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秦嘉道:“这个大夫从不出诊,要看病,须得自己上门求治。”

秦夫人道:“胡说,有这样的大夫,早也饿死了!”

秦嘉笑道:“娘,人家不指着看病谋生,家里良田千顷,又养马。”

秦夫人明知儿子捣鬼,可无奈他才出了风头立了功劳,替家里争气,心疼爱惜他的心思正盛,这一句“不准去”便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秦嘉见秦夫人默许,喜得做了个揖,一溜烟儿去了。秦夫人在后头喊:“哎,昨日你媳妇儿说是……”

秦嘉早去得远了,全未听见。

养马名医姓李名所思。与李云思只差了一字,性格却是全然不同。

此人富甲一方,士农工商全做,医卜星相皆通。可算得个奇才。秦嘉为僧时与他结识,数年来过往不密,交情却是甚好。日前秦嘉婚礼,他亦曾到场相贺

李云思的家果然极远。两人足足地坐了一天马车方才赶到

小厮通报进去,不一时便听笑声朗朗,主人殷勤来迎

璎珞从车上跳下来,触目青山绿水,不由心神为之一开

秦嘉欲待为两人绍介,还未曾开口,璎珞搭眼一看,立时脸上微红,神情大窘。秦嘉有些奇怪,再看李所思,呆呆立在那里,亦是一脸愣怔。

秦嘉道:“你们……想是认识?”

这位李所思,当年曾是“归家院”的常客。每到院中,一掷千金,除当时的威灵仙外,从不要旁人相陪!

璎珞无奈,低声道:“李先生好!”

李所思极是机灵,片刻之间已经反应过来,哈哈大笑:“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啊!”他向璎珞还了礼,随即在秦嘉肩上用力拍了一掌:

“‘女貌配郎才’,‘名姝随国士’——哎呀呀,这老天爷也有不糊涂的时候嘛!哎,只一桩——秦嘉啊秦嘉,这自古美人有如名画,名画而有所属,于我辈可未免是件大憾事啊!你还带着‘名画’来瞧我,这不是欺负人嘛!”

李所思历来豪爽,不为世俗礼法所拘。这一番话又是揶揄自嘲,又是真心庆贺,坦荡磊落,倒说得璎珞也自然了起来:

“李先生惯会取笑!”

秦嘉在旁已然瞧得明白,向李所思一抱拳:“李兄,承让了!”

一句话说得李所思仰天大笑不止。

璎珞气得狠狠踩了秦嘉一脚。

李所思一转身,左手携了秦嘉,右手拉了璎珞,向跟来的家人大声道:“快去告诉夫人,贵客来了,给我预备点好东西,今日老爷要一醉方休!”

璎珞给他捏得手心生疼,求救似的去看秦嘉。秦嘉也无法,无奈报以一笑。

就听李所思高声长吟:“‘值得江湖狂士笑,不携名妓即名僧’。哎——别忘了叫老夏把后院那坛子‘女儿红’给我掘出来!”

当晚果然不醉不归。

李所思是海量,三杯两盏便撂倒了秦嘉,举杯来敬璎珞

璎珞也不扭捏,酒到杯干,喜得李所思一时忘形,硬要璎珞抚琴做歌。李夫人见状忙来解围,嗔着李所思道:“人家小两口燕尔新婚,你倒灌醉了新郎官儿!”

说罢拉着璎珞的手道:“弟妹,跟我后头歇息去!”

李夫人闺名玄珠,同丈夫一般,也是个性情中人。她一见璎珞便爱,不令睡客房,径领去了自己房中。

璎珞一路风尘到此,原本疲累,谁知与她闲话了几句,竟有几分一见如故的意思。

两人絮絮说到夜半。璎珞将当初在归家院如何,如何与秦嘉结识,进了秦府后怎样,都说了给李夫人听。

李夫人既爱璎珞,不由便恼恨起了云思。当下说道:“这个李云思,不是个省事的。妹子,我看你斗她不过。”

璎珞道:“她倒是没把我怎么着,可是……”她略略一顿:“也不知怎地,我不怎么喜欢她!”说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李夫人失笑:“傻话!谁家的正室和姨太太不是势同水火?只差了脸面撕没撕破罢了!”

璎珞犹豫一下,问道:“为何夫人竟不厌我?”

李夫人会意,拍了璎珞手背一下:“实话跟你说,姐姐我也不是什么光彩的出身,只略比你强些。能熬到今天,嗐,你道是容易的?”

璎珞点头,不由暗暗嗟叹。

又说了会子话,李夫人便道:“不早了,睡罢。明日叫秦嘉带你骑马去——你大哥新得了一匹好马,你看了管保喜欢。”

次晨李所思果来请秦嘉同璎珞去马厩。

马厩极是敞亮阔大,数十匹白马黑马红马黄马拴成两列,见了李所思皆抬起头来,同声欢嘶,不再吃草。

李所思顺手从衣袋里掏出一枚鸡蛋来,在马槽上磕破了,托在掌心,给最前面那匹黑马舔食。

璎珞奇道:“原来马爱吃鸡蛋?”

李所思又取出一枚,向璎珞点点头。璎珞伸手接了,依样磕破,将蛋黄和蛋清窝在手心里,怯怯地伸到黑马唇边。

黑马原地踏了几步,不卑不亢地向璎珞眨眨眼,低下头要吃

璎珞回头看秦嘉,秦嘉微笑示意无妨。

黑马丝绒一般地嘴唇在璎珞掌心蹭了蹭,璎珞怕痒,笑着缩手。黑马已然将整枚鸡蛋吸了进去。璎珞格格笑着,在马脖子上摸了又摸。

38 踏雪乌骓(倒V结束)

这时一名马夫牵了匹高头骏马过来。李所思得意道:“今儿叫你们开开眼——瞧瞧,踏雪乌骓,楚霸王的坐骑!日行千里夜走八百是不在话下了,就是汗血宝马,我看也及得上!”

璎珞看那马——浑身乌黑,油光锃亮,只四只马蹄前面各有一小块白

璎珞笑道:“难怪叫踏雪乌骓!”

秦嘉绕着骏马走了一圈,向李所思道:“李兄,今番你可惹了笑话了,你这不是踏雪乌骓!”

李所思一听就瞪起了一双铜铃大眼:“不是踏雪乌骓,那是什么?你没见这马蹄子是白的?”

秦嘉不慌不忙道:“踏雪乌骓是整个马蹄都是白色——雪没马蹄,四蹄皆白,所以叫踏雪乌骓。你这马,只前面有一小块白,这是踢雪乌骓!李兄莫急,踢雪乌骓可比踏雪乌骓名贵得多了!”

李所思听得半信半疑,半惊半喜,犹豫了片刻,将手一挥:“来人哪,骑我的追风去把方老爷子请来……”他转向秦嘉:“你若说得对头,这宝马便送你!”

秦嘉道:“当真?”

李所思道:“决不食言!”

他二人说话,璎珞在旁见马英武,不禁上前几步,举手要去摸马头。给秦嘉与李所思同声喝住。

秦嘉几步过来拉住璎珞,神色嗔怒:“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这马若发起脾气来,你这条小命儿还要不要?”

李所思也郑重道:“弟妹,这可不是玩的!等晚间混熟了,我叫它驮着你跑一圈,现下可还不成!”

璎珞闻言道:“我才不怕它!”嘴上不肯示弱,脚步儿却慢慢向后,直退到秦嘉怀里。

李所思见状一笑,向侍立的马夫做个手势。马夫转身去了,不多时,又牵了一匹枣红骏马过来。李所思道:“这是夫人的马,性子温顺,听话得很。”他向秦嘉一招手:“来试试!”

秦嘉走过来,拍拍马背,道:“真是好马!”说着脚踩马鞍,娴熟地翻身上马。

璎珞仰头瞧他,秦嘉伸手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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璎珞拉住他手,秦嘉轻轻一提,将璎珞抱上马背,放在身前

李所思从马夫手里接过马鞭,在马臀上挥了一记。枣红马一声长嘶,前蹄立起。

璎珞从未骑过马,只觉身子猛然向后滑去,撞在秦嘉胸前,不由惊呼出口。

秦嘉松了缰绳,红马得儿得儿地跑起来。

起初是慢跑,后来性子上来,逾跑愈快。璎珞不敢睁眼,只听耳畔风声呼呼。

马是好马,跑得极稳。可璎珞初乘不惯,仍觉颠簸。时刻一长,她气力用尽,身子便不再僵直,慢慢贴向后头。

秦嘉手上缰绳一紧,红马慢了下来,低头找寻干净的青草吃

秦嘉信马由缰道:“累了罢?且歇一忽儿。”扔了缰绳,回手来揽璎珞的腰。

璎珞面上一红,忙推开他手——他坐得高抱得也高,她怎吃得消?。

秦嘉莞尔,俯身去够璎珞膝弯,略一施力,便将她身子调转过来,横抱身前。随即小小声道:“长大了!”

璎珞侧头去看地上青草。暮春时节,密草已没马膝,微风过处草尖摇晃,却仍离她甚远。

她此刻身子悬空,在马背上高高地离地数尺,仅脖颈膝弯两处着力。奇的是半是惊怕,半是心安——两下争执片刻,最终还是安安心心放软了身子!

秦嘉望着来处道:“回去跟李所思打个招呼,拿些干粮清水——翻过前面那座山,风景更好,咱们去盘桓一日来”

璎珞却忽然皱起了眉头。

秦嘉日道:“怎么了?”

璎珞有些发窘:“早起贪吃了几口腌菜,又颠了阵子,有些恶心。”

李家的腌菜极是出色,黄黄的象牙般,掰开来,有如蜜蜡。璎珞今早吃得赞不绝口,李夫人日许了传她腌制之法。

秦嘉见状道:“那咱们匣慢走目击罢。”

回到马厩,李所思已不在那里。

秦嘉才将璎珞扶下,期她跬跣撞撞跑开数步,“哇”地声呕了出来。

秦嘉忙跟过去日:“咋晚莫不是箔风吠了肚子?这里不比城中,硬风凉得很……”

璎珞有气无力地摆手,不令他唠目。喘了片刻,到底忍不住,干呕了几声,稀里哗啦将李家极是出色的腌菜吐了个干挣。

青早有仆人去禀报李夫人知道。

玄珠走来看了一眼,即道:“去把老夫人请来。”

秦嘉忙道:“不必了嫂夫人,想是……?

玄珠瞪他眼道:“你又知道什么了?快去”说着走到璎珞身边,在她背上轻抚了几下,附耳说了句什么。

璎珞听得呆,小嘴儿微微张开,却跟着又是一轮大呕大吐。

李所思人未到,声先至,远远地便喊:“和自,这马进你了你大哥我是不是君子言,快马鞭?”

走近了瞧忙问:“弟妹这是怎么了?”

李夫人道:“你来替他把一把脉…”

李所思依言而行,蹲下身子歇自片刻,调匀了气自,将璎珞左脉右脉各自诊了遭。

秦嘉急着日道:“怎样?”

李所思声色不动,看了璎珞眼,又看了夫人眼。(注)

玄珠微微点头,伸出右手,竖起了根售指。

李所思站起身来,顺口儿念了两句医书:

“往来流利,人盘走珠,不进不退,不轻不重……”念罢笑看秦嘉:“兄弟,要当爹了…”

秦嘉木木呆呆,将李所思的话重复了遍:“兄弟要当爹了?”

李所思踹了他脚道:“还不快扶人娘俩儿进屋去歇着。”

璎珞靠着玄珠,又是迷茫,又是欢喜。抬眼见秦嘉高兴得嘿嘿傻笑,往日的聪明劲儿全没了,不自翘起了嘴角,下意识地伸手挺了挺小腹。

秦嘉匣匣走过来,冥思苦想了老半天,憋出句极要紧的:“吐完了?”

玄珠吞声笑,将璎珞轻轻向秦嘉推,自目房去交代下人熬扬炖水。

璎珞自了秦嘉眼,道:“完了。”

秦嘉又憋了半日,挺挺脑袋日道:“还吐么?”

璎珞笞:“不吐了。”

秦嘉道:“那自目屋去?”

璎珞道:“好。”

一群丫头小厮簇拥着两人往目走。到了花厅门口璎珞忽然停住脚步:“秦嘉,你早就要当爹了…?”

秦嘉愣,脸上神情妙不可言:“我忘了…”

秦嘉“国史馆”的差事暂告艘落,有i计多日空习,原意是带着璎瞎出来散¨…却不成想散出一桩大喜事来。

他再不敢带璎珞骑马,日日只是陪着她在山脚下,清溪边踱步而已。“清风朗月不用钱买”,日子压意,自然过得梳水舱快。

晚目同榻,秦嘉规规矩矩地动不动,偏又生出狡猾心思来嘱咐璎珞:“目去先瞒着,别说有孕的事。”

璎珞不解,询日为何。

秦嘉一笑道:“若是措娘知道了,定不许我在你那里留宿。”

璎珞道:“那能瞒得几时啊?”

秦嘉道:“能瞒一时是一时,瞒住了,我再想法子就是。”

璎珞探头出来打断道:“你二十年的和自都做了,自且把持不定,何况如今不是和自了?”

秦嘉举手道:“好好好,那我今后去书房睡。”

璎珞急道:“谁要你睡书房了?”

秦嘉笑道:“那我同你约法三章,秋毫无犯如何?”说罢摅作委屈,不情不愿翻了个身道:

“此后长夜漫漫,只许看时不许动,从前漫漫夜长,要如何处便如何两相对照,这叫人情何以堪”

两人在李家住了半月,这日起早,告别李所思夫妇,依日坐着来时的马车目家。

进府,秦嘉先带着璎珞去目禀秦夫人,只说身上的病都好了。

秦夫人抚慰了几句便道:“云思给李府来人接目去了,怕得晚上才回来,璎珞不必去请安了。你们目屋歇着去罢。”

璎珞身孕已有月,在李家时q了两目,近日已不怎样害喜,却每到吃饭时便慨慨地打不起精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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