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宛宛感觉唐峋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半晌,才道:“算了,我今天刚回来,就免了她的责罚吧。还站在这外面做啥,都进去吧。”

唐峋斯发了话,自然没有人违背,宛宛呼了一大口气,退到家眷之中,只听着唐媛细细的声音在她耳边:“躲得了这次,你躲不了下次!”

宛宛心里一凉,这十来岁的小丫头,心怎么就那么狠呢!

一时人流都簇拥着唐峋斯父子往里面走,宛宛浅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正想开溜回离居,却被人挡住了去路。

33.第一卷 初来乍到-第三十三章 凯旋(三)

唐曜山的脸似笑非笑:“刚才我看见了,怎么不把她供出来?”

宛宛斜睨他一眼:“我说的话有人信吗?”

“我看三姐还是很帮着你的,焉知道没人会信。要不是今儿父亲心情好,你现在已经被拖出唐府去了。”

“拖出去就拖出去,我还不稀罕呆在这呢!”

唐曜山讥诮的笑意又浮上了唇角:“说你是个痴儿还真是个痴儿。唐府不会拖个活人出去,要拖也是死人。”

宛宛打了个寒战,看着唐曜山:“你恐吓我是不是?”

“我可没功夫恐吓你,只是给你提个醒儿,以后什么事自己都要小心点。三姐可不是次次都能保你,父亲也不是每天都这样好的心情。”

“那我谢谢您嘞!不过,我阿七也不是次次都这么倒霉吧?”

唐曜山妖娆的凤目一眯,宛宛心想,真是个祸害!一个大男人长得这么美真让人觉得老天不公!

“为什么每次我善意的提醒你总是不接受?”

宛宛笑得无辜:“不好意思,你提醒别人的态度能不能真诚一点,总是让人觉得你有幸灾乐祸的成分。”

唐曜山摇了摇头:“我只能说这么多,你自己看着办。”

宛宛看着他修长的身影从身边走过,忍不住问:“为什么你要跟我说这些?”

唐曜山的身影顿住,声音听来不甚分明:“因为我们在唐府里的处境一样,没有人庇护。我们只有靠自己。”

宛宛愣住了,忽然从唐曜山的身上察觉出一丝落寞和同病相怜。

华丽丽的迎送队伍已经远远进了唐府的大厅,宛宛转回身往离居走,还是离居清静些,回去听忍冬弹弹琴,可比这喧哗热闹之地要惬意地多啊!

连着几日,唐府里歌舞升平,往来的大小官员络绎不绝。皇上赏赐了好些东西,又来了圣旨封唐峋斯为敬国公,封唐建武为功勋大元帅,怜他们征战辛苦,特免了他们进宫拜见。宛宛听说后皱了皱眉,这有些不太像话吧。帮他皇帝老子打的天下,打完了见都不见一面,也不说几句唐卿家辛苦了之类的客套话,两个空落落的头衔就把人打发了,实在不该啊。何况唐峋斯本就是皇亲国戚,算起来跟崇灏帝那是表兄弟的关系,而且当今的唐妃娘娘还是唐峋斯的妹妹,表兄弟加姐夫,亲上加亲啊!如此避而不见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蕊儿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崇灏帝已经被樊希同软禁起来了。这圣旨说的好听是皇上下的,搞不定就是樊希同自己的主意。那唐峋斯还不得气死,老子两朝元老,功勋卓著,用得着你个名不见经传、妖言惑众的樊希同来封赏吗?

可唐府里的热闹光景和唐峋斯每天里呵呵的笑声却是真真实实,这唐峋斯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装糊涂?宛宛自认是个懒人,想不通索性就不去想了,何况以她在唐府的地位,这些事也轮不上她来管。

“四少爷,你怎么跑这来了?”

忍冬含着诧异的声音传进来,宛宛忙跑了出去,唐智云穿着狐皮袄子圆得像球一样的小身子躲在门口,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望着忍冬,红红的小嘴嘟起来:“你是谁?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宛宛一把抱起唐智云,使劲在他又白又嫩的小脸上啵了一口:“七姐姐想死你了!”

唐智云红着脸,擦了擦脸上被宛宛亲的口水,小小的眉目皱起来:“七姐姐,你怎么还是老样子!”

宛宛笑起来,看着他:“小鬼头,手都好了吗?怎么不去宴席上玩儿,跑来离居干什么?”

“我可不喜欢宴席,人人都说假话。不好玩儿。”唐智云嘟嘟嘴,眼睛看向忍冬:“她是新来的丫鬟吗?”

忍冬欠了欠身:“忍冬见过四少爷。”

唐智云点点头:“我现在要跟七姐姐出去玩儿,你在这守着,要是有人到这里来找我,你就说没见过,知道吗?”

忍冬看看宛宛,宛宛掐掐唐智云的鼻尖:“小鬼头,去哪玩儿啊?”

唐智云拉着宛宛的手:“保准七姐姐会喜欢的。走吧!”

宛宛见他兴奋模样不忍心拂他的意,自己也在离居里呆了几天了,除了听忍冬弹琴就没了别的消遣,不由得生了兴趣,吩咐忍冬把门关好,便跟着唐智云跑了。

忍冬在后面摇了头,幽幽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院子。

34.第一卷 初来乍到-第三十四章 诲璿楼(一)

唐智云拉着宛宛穿花绕树极是灵巧,端端避开唐府衣着鲜丽的下人们,专拣没人的地方走。宛宛回头看一下,这儿离离居已经很远了,而且唐智云尽绕着小路,她不禁怀疑,身为殿堂级路痴的自己一会儿怎么回去!?

冬风凛冽,吹得宛宛缩起了脖子,有些后悔忘了披上那件玉色披风,只穿了一件寻常的葱绿袄儿,白绫细折裙,围脖都没戴一个。忽然颈子上有一丝冰冰凉凉的触觉,抬眼一看,天上绵绵细雪竟纷纷扬扬开了,一时越来越密。

“七姐姐,你冷不冷?马上就到了。”唐智云回身看了看宛宛,见宛宛牙齿打架的模样忍不住问了一句。

宛宛点点头:“咱们是去哪?”

“诲璿楼。”

“什么?”

唐智云放慢语速:“诲—璿—楼!”

宛宛翻翻白眼,她自然听见那三个字了,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索性也就不问了,点头道:“还有多远?”

唐智云拉着宛宛的手绕过一座假山,指着前面拱门里的院子:“这就到了。七姐姐没来过吧?”

“没有,这是什么地方?”宛宛随在唐智云身后进了院子,只见这里的楼宇显得格外庄重严肃,三层黑色木楼,正中悬着牌匾“诲璿楼”。

唐智云笑得神秘,带着宛宛从左边一排房子没有关上的木窗子前翻了进去。

“这是唐府的议事楼,一楼是会客厅,二楼是书房,三楼是藏书阁。我们去三楼,那有好多外面都找不见的书。”唐智云猫着身子往楼上走。

宛宛左右看得稀奇,这里的摆设显得凝重庄严,红木漆金的桌椅,复古盘纹的圆桌,云鹤松枝的香梨木镂空屏风,处处显得低调而奢华。

“这里平时都没有人的吗?”宛宛问着,看唐智云的模样很是轻车熟路。

“诲璿楼是唐府的禁地,只有爹爹跟大哥二哥几个商议正事或者有特别重要的客人才会到这里来。这儿的仆人都是爹爹亲自选的,咱们从这上去没人发现,不过得轻一些。这几天府里大摆筵席,那么多人来爹爹自然顾不上这儿。”

是禁地哦?那要是不慎被人发现,不是又要挨板子?宛宛想着,忽然觉得自己屁股上的神经变得格外敏感,一想到挨板子这个字都会有抽搐的感觉。

这唐智云,还真会找刺激!

三楼上果然是别有洞天,高高的大书架子林立着,里面发黄的线装书散发着古旧而诱人的气息。

“三楼上很少有人来,七姐姐,你可以想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唐智云笑着拉着她巡视着一丛丛书架。

宛宛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看书?”

唐智云一笑:“难倒七姐姐不喜欢吗?”

宛宛不得不佩服这唐家四少爷的智商,还真被他猜中了。作为中文系毕业的腐女,除了宅在家里看书和睡觉她还真没什么其他爱好了。这里这么多书,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无聊了!她随意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来,《大宛国历》。嘿嘿,这倒是不错,有助于增强她对所处朝代的认识。

唐智云也选了一本《秦林兵法》看起来,宛宛嘲笑他,小屁娃还懂什么兵法。唐智云颇不以为然看她一眼:“爹爹常夸我有将才,将来必是国之良将!”

宛宛笑,唐峋斯看来是在用激励法在激励唐智云学习的兴趣,哪有这么小的娃儿就看得出将才来的。不过,人家这种鼓励为主的教学方法还是很好的,给孩子增强自信心,学习起来才有动力。当下她也不在打击唐智云了,还拍拍唐智云稚嫩的肩膀:“恩,七姐姐看好你哦!”

唐智云自得地撇了一下唇。宛宛暗笑,小样儿,得瑟吧你!

35.第一卷 初来乍到-第三十五章 诲璿楼(二)

宛宛席地坐下,翻开手中厚厚的《大宛国历》,看得专注。

“纪梁三百七十二年,渊帝崩,绍帝继位,年七岁,号德宗,定年号奉新。恭顺皇太后垂帘听政,左右辅弼大臣皆为裙下之臣。奉新四年夏,壅平洪水为患,汇汀江改道禀州,百姓流离者逾百万。时有淮阳名士刘寅,德高威重,四海皆知,号令群雄,莫有不从。遂成兴北军,拥刘寅为淮阳王,率百万勇士,挥师望京……”

“纪梁三百八十一年,淮阳王刘寅于征战閖北途中病故,子刘放承父位,率兴北军南下与济州周安昌结盟……”

“纪梁三百八十三年,外族朔业领兵突袭望京,德宗眳圜殿自缢身亡,恭顺皇太后避于南康行宫……”

“纪梁三百八十五年,淮阳王刘放带兵与朔业首领多汗战于丛野,大获全胜,刘放驱逐外虏,入主望京,建大宛朝,号睿宗,该年号为昭元……时济州周安昌、梁陵许建、南康梁朝旧部三方夹攻……昭元二年,帝亲征,夺济州,平梁陵,驱南康……昭元四年,帝途中薨……”

宛宛合上书,半晌回不来神,这大宛国的江山得来不易,父子俩都耗在这上面了。可先祖血汗换来的江山,到了崇灏帝这一辈儿却成了这副模样,完全就是纪梁末年的翻版嘛!哎,算一算这才不过短短两百年不到,打江山不易,守江山更难啊,刘寅和刘放如果泉下有知不知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七姐姐,你叹什么气啊?”唐智云转头看着宛宛,颇有点疑惑。

“我不是叹气,是叹息。有句话叫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人为鉴,可明得失;以古为鉴,可知兴替。看着纪梁灭亡的历史就会想到当下我们大宛国的未来啊。”

唐智云皱了皱眉:“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宛宛一笑:“意思是说,我们平时用铜作为镜子,可以看到自己的衣饰是否齐整得当;如果以人作为镜子,就可以从那个人的身上看到自己的不足,知道自己哪里做得好,哪里做得不好;如果是以一段历史作为镜子,就可以看见朝代兴替的规律,作为一个统治者就应该要做些什么来使自己的天下更稳固。”

唐智云看着宛宛,半天才点点头:“七姐姐你真厉害,这句话肯定连二哥都不知道的,可是却非常有道理。”

36.第一卷 初来乍到-第三十六章 诲璿楼(三)

宛宛拍拍唐智云的头:“智云真能听懂七姐姐说这句话的意思?”

“当然,为人君者当以天下为己任,借鉴前朝兴衰的经验励精图治;为人臣者当秉正直言,上疏奏议,为君分忧。”

宛宛不由得又打量了唐智云一番,这个小家伙,这么小,从哪知道的这些道理,而且脱口而出,丝毫不迟疑,显然心中早有城府。他才六岁吗?宛宛惊愕地表示佩服,自己十六岁的时候还没有这样的领悟,历史课上除了照本宣科其他大概什么都不知道了。

唐智云笑着:“从小夫子就教导我要明君臣之义,父亲也经常教诲的。”小家伙还会察言观色。

宛宛闭上张大的嘴,在小孩子面前这么失态,还真是丢人。

唐智云继续道:“不过,他们虽然常常跟我讲这些道理,却远不如七姐姐那三句话来得精妙,他日我告诉夫子,他必然也佩服的。”

“呵呵。是吧。”宛宛讪笑着,原来神童这一说还真是有的啊。

唐智云冲她天真的一笑又继续埋下头看手中那本《秦林兵法》,宛宛却再看不下去,索性起身在书柜前来回走着。这里地方很大,书册整理分为文史哲三类存放于柜中,每一书柜前有一本目录,写着每本书具体的位置年代功用,很好查找。

宛宛感叹着唐家藏书之丰,却突然闻见一阵馨香幽幽,转眼一看,香味来自楼梯拐角处置着的一盆玉兰色花卉,花瓣袅娜,枝蔓细长。宛宛一愣,这是什么花,她倒是没见过,寒冬腊月的,只知梅花临寒,却不晓还有如此曼妙的花儿。不由得便走了过去,越走越近,香味越是馥郁,却丝毫没烦闷之气。

“刘玠那老匹夫打的什么算盘?凭他也敢自立为王!?”

夹含着惊异和不屑的厚重男声猛地自二楼传来,宛宛惊了一跳,什么时候又来人了?在书房里,该不会这么好运地碰上唐家一众首脑商议政事吧?

却听另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却是沉稳许多:“刘玠在安平称帝是早有预谋的,只是没想到他手脚这么快,探子回报,业州、商南、卢县、淳西都已归顺刘玠。凭刘玠那几十万兵马自然远远不够,然而他背后还有个临渊侯楚江云。这才是最大的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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