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秦夫人听了道:“既如此,老爷怎么说。”

来人道:“老爷说请夫人放心,好生照料三奶奶跟孩子是要紧,不必想其他的。”

秦夫人忙问:“老爷已跟圣上禀明了缘由?”

来人摇头道:“老爷并不曾进宫去见圣上。”

秦夫人大急,呆了半日,扯住秦嘉道:“那岂不是由着公主说什么就是什么?到时皇上怪罪下来,可怎么好?”

秦嘉道:“爹爹既叫放心,必是有他的道理。”

秦夫人想了想,担忧亦是无用,只得且顾眼下,遂打发走了来人,仍回屋去守着云思。

到了傍晚日头落山,喝了三回“独参汤”,云思愈加好转。

气喘大减,出的已不是冷汗。眼中亦有了光彩,能够微微地转动。到了掌灯时分,然安稳睡着了。

到此时关大夫才松了一口气,连说“造化”至此人人皆知,云思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消息传出来,璎珞亦是长出一口气,连连念佛。

双花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谁能想到三奶奶竟是这样的人!可是,我想不明白,她为何要将孩子托付给你呢?”

璎珞才喝了一碗“安胎药”,嘴里发苦,一边皱着眉嚼松子糖,一边摇头:

“我也不甚明白。”

双花接过药碗,看着璎珞的肚子心有余悸道:“好险!差一点就……”

璎珞抚着小腹不说话。

双花顿了顿又道:“公主……”

璎珞忙打断:“别提她,让我安生一会子。”她二人说话,房门开着,小满从门口走过,璎珞忽想起一事,忙叫住道:“小满进来。”

小满捧着个大红花瓶走过来道:“姑娘!”

璎珞道:“我才想起来问,你为何竟会武艺?”

小满道:“我原来就会武艺。”遂将秦嘉将她借来的事说了。

璎珞只听得张口结舌,双花在旁失惊道:“原来……原来姑爷竟……竟……老天,这可真是歪打正着!原是防备三奶奶的,今日用在了公主身上。”

璎珞忙瞪了双花一眼:“嘘!小声些。”



63 醉打金枝[VIP] S M

次日傍晚,宫里来了个小太监找秦嘉,道是太后赐宴,请驸马过去慈宁宫。

秦甘草将碧霄等几个丫头放了,叫秦嘉一道带去。并未多说什么。

秦夫人放心不下,却是不知该叮嘱些什么。

到了慈宁宫,果然崇徽在。

想是昨日哭得不轻,眼睛仍是红红的。妆容极淡,却穿了一身天水碧的长衣,腰间光华绚烂。她看了秦嘉一眼,又匆匆别过脸去。

太后笑眯眯地向秦嘉挥手,秦嘉走过去,恭恭敬敬施了礼,走过去坐在崇徽身畔。

太后点点头道:“皇帝不知从何处寻来个擅作小吃食的厨子,我想着你们年轻人爱这些,便叫了你来。可巧太妃今日也进来。你们两个小孩儿家,陪陪我们两个老婆子,如何?”

秦嘉还不及答话,便听有人笑语。

“若我说呀,太后您老人家倒也罢了,原是个佛爷。我一个糟老婆子,人家小夫妻恩恩爱爱不知有多少话要说,必是不耐烦瞅见!驸马,你说是不是?”

南湘太妃是五王爷的生母,在先帝留下的几个太妃中与太后感情最好。此刻她说着话儿,从暖阁出来。亦是一脸慈爱的笑容。

两旁侍立的宫女听见太妃说笑,都禁不住抿着嘴儿乐。

说话间席面已然布好,果然都是些小饺子、葫芦丝锅贴儿、鹅油蓑衣饼、醪糟小汤圆儿之类,另有几道精致的小菜。

席间太妃竭力张罗,活络气氛。太后说了许多崇徽小时的趣事。太妃又唠叨小五儿惹恼了王妃又赔不是。

崇徽脸上带着笑,却只随声附和。秦嘉话不多,但不失礼,亦不失态。酒倒是喝了不少,看公主连吃了两筷子凉拌香干,犹豫一犹豫,终是替她拣了几根放在面前碟子里。太后跟太妃看了,不由欣慰地对视一眼。

太妃便笑道:“别尽着喝酒,多吃些点心。”

太后预备得周全,饭罢有歌有舞,还有个丑儿插科打诨。

看看日色将暮,南湘太妃道:“顽了这许多时辰,太后必是乏了。我也该回去了的,改日再进来侍奉。”

说着向崇徽与秦嘉道:“宫门快要下钥,驸马、公主……咱们搭伴出宫去罢。”

崇徽忙道:“太妃先走就是,我还得回去……略略拾掇一番。”

太后也笑道:“你走你的。”

太妃给太后行了礼,扶着人去了。

这里秦嘉跟崇徽向太后告辞。太后笑吟吟看着二人并肩出去。

秦嘉是孤身一人进宫,崇徽身后跟着几个侍女,都是秦嘉不曾见过的。

两人出了慈宁宫,崇徽站住了说:“你……你回去罢!我跟太后说……”

秦嘉回头看了看她,抬手摸了摸下巴:“我先送你回寝宫。”

崇徽有些意外,沉默移时,说道:“不必,家里有事,你快些回去罢。我……”

后头几个字声音极小,此刻宫中静寂,秦嘉却听清了,是“是我不好”四个字。

秦嘉想了一想,说道:“家里都没事。”

崇徽抬眼看他,分明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走罢,送你!”秦嘉说着,头前就走,步子迈得急了些,一个踉跄,后头侍女忙跟过来扶住。

到了崇徽住处,秦嘉站住了吩咐:“你们都下去罢。”

崇徽张了张口,却没说什么。众人便依言退下。

那公主怀着鬼胎,一声不吭站在当地,两只眼睛跟着秦嘉转。

秦嘉将侍女打发走,转头大步流星走到她身边。

崇徽说了声:“你……”

话音未落,手腕已被人捉住。

一股炽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崇徽难耐地扭头,却被秦嘉捏着下巴强硬地扳回。

“难怪姜子牙斩妲己要蒙起脸来!‘面如桃李,心如蛇蝎’,果然是有的!单看这张脸,谁能相信崇徽公主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秦嘉咬着牙一字一字说话,口齿清晰得令人发指,方才的平静和蔼不翼而飞。

他手劲极大,崇徽忍痛道:“你放开我!”

“放开你?好,好啊!”

秦嘉猛地将手松开,崇徽不妨,身子趔趄一下,忽听“哧”地一声脆响,她难以置信地看向秦嘉——薄如蝉翼的霞影纱,连着七层,给秦嘉眨眼间当胸撕裂——两侧肩头,连同水红色绣着“福”字的抹胸都露了出来!

崇徽大惊,又是害臊,又是害怕,又是愤怒,可不知为什么,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不敢细想的期待来。

诸般情绪纷至沓来,直搅得她神思不稳,忘了叫喊,忘了斥责,亦忘了求饶。

秦嘉一声冷笑,右手顺着她腰间用力摸索,崇徽面如火烧,本能地躲避。

她今日所系腰带乃是珍品,镶珠嵌玉,光华璀璨,仅鸽蛋大小的“祖母绿”就足有五颗。

秦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睛看,解开搭扣,慢慢将腰带抽出。

崇徽心头狂跳,咬着嘴唇瞧他。

秦嘉左手握着腰带,右手拈起她系着抹胸的细银链子用力一扯,崇徽惊叫了一声,雪白细嫩的肩上立刻现出一道血痕。还不待她看清楚伤势,右侧肩头一凉,另一个链子也已被人拽断。

到了这步田地,崇徽才是真的怕了。可惜嘴巴刚刚张开,呼喊尚未出口,嘴里便被狠狠塞了一团布。正是适才秦嘉从她衣上撕下。

崇徽大睁着双眼,两腿不住乱踢。秦嘉也不理会,又将她宽大的裙摆撕下两条,把她双手反剪过去,仔仔细细地绑了起来。

崇徽嘴巴堵住,歪在地上“唔唔”地叫唤。披头散发,衣不蔽体,已没了半分公主的样子。

“你该庆幸,庆幸璎珞没事。”

秦嘉将那条极长极宽极厚的腰带从中间对折,轻蔑地一笑:“这东西好生精致,打出来的印子,必也是精致的。”

他说着话,将腰带高高举起。

“啪”地一下,腰带狠狠挥下,崇徽半边脸上登时红肿起来,一道凸起的鞭痕长长地自颧骨蜿蜒到了左肩。

到底是孝敬公主的东西——那腰带结实至极,这么狠狠的一鞭抽下,上头各式珠宝竟一颗也没脱落!

头一阵激痛过后,崇徽狂乱地扭头,身子蜷缩成一团,堵不住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哭出来。

“我师傅平日常说,‘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我秦嘉连过街的老鼠都没打过,想不到今日竟在尊贵的公主身上破了回戒!如何?疼么?”

纵然是大醉之后理智全失;纵然是愤怒到了极点往日的温良儒雅全不见、从心窝里窜上来谁也没见过的嗜血杀气——可纵然如此,他纯良的眼底仍看不出多少狰狞。

面容依旧清俊,眼神依旧清澈,一手执鞭的姿势虽骇人却也英武,威风凛凛风采卓绝,几乎如同——上将军沙场点将!

崇徽忽然心口一痛,肝肠寸断一般,一点一点压过了身上的痛楚。

她长这么大,心想事成、遂心顺意,从不知“求而不得”的苦楚为何物。直到她遇见眼前这个人。

他教会她一切: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啪!”

又是一鞭。

崇徽给鞭子带的一个翻身,后脑勺重重撞在床脚上。满室“铮铮叮叮”,数颗宝石滚落在地,可腰带上仍旧剩下不少。

当时此物唯恐太少,眼下此物只恨太多!

秦嘉慢慢走过来,挑起她的脸看了看:

“疼?”

崇徽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眼中的恐惧愈来愈深,身子抖得风中落叶一般。

“公主!驸马!”

外头侍女想是听见了里头动静,轻轻在门外问了一句。

秦嘉回头道:“公主醉了,这会子不用伺候,你们退下。”

崇徽绝望地软在地上。

“怕了?”秦嘉小声问道。

崇徽看着他,眼中满是乞怜。

秦嘉忽然皱起眉头,两手攥拳按住了太阳穴。崇徽心头砰砰乱跳,不知他又要想什么法子折磨自己。

她却不知秦嘉昨晚一夜未眠,守着云思担惊受怕,方才又喝了些酒,此刻头疼欲裂,猛然间似乎连泄愤报仇都没了力气。

他站起身来,走到桌旁,拿起银瓶来,也不倒出,就着瓶口痛饮了半瓶温水。想了想,索性将剩下的都淋在头上。

“啪”地一声,手中鞭子落地。崇徽一颗心放下一小半,转瞬间又提了起来,眼睁睁看他一步步走过来。

崇徽闭上了眼睛,等了半响,却不见动静。忽然口中一轻,塞住嘴巴的布团给秦嘉取了出来。

崇徽慢慢睁眼。

此刻只要她高喊一声,外头必有人来救她。可她仍旧不敢——看秦嘉的样子,他定有法子在救兵到场之前掐死她!

崇徽忽然想起了儿时跟着师傅读“战国策”,名篇“唐雎不辱使命”中有这样的话:

秦王曰:“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唐雎曰:“……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想到这几句话,她忽然通体冰冷。

这样浅显的字句,她竟直到今日方才懂得。她今日死有余辜!

她竟敢跟着秦嘉回宫!竟敢屏退了众人与他独处一室!

脚步声忽然响起。崇徽一怔,看见秦嘉边走边将从她口中取出的布团随手扔在地上,一步一步走远。走到门口,开门出去,又将门关好。

有侍女迎上来低唤:“驸马!”

第二卷结束。



第三卷

64 美少年[VIP]

梧桐牵着枣红马等在宫外,见秦嘉出了东华门,步子不稳,遂赶上去扶他。秦嘉接过缰绳,用力晃了晃头:“走罢!”

“公……公主呢?”梧桐向他来路看了又看。

“公主受伤了,一时半会儿大约是动不了。”

“受伤?伤了……伤了哪里?”

梧桐结结巴巴问道。

“不过是挨了两鞭,不打紧!”

梧桐惊得张大了口:“谁……谁……”

“爷抽的!”秦嘉坦然道:“驾!”说着在马屁股上拍了一下,枣红马四蹄翻飞,得得得地向前驰去。

叶!子!整!理!

梧桐在当地呆了半响,低喃一声:“我那亲娘!”连忙跳上自家的马儿,往前追去。

两骑马一前一后走到西巷,秦嘉勒住缰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慢慢踱到墙根下。

巷子极窄,一乘湖绿小轿停在当中,轿帘紧闭。轿旁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

一个家丁模样的男子领着一伙人,明火执仗地拦在轿子前头。

轿旁的小丫头斥道:“你们活腻歪了么?敢拦苏姑娘的轿子。叫将军知道,一个个揭了你们的皮!”

为首的男子笑道:“苏姑娘我们自然不敢得罪。只请姑娘将轿帘打开,让我们看一眼,自然请两位过去。咱们也是为了办差,还请姑娘不要为难我们。”

小丫头这句“苏姑娘”一出口,秦嘉只觉得亲切,当下便对轿中人有了几分好感。

正在这时,轿帘给人轻轻掀起,一个鹅蛋脸的妙龄女郎款步走了下来。秦嘉一愣,只觉此人眼熟得很,奈何他向来不记人,只觉见过,却再想不起是谁。却听梧桐在身后“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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