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璎珞死死闭着眼睛,任他威逼利诱,说什么也不肯睁开。

秦嘉一路横行无忌、横行霸道、横冲直撞,几乎将一张“拔步床”摇散了架。璎珞毫无招架之力,只觉头晕目眩,满天星斗都在帐子里乱闪,身子化成一滩水,映着星光一忽儿这里亮一下,一忽儿那里颤一下……

也不知历了几个起落,她实在抵受不住,哼哼着求饶。一声声娇啼叫得秦嘉愈发精神百倍,只装听不懂,不管不顾地用力。

璎珞攒了半天气力,好容易吐出一个字:“疼!”

“肚子疼?”

“不是……”

秦嘉坏坏一笑:“这儿疼?”

璎珞“啊”地一声,脑袋在枕上乱摇,竟晃出一颗泪来。秦嘉一怔,随即却嘿嘿笑起来:“眼泪都出来了,不中用的丫头!”

“秦嘉,疼,真的疼!”

璎珞有些恼怒,不知他为何忽然转了性子癫狂起来。

“好了,好了,忍一忍,就快好了!”

秦嘉不再逼她,在她眼睛上安抚地密密亲吻,将她的睫毛添得湿漉漉的。璎珞好容易得以喘息片刻,身子不再绷紧,软绵绵地瘫在床上。

秦嘉吻了她好久好久,愈来愈轻柔爱惜,语声也一变为含糊呢喃:“我只要你,我只要你明白吗?除了你,我谁都不要!璎珞,我们这样子,你开心么?”

56 作诗(修改完毕)[VIP]

璎珞忽地一声尖叫,秦嘉正深情款款,倒给她吓了一跳。一团白影闪过——许久不来的小雪貂从窗子上一跃跃到了床头,蹲在璎珞头顶傻乎乎地四下张望。

璎珞连声惊呼,那雪貂踩着她的肩头连滚带爬地向前拱,转眼间竟钻进了半解的肚兜中。

秦嘉哭笑不得,好事未完,正半酣之处竟来了个捣乱的。

“别怕,它不咬人……”

璎珞已吓得脸色煞白,秦嘉口中安抚,一边伸手在她胸前轻拍:“出来,快出来!”

叫了半天叫不出,秦嘉将粉红肚兜儿慢慢掀起,先是怔了一怔,随即放声大笑——小东西趴在那古往今来“英雄冢”上洋洋得意,顾盼自得……

“璎珞你快看,我请你猜个迷,就眼前情景,打‘三国志’中一典……哈哈哈哈,你定猜不着,是‘隆中高卧’!哈哈哈哈!”

璎珞一声怒喝带着哭腔:“姓秦的,你还有完没完?”

秦嘉将雪貂儿拎起:“你这艳福也享得够了,去去去,别耽误了正事!”

雪貂给他扔到了地上,不情不愿地转了一圈,从门缝儿溜了出去。

璎珞惊魂甫定,秦嘉嬉笑道:“有完没完,你说有完没完?自然不能完,还早着呢!”

说着话,“金戈铁马”又是一阵进击——璎珞这才后知后觉想起:适才变生肘腋,自己近乎神智全失之际,秦嘉竟全未误了攻城掠地!自始至终,两人不曾须臾远离……

她只觉脸上几乎要点燃了火,秦嘉低下头来,清凉的嘴唇轻触她面颊,却只说出一个“你”字便懊恼地一声轻哼,慢慢从她身上滚落到床榻之上。

璎珞大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秦嘉翻了个身,将适才璎珞死死抱住的被子抢过来,依样画葫芦闷在脸上,闷声闷气道:“今番不算!”

璎珞一愣,随即便笑岔了气。

她想着早间之事,不由脸现微笑,秦嘉在她脸上拧了一把道:“我走了。记着那马蹄糕少吃些。”

璎珞回神道:“你倒记得牢。”

昨日小厨房周嫂子说起马蹄糕孕妇不可多食,秦嘉便上了心,一连嘱咐了三四回。

璎珞走至桌旁坐下,等着传早饭。秦嘉已然出门走远。她看着他清俊挺拔的背影,鼻子竟有些发酸。

适才给公主请安,余氏提起“胭脂”来,她想起晨起卧房中旖旎风光之余,心下狠狠一烫,随即想明白了在床上万万没想明白的事。

一个女人,在刚刚经历了那般蚀骨的疼爱——不要说她还是个姨娘,哪怕她只是个没名没分的小丫头,站在公主面前时,也是她苏璎珞高临下,也是她心怀怜悯!

他是怕她会委屈!他不让她委屈!

只要他做得到,他不愿让她尝到半点委屈的滋味。他要她高兴,要她开心,哪怕公主要斥责、羞辱于她,他竟然都能提前将这些统统化解——

“我只要你,我只要你明白吗?除了你,我谁都不要!璎珞,我们这样子,你开心么?”

璎珞含着眼泪,痴痴回想了许久,却忽然低低笑开:

昨天夜里,不知有多少丈夫睡在姨娘房中;此时此刻,不知有多少妾侍请安归来……

秦嘉,秦嘉,人人都在做的事,你竟能骗出我的眼泪来!

不一刻,双花摆了早饭上来。璎珞一手轻抚着小腹,一手提起筷子。

双花盛了一碗熬得黏糊糊的栗子粥放在她面前,嘴里低声说道:“我原以为公主进府,转眼就该是天翻地覆。万没想到竟能安安生生过到这会子。昨儿个闹得厉害,竟也悄没声就这么过去了!对了,这些日子,连老爷夫人也一点动静没有……”

璎珞使调羹喝了口粥:“你想着他们该拿棍子逼着秦嘉去公主那里?”

双花眨着大眼睛连连点头。

璎珞道:“他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许是真唬住了老爷太太。公主……”

她想了想:“我猜公主,该是还能给咱们几日安生日子过。”

双花道:“这是为何?”

璎珞道:“不逼得急了,她还不至失了体面。若是好娶好嫁,她自然不肯干休。可如今她自愿跳火坑,就总该摆出几天‘自愿’的样子来!”

璎珞并没有想到:公主当天晚上就给秦嘉逼得急了!

崇徽公主郁郁一日,晚间吃了饭,便不要人跟着,独自在假山旁散步排遣。她本无意听人说话,可太太房里双环喊了声“三爷”——这便不由她不听,她沉吟半刻,不由自主就靠进了假山腹内。

“三爷,等我一等,我去苏姨娘那里。”双环匆匆跑过来,正站在她身前。崇徽屏息凝神,紧紧贴在湖山石上。

“你找她做什么?”

正是秦嘉清雅的语声从身旁传来。

“太太上回说做衣裳,因着皇后娘娘的事,耽搁了下来。如今大丧已过,府里这些时日没做新衣,也该添几件。太太叫我去各房问问尺码。”

他两人边走边说,可巧这座假山腹内中空,原是个极大的凉亭。崇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在里头跟着外面的脚步走。

只听秦嘉笑道:“东小院就不必去了。”

“那可不成,太太特意叮嘱了,该给苏姨娘做件新衣裳。三爷放心,都是极素净的。”

“我不是说不做衣裳,我是说,你不必特特跑去问尺码了。”

双环语声诧异:“这又是为何?”

秦嘉哈哈一笑:“你问我不就得了!”

半响,双环啐了一口说道:“那你快说。”

崇徽等了许久,外头却不再说话。又等了片刻,双环说道:“记住啦。”

跟着便是二人脚步声响,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崇徽慢慢从假山内走出,天色尚未全黑,她很容易就在一旁泥地上看见了几行大字:

长多少、短多少,肥多少、瘦多少……

腰怎样、肩怎样,鞋多大、袜多大……

应有尽有,无微不至!

南北朝时,古乐府有诗云:

托买吴绫束,何须问短长。

妾身郎惯抱,尺寸细思量!

江南民歌,风流宛转。可此刻忆及,不亚于是在崇徽心头生生割了一刀。

一声轻响,一根葱管也似的长指甲被齐根折断!

崇徽轻声呢喃:“母后,你听见了么?您尸骨未寒,他们就张罗着做衣裳了。母后……你睁开眼睛看一看,孩儿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崇徽面色一变为凌厉,她用力扯下项下戴的鸽蛋大小一颗“滚玉珠”,“啪”地一声,在假山石上碰得粉碎。

“我陈妙语不雪今日之辱,有如此珠!”

八月初七是崇徽公主生辰。

圣上、太后要亲临庆贺!

自本朝开国,这份体面哪个公主也不曾有过。秦府为迎驾,整整儿地忙碌了二十来日。

且不说别的,只隔水听戏,水榭子上头搭戏台——怕岸上座位低,看着不自在——就是阖府家丁出动,现运了几百斤黄土来,将看戏的大台子垫得高高的。

秦夫人又恐一马平川无意趣,下令把花园子里碗口粗细的垂杨移植了十几株,栽在土台之上。眼看着灰突突的土台变作了江南杨柳岸,这才在上头排青砖、铺红毯……应着节气,又摆放了数百盆名种菊花。

到了初七这日,璎珞只晨起随众迎了驾,便躲进了屋子里。她虽有个“长乐郡主”的虚名,于这样的场合仍是说不上话。不过倒也多亏了如此,才成全她躲清静。李云思身孕已有八月,也只得强撑着在外头支应。

璎珞这小院偏处,秦府又极大,即便是锣鼓喧天演戏时也不大能听见。

到了傍晚,外头大排筵席,皇帝赏赐了几桌席面下来,好教不得与席的众人“同沐皇恩”

宫门下钥大约是在戊时,璎珞盘算着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能“送佛归西”,自己也好松口气躺下睡觉。

万万不曾料到,吃过了饭,太太房里当归来请,说公主有命,叫“请姨娘过去”

璎珞吃惊不小,一厢慌着收拾一厢忙问当归:“可知道叫我做什么?”

当归神色中带着几分担忧:“皇上说要作诗!”

璎珞更惊:“作诗?作诗为何叫我?难不成,竟然是叫我作?”

当归见她拾掇齐整,与双花一边一个,搀了就走。

当归边走边说:“圣上说公主生辰,又赶上新婚大喜,该当联诗庆贺。公主说联诗不好,就是一人做一首的好。公主是寿星,皇上自然点头。大爷、二爷都已做了。公主说咱们府里藏龙卧虎,不必说男子,就是小女子,也个个锦心绣腹、怀才不露。说完这话,就叫我来请姨娘……”

璎珞咬紧了嘴唇,隐隐只觉大事不好。

她此刻不及想别的,摆手止住当归话头,脑中迅疾思索,只盼能在到场之前凑出几句诗来。

“是五言,还是七言?”

“啊?”当归不懂。

“你听他们念的诗,一句是几个字?”

当归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似乎,是七个字的。”

璎珞略略放心:诗是字数越少越难做,七言诗,只要通晓平仄,佳句做不出,胡诌几句凑数于她却也不难。实在想不起时,从前在“归家院”,姐妹们“梳拢”时浮浪子弟做的催妆诗也还能记住几句,拣不那么露骨的拿来救命就是。

三人一路赶到花厅。

门外戒备森严,一排排站的都是全副铠甲的侍卫。

璎珞走到大门口,反倒沉住了气,两个丫头挑起帘栊,她低头走进大门,眼帘略抬只一扫,就看清秦嘉坐在东首公主身旁,正中是皇帝太后,并几个花枝招展的妃子。

看见秦嘉,她更定住了心。稳稳地迈步上前,叩头下去。

待行过了礼,皇太后道:“快给郡主设个座儿,孩子,有四五个月了罢?”

秦夫人在一旁代答道:“谢皇太后关怀,是五个月零几天。”

皇太后将手一摆,后头侍立的宫女将早已备好的赏赐取出,屈膝向太后行了礼,走下台阶,给璎珞送过来两只金光闪闪的小金锞子,并一只异常精致的长命锁。

璎珞忙接过谢恩。

金锞子是皇家赏人时常用的东西,长命锁则显见是送给肚里孩儿的。

皇太后点头道:“听说你能作诗?真真难得。来,今儿咱们是家宴,没那么多礼数讲究,你做一首诗来贺一贺公主和驸马,不着急,你慢慢儿地想。”

璎珞心知公主有意刁难,推脱也是无益,便低眉垂目道:“奴婢粗陋,原不敢有辱圣听。既是太后有命,胡诌几句打油诗,只当孝敬太后个乐子罢!”

皇帝听了她的话,一笑道:“这孩子说话有趣,且是谦虚得紧。”

璎珞正要开口将自己路上寻思的几句念出,却见一名小太监捧着个蒙着黄布的托盘过来,盘上放着一只大大的敞口匣子。

璎珞登时心中一紧:小太监是向自己这边来,那盘中定是韵牌匣子无疑。即席也就罢了,竟还是限韵!

璎珞不曾转头,却真真切切感觉身后两道冰冷的目光就在自己身上来回逡巡。

小太监走到璎珞身旁,恭谨将托盘举到她眼前。

匣子里面分了数个小格,每个格子中放着四块小小的象牙牌子。璎珞到此之时,那叫开弓没有回头箭,当下闭上眼睛,硬着头皮将手伸向匣中,心中默默祝祷:千万千万千万碰上个容易的!

四块牌子拿出来,璎珞将双眸睁开一半,心下一片冰凉——

小太监已就地跪倒复旨:“回禀万岁爷,太后娘娘,郡主选的是阶、乖、骸、埋四个字。”

即便是圣驾当前,璎珞还是隐隐听到了席上有抽气的声音。

“皇上!”一直没做声的秦嘉忽然站起,拱手向上座说道:“皇上容禀,这韵部太险,即便是……”

话没说完,崇徽已娇嗔着打断:“谁叫你做来?郡主作诗极好,韵险才见功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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