善,只怕顽劣随性如我,重蹈她娘昔日覆辙。



想到此处,我叹了口气,上前扶起她缓声道,“我自小性子娇野,不愿受任何束缚,此番出府牵累你们受怕确有不周之处。你虽性子清冷,却敢于直谏尽忠。日后你便陪在我身边,私下里可不论主仆,只以姐妹相称。”



她闻了此言竟不推却,只俯身拜了拜,但眼眶处却添了抹微红。



少顷,我方得知,在我出府的几个时辰里,宫内来了个太监传旨。老吴王明日要在皇廷设宴,一来贺其爱妃诞辰之喜,二来自打慕子桦成亲,我这位新妇便深藏府内不曾露面,此番便要好好参看下自己的臣媳,会否是人中之凤,可配得上他的好儿子。



而那老吴王的爱妃俪姬更是个厉害角色,明日的筵席今日便叫那传旨宦官带了幅刺绣,还是个半成品,说什么久闻我绣艺颇臻,此番若是有福籍王妃之手于生辰上着彩云缎衫,必当喜不自胜甚感慰切云云,俨然已把自己看成了半个“婆婆”,乐得享受我这儿媳的“供奉”。



最要命的是,她竟然还自绣了半边衣袂,摆明了想与我比试一番。想起我曾在子桦君衣衫上绣的那处歪嘴鸳鸯,我突觉她“老人家”太高看我了。



不过还好,接旨之时矜岚以我身子抱恙为由,自请何叔跪受了圣旨。那老太监虽有些不悦,但毕竟是在睿慕王府上,仍是识趣而退。



正在我内疚又犯愁的望着那件绣品心忧时,矜岚竟主动请缨欲替我赶工,本姑娘真想抱起她亲上两口,只可惜我家夫君不识趣的闪身进来,一进门便将诸人屏退至殿外。



“入宫之事,三娘可准备妥当了?”他捏着腰际的一块紫玉环佩,闲懒的往榻上一坐,似乎不是下朝归府而是刚享完游猎之乐。



我面部抖了抖,“要何准备,不就是梗着脖子充贵妇么,反正那俪姬娘娘送来的劳什子绣品我是不打算上手的。”言毕打了两个喷嚏,引得子桦君迎上前来。



“原以为你出府只是寻些乐子,怎么竟受了凉?”他一边捏着我的鼻子左右瞧了瞧,一边唤候在殿外的下人煎药。



却闻矜岚的声音传来,“回王爷,那汤药奴婢早叫膳食坊备下了,现下可用呈进来?”



得了主人肯允,那碗药被置在了桌上,转瞬间又端在慕子桦手中,他捏起个玲珑的烫金小匙将汤药徐徐吹冷,然后一口口的送至我嘴中。



原来,这几日我出府游玩,他全都知晓,只是不忍点破,怕扰了我的闲野之乐。



待那汤药喝完,我终是忍不住鼻子一酸,依进他怀内撒起娇来,顺便把在蓉馨苑内发生的一切及冷水浇身之事一并相告。



我家夫君闻后,面容先是一阴,大抵为了那慕祈晟的做派和往日恩怨。而后一喜,对我被浇之事不但不气,还挑着眉毛道,“阿恬顽劣,是该有所训诫,过几日本王若是得空,必要登门去拜谢那擎盆妇人。”



我鼻子一皱,不满道,“你竟这般亲外,须知她的谩骂均是不堪入耳的污秽之言,况且一盆冷水浇得我喷嚏连连极为不甘。依本王妃看,就该治她个栽赃嫁祸以怨报德以下犯上的不敬之罪!”



本姑娘这话说的极委屈,还伴着泪光涟涟,慕子桦却似没听到一般,顾自陷入了某种沉默,片刻后才放下药碗问了句不靠边的冷硬之言,“你衣服湿了后怎么回来的?”



我觉得势微,喉咙一紧涩声道,“干嘛?自是…自是走回来的?”



慕子桦眸光更暗,紧着一张面容道,“湿衣覆身,岂不是身段风韵都被路人瞧了去…今日晚饭,我看阿恬不必用了。”



言毕故作冷淡的松开搭在我腰间的手,弄得我堆在脸上的娇嗔通通化作粉蝶,飘落了一地。



少顷,他见我不但没嘴软,唇却撅的更高,不由叹了口气,挪到我身畔谑声道,“不过…若是美人主动献吻,本王倒可以既往不咎法外开恩。”



我正在心内暗叹自家夫君恩威并施前倨后恭的转变,他却已扣住我后脑将脸覆上来,就在本姑娘识趣的闭眼迎洽之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喷嚏爆发了…



少顷,我看着子桦君微颤的唇角尴尬的嘿笑了两声道,“你看,就我这受凉的情形,明日的筵席能否推了去?”



“依本王之见,阿恬还是赴宴为妙。”子桦君伸袖拂了拂下颌处被我喷上的飞沫悠声言道,“因为今日的晚膳,定是与三娘无缘了。”



作者有话要说: 咋没人想我呢?昨天都问一遍了...哼哼,我也不想你们╭(╯^╰)╮

☆、鸾凤路7

次日宫宴,我终于知晓了一事,我那“婆婆”并非芳年已逝的妇人,而是娇媚夺魄的宠妃。



俪姬娘娘畏热,故而持着芭蕉扇的女吏不离左右,大殿之上冰盆满置,连铜铸的宫灯都换做水晶色的琉璃。



俪姬娘娘喜奢,故而上至方桌阔凳下至玉箸杯盘,无一不出能工巧匠之手,用料之精雕琢之细放诸四海无人能及。



俪姬娘娘好美味,唯独这点我不能含着贬讽挑剔,因为本姑娘亦好这口,入席片刻腹内便珍馐堆叠,起身落座时身子倍感沉重。



宫宴行了一半,众人对我除却客套后渐生熟稔,那六皇子慕祈哲并九皇子慕韧之频频离席,向我举杯。



“王嫂虽出身赵国皇室,却未沾染宫廷的繁缛之气,臣弟们几次敬酒都豪不推却…臣弟说句冒犯话,您这性子真真令人欢喜…”那慕祈哲想必有些醉了,迷蒙着一双眼瞧我,手里的方杯亦抖了抖。



我落落大方的起身,拿起早被慕子桦换成清水的玉壶,将空杯填满冲着对面少年嫣然一笑,“六弟真是说笑了,我的嫁辇初至郢都,您与九弟便夹道相迎,恐是侯了许久,这份恩情王嫂我口上不说,心里却是记得。”



此言一出,立于慕祈哲身侧的九皇子急急的拉了下他的袖口,低声耳语一阵,慕祈哲的酒意方醒了大半,撂下杯盏向我掬身道,“臣弟们的屑小举动都逃不过王嫂慧目…那日迎亲,我们委实有些造次了,您就…”



“您就一笑置之,万莫挂怀,我与六哥饮了这两杯算作赔罪了。”慕韧之接过兄长的话语,故作讨好的斟满酒一口饮下,旋即便绽出一个明朗的笑。



那日辇侧叫嚣的果然是他们,我唇间沾了抹随性的豁达,眸光却从那已现浑朦的六皇子转到慕韧之身上,这小子嘴巴伶俐且心性复杂,那日在蓉馨苑站在慕祈晟身侧的亦是他。



我心中波澜暗起,嘴上却甜甜的道了句,“九弟海量。”



慕韧之观望着我施施然落座,复而虚抹了下嘴角冲子桦君笑叹道,“我和六哥几番敬酒均未讨到便宜,反被王嫂灌了去,三哥也不出言善解,怕是一入美人怀,昔日兄弟情谊便黯然失色了。”



此言一出,近席的王公贵戚都哄笑起来,慕子桦捏着玉箸的手在空中蓦地停下,面色不变的淡言道,“阿恬向来明理,敬酒之事本就由你和六弟挑起,退席前把盏自罚恰好圆了今日筵席,我看六弟已然醉了,你便扶他去坐吧。”



言毕他一扯袖口,夹了些青萝丝放在我盘内,低语了句“此物易于消食”,便眯着眼佯装微醺,斜倚在靠榻上不再多语。



慕韧之正扯着慕祈哲回席,高阶上的俪姬娘娘却偎进老吴王怀内,挑着凤目启了朱唇,“王上快瞧,你那几个儿子不知听了什么打趣言语,笑的那般欢喜。本宫若是坐得近,也必要斟满酒跟新王妃聊上几句。”



老吴王双鬓泛白,瘦削的脸上一双龙目格外澄亮,他闻了爱妃之语,并不急着回言,只用手空握成拳放在唇前咳了两声,这才坐直身子凝向我与子桦君沉声道,“嗯,新王妃端庄却不失灵慧,该是我吴廷皇媳应有之度…咳咳,此番联姻之谊不但有益邦交,还为我儿觅得佳偶,桦儿…这是你的福气啊。”



我和慕子桦双双出席拜谢,那俪姬代吴王唤我们起身后,复又将抹着黛青色珠粉的媚眼笑的更弯,“王上可知,新王妃不但贤淑慧敏,更生了一双巧手,我身上这件缎衫的绣纹有一半便是她缝的。瞧瞧,这细腻的针脚和拼对的彩线,就是昔时夏国越秀坊的宫人瞧见了也会自叹弗如。”



言至此处,她竟盈盈的站起身来,在高阶处展开臂弯旋了两圈,绯衣上的金缕线在宫灯映射下晃得人睁不开眼,那老吴王却一脸宠溺,边捋着胡须边将眸光流连于俪姬笑靥间的梨涡里。



我忽觉自家王爷的那点小“恩惠”,随之一比全然淡却了。于是挥起半握的拳头冲着慕子桦的左膝袭去,他生生受了这一击,唇间却浮上了莫名笑意,看得我心肺一颤,忽觉这神情跟他那吴王老爹相比,确有两分神似。



高阶上那老吴王已将俪姬揽入怀里,众目睽睽下耳鬓厮磨悄声言语。这边紫檀木桌下,慕子桦的手亦覆上我的,边捏住我腕处某点轻轻一按,边在我皱眉前抢声道,“可有麻痛之感?”



我略微颔首,却听他嗤了一笑,“此穴主通,阿恬怕是该如厕了。”



我晃了晃刚灌进肚内的清水,使劲点了点头,见他一脸忍笑的神色不由羞上生怒擂拳过去,谁知本姑娘的手还未触到那紫襟一角,便闻内侍传报,本已缺席的二皇子匆匆赶来了。



此次再见慕祈晟,他脸上少了初时的沉稳和阴隼神情,只余一抹焦灼的急红。



俪姬识趣的挪身到一旁,老吴王尬然的咳了两声,望着阶下着一身戎装的儿子,探问他为何晚至。



慕祈晟抱拳半跪,仰首望向中阶御座,隐在喉咙内的洪音瞬时爆破在席间,清晰的敲砸着每一个角落。



“儿臣此番来迟,并非有意推延。而是校尉营起了哗变,擎边军中镇守西城的少将与护廷卫的参吏起了冲突,儿臣中途借兵急赶了过去,方才平息异动。”



此语一出,席间众人无不色变,觥筹交错的筵席登时冷了大半。



老吴王亦绷紧了容颜,胡须颤了两颤道,“这是何时的事,可查清哗变因由?”



慕祈晟将眸光斜看向我与子桦君端坐的酒席,少顷才伏首埋于膝侧,冲着地面恳切的应道,“回父王,哗变酉时起,平于戌末。据护廷卫督守所言,今日天下大赦,兵营亦是备了酒宴。不料皇廷所赐玉酿似有不足,擎边军先出衅言,讥讽护廷卫内的官兵皆是久不经战的末弩之弦,不配上桌同饮,由此便引了祸患。”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噤声。普天之下,谁人不知擎边军乃是慕子桦统领的一支神兵,数载间驱蛮夷扩吴境立下赫赫战功。只是皇宴之际竟生出事端,挤兑斥讽效忠皇城的护廷卫,此乃暗喻睿慕王的麾下之兵已起了向王权抗衡之心。



老吴王不出言,俪姬亦悻悻的倚在一边,侧撑着鬓发凝着阶下众人。



慕祈哲酒未全醒有些怔忪,慕韧之则略显焦急的站起,却被慕子桦一个眼神压制下去,只得重回坐席呈观望之态。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文风有点儿改变,因为处于转折阶段,有啥不稳妥的地方请尽管往外提,我很需要大家的提点~前几天作收突涨,今日就少了一个,唉...写文不易,跟文亦不易,咱们大家都甭轻言放弃啊!

☆、鸾凤路8(本卷结)

近乎凝重的气氛笼罩席间,人人心内都绷了一根弦。校尉营哗变,阿齐必在里面,不知此刻他受伤与否,可会被鲁莽的兵士牵连。



“二皇子此番平乱确占头功一件,但兵营哗变定有深因,即是擎边军先犯了忌讳,必该有人擒了魁首到殿前面圣。就算顾及到搅扰了王上雅兴,亦该着一位参吏同行,方可陈情达意平复诸人猜疑。”



但见一位年逾不惑的须颜臣子敛袖站起,一番陈词打破了席间沉寂。少顷便有随众附和着响应,慕祈晟身躯一动,终是站起与那臣子平视道,“辛御史此话何意,难道我会瞒下军情诓骗父王不成?再言那擎边军非我三弟的将令不从,一个末吏走卒我都支唤不动,更遑论将其少将捆至殿中。”



诘问一出,我身侧的子桦君亦不再静聆,而是顺手摘了颗蔬果夹在指间观摩,徐而不缓的言语里不带一丝刻意,“辛御史向来谨慎,此番出言也是为提点二哥谋事周全,既然叛乱已平,功过是非权且放在席后,今日乃是俪姬娘娘的寿宴,我等该以父王母妃为重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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