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当他背对着我坐在床沿时,我清楚地看到他的耳朵一直顺着下来,红到了耳根。

我盘膝结跏趺坐,布巾搭在膝上,双手温柔地掬起他满捧的如瀑青丝。

真的是青丝。

古人所谓“绿鬓如云”,恐怕就是这种味道——满头长发黑得发亮,光泽暗蕴其中,擦得微润而松软——就轻轻铺散开来,映在昏黄的烛光下便是好一派幽幽的色泽,模糊看来竟像是美极了流动着的黯绿。

一点点轻柔地用布巾揉搓擦拭,清淡的皂角香气扑了我满颊。

擦干了,手顺着他发间滑下,停留在肩颈之间,忽然很想摸一摸。

但最后——因为他忽然微微一侧头,像要扭过脸来看向我似的——不知道手里的布巾到哪里去了,我伸出双臂,环住他清减了的肩背,紧紧抱住。

真想一辈子不要放手,从此刻起,便是地老天荒。

清晨的不知第几缕晨光透进窗棂,柔柔地照在眼前——我恍恍惚惚地睁眼,忽然浑身一个激灵。

糟糕。

自从和西门剑神习剑以来,我就不得不受生物钟控制,痛苦万分地万般无奈地每天天不大亮就被迫着醒过来,练剑去也。

但是……

但是今天,我竟然睡迟了?

怎么就睡迟了呢……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昨晚的事,轰地一声,连耳朵都直冒热气儿,整个人都熟透了。

昨晚……

我抱住了花满楼,在他将要回头的时候……

然后,他就……真的回过了头来。

再然后,那么近那么近地看着他的眼睛,虽然他看不见我,但是这实在是漂亮极了的一双眸子。

他一定也感觉到了我们离得有多近,他柔缓的呼吸正像一阵暖风,轻飘飘地拂过我的面颊,带来一丝丝波动,一点点燥热。

再再然后——他就微微一低头,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唇。

第一下像是试探,然后就缓缓地,缓缓地,再一次地吻上来,带了点情不自禁的热切。

其时,我已经完全傻掉。

没有唇舌的交缠,没有繁多的花样,只是四瓣唇轻轻的碰触与接合,可……我就是这么的,咳,轰地一声,就被这温柔过分的亲吻点着了。

年少轻狂之时,没有恋爱的感觉却有大胆尝试的勇气,曾经喝醉了酒和一位熟识的世交家公子当街亲吻,火辣辣的法式热吻——可是那个时候,烧灼着我的只有酒精。

而现在,我分明滴酒未沾,却仿佛已经酣醉,眼饧耳热,浑身软成了一滩水似的不能自已……

他的唇很软,也很暖,一点一点,更加的火热了起来,宛如一坛陈年老酒,我一头就扎了进去,恨不能溺死其中,但愿长醉不愿醒。

……过分陶醉的后果就是……我睡着了。

……丢脸地……在亲吻的时候,睡着了?

是不是太不给花满楼面子了……胆战心惊地望向那张软榻,他还睡在上面,微微蜷着的姿势——软榻就那么大,他长手长脚的当然伸展不开。

再看看自己,一幅绣被齐齐整整合身盖着,被角掖得严实,不用问也知道是他……

心软得一塌糊涂,我轻手轻脚地下床穿衣,尽量不惊扰到他的安眠,溜了出去。

“你这是做什么?”叶孤鸿板脸问我。

我知道我一大早的没去练剑而是出现在厨下委实有点诡异,不过哪里还顾得上他:“做菜。”

“……还没过门儿呢,就急着洗手做羹汤了?”叶孤鸿小童鞋对此表示十二万分的不屑。

我心平气和地抄起一把菜刀看了看:“其实……切菜之刀法,也可是一门很精深的刀法,必要之时,多种剑法亦不能抵——”一把菜刀旋转着呼啸着砰地一声插在叶孤鸿的身边厨房的木门上,很好很好,入木三分。

“……”叶孤鸿小童鞋当即悲愤地提剑要走,被我喊住:“等等,好歹也帮我把菜刀拔出来呀!做菜还要用呢……”

“……”做什么那么阴森森地看着我?我说的可是大实话啊……

当当当当。

黄瑛牌爱心早餐终于新鲜出炉。

做大餐我恐怕不行,但是一些家常小菜还是蛮拿手的——鸡肉拌火腿末调好了馅,再放些切得碎碎的肉皮冻,精白粉擀作面皮,上笼急火蒸出来,便是鲜美的鸡火小笼;杏仁浆沥晾过后加入上火化开的冻粉搅匀晾成冻儿,再同豌豆黄儿一起切了条呈扇形摆放,金糕切丝点缀作扇穗,便是有名儿的御扇豆黄;最后做一道汤,嗯,就珍珠鱼圆好了——鲢鱼无细刺,去皮刮肉斩排成茸,加盐、水、荤油、姜水反复搅打,一剂剂儿揪了和火腿片一起放到冷水锅里,开锅煮出来,汤汁乳白,滑嫩鲜美,而且定然符合花满楼清淡的口味。

我做得开心,他吃得高兴。这么一个清爽的早晨,我们俩就在卧房里的茶桌旁挨坐在一起吃小灶,他夹给我一只小笼包,我就舀起一勺鱼圆递到他唇边,简简单单一顿早餐,吃得粉红泡泡漫天乱飘。

……就像是俗世中一对普普通通,温馨和睦的小夫妻……我托着下巴看他,真是怎么看怎么好看。

我不管这世间还有多少险恶多少阴谋多少未知,只要在他身边一天,风餐露宿也好过高床软枕,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难得的幸福。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日似一日,就在我有意无意忽略宫九和严人英一切碍眼因素的状态下,时间已经飞速滑过了半个月,而张英风居然也命大地拖住了,只是一直昏迷不醒而已。我还特意吩咐下去,确保严人英前去探望张英风的时候必须有人在一边看着。

半个月的时间用来干什么呢?当然是——跟花满楼在一起,什么都好。翻翻书,品品茶,逛逛园子赏赏花,只要不被旁人看见——我们安然地享受着这一番安然的甜蜜。

这一天下了一点微雪,我们便没有出门,坐在屋里烹一壶茶。花满楼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极认真的,而认真的男人也最是迷人——双眉微微蹙了一点,唇角自然地轻轻弯起,一双眼睛从我的角度看去正是半睁半垂,真真让我狼血沸腾了老大一会儿。

正在犯花痴的当儿,忽然门就被推开了,果不其然正是陆小凤:“阿瑛,张英风怕是没救了。”

呃?我愣了一下,刚要问个清楚,就见又一个人白衣翩翩地站到了门边,这次却是叶孤鸿,压低着声音颇为急切的模样:“堂兄与西门庄主好像要出关了!”

这一下,我顾不上踢翻了椅子,直接站起了身。



死者已矣

  • 【四十】

    我对陆小凤道:“你去张英风那边看着,我怕又有什么状况。”

    “……”陆小鸡默默点头,不过我猜想他内心其实是想去见西门吹雪的吧……

    虽然有点不大厚道,但是张英风童鞋,我暂时顾不上您了,实在不行就请尽早入土为安吧……我牵着花满楼,跟着叶孤鸿一路快步走到叶孤城的卧房——没错,他二人闭关的密室,有一处出口就在叶大城主的卧房。

    这密室设计特殊得很,只有从外面才能开启,不然里面的人是出不来的——是以我不止一次地想,如果在里面打坐练功,打着打着心静自然凉了该怎么办……

    叶孤鸿说,他今天一早就出门练剑,回来时习惯性地路过叶大城主的卧室听了听,忽然觉察到有一点点动静。

    ……之前这大半个月以来,里面一直是静悄悄的,什么动静能隔过厚重的石板传出来?

    叶孤鸿打开密室的通道,试探地对着石门叩击三声,内力蕴藉其中——然后就听到了里面的回叩。

    笃,笃笃笃。

    ……结果,叶孤鸿小筒子一个激动……他直接就奔来告诉我这个“天大的喜讯”,所以……居然把打开密室的重任给扔到一边了!!!

    ……我收回前言……谁说他已经从一个锋芒毕露的少年,迅速长大成熟,成了足以独当一面顶天立地的男人的??……这分明还是个被偶像崇拜冲昏头脑的毛头小子嘛!

    显然,叶大城主的想法跟我不谋而合——因为他出关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叶孤鸿道:“这段日子你做的很对,然,尚欠历练。”

    “……”来不及幸灾乐祸,我僵硬地转头看着西门剑神。

    ……西门剑神,他不鸟我。

    于是叶孤鸿小筒子挨完训诫,转头“好心地”跟我解释道:“叶氏祖祖辈辈建此密室,置身其中可听见正厅主院的一切动静。”

    “……”天要亡我!!!

    我脖子后头一时凉飕飕的,脑子里最先蹦出来的就是那句:“此乃闺房之乐,夫妻情趣,不足为外人道也。”

    “……”最后我顶着西门剑神饱含深意的眼神,勇敢地把他的佩剑解下来双手捧上:“师傅,您的剑……”

    西门剑神剑眉一挑,淡淡道:“你不是说为师已经悟到了无剑之境,无剑胜有剑么,还要这剑何用?”

    “……”我哭丧着脸:“师傅我错了……”

    “哼。”换来西门剑神一声轻哼,终于把剑接了过去。

    顿时我那个如释重负啊——要知道,剑神大人的剑拿在手里,那可真是鸭梨山大呀,我简直要食不能进夜不能寝,整天整天地担心着有人跟我抢……啊喂!西门吹雪的剑可是一等一的宝剑哪,而且……能拿到剑神大人的佩剑,这也算得上是件可以拿出去得瑟的事情吧?想想看,一个武林新秀高举一柄长剑激动地大呼“此乃西门吹雪之剑”,引来众人瞩目;忽觉身后杀气腾腾,回头一看,只见剑法大成入无剑境的西门剑神面如冰霜手执一根树枝,正笔直地指着自己……

    正当我想入非非之际,西门剑神忽然出声道:“成效不错。”

    哎?

    这、这是夸奖咩?

    我顿时像被推了鸡血似的兴奋起来:“师傅——”

    ……然后迅速被西门剑神下一句话打击到了:“但是胡闹。”

    ……我蹲墙角画圈圈,花满楼在一旁忍俊不禁。

    呜呜呜,这个时候你能不能自觉一点,不要笑得这么明目张胆这么光明正大这么的……引人犯罪呀!

    仔细看看西门剑神,气色不错,神情也很安然;再看看叶大城主,也是一派气度恢弘雍容华贵,忍不住小小声问:“师傅,叶城主的毒解了?”

    “嗯。”

    “师傅,你的剑气又淡了。”我就说嘛,西门剑神和叶大城主共处一室这么长时间,怎么可能会不谈论剑道切磋剑境?

    “嗯。”

    “师傅,你都瘦了。”再仔细打量一遍,嗯,闭关大半个月,一定不能好好吃饭,原本就如斧凿刀削的冷硬轮廓此时看来更是削瘦峭拔。

    “……要嫁人的女子,是不是都会变得啰嗦?”终于西门剑神站住了身,却是突兀地抛出了这么一句,对着我。

    “……”

    我泪奔,果真嫁出去的徒弟都是泼出去的水么……被师傅嫌弃了嫌弃了嫌弃了……我不要活了不要活了不要活了!!!

    我带着西门吹雪来到张英风躺着的房间,惊讶地发现,张英风居然是醒着的。

    虽然醒着,但眼神却有点迟滞的样子,而且……脸上还笼着一层异样的光彩。我一看之下,不由心底“咯噔”一沉。

    ……只能想到一个词:回光返照。

    陆小凤扶着张英风靠坐在床头,在他身后垫了些被褥;西门剑神抬手一试,皱眉道:“他中毒太深。”

    言下之意,救不回了。

    我沉默片刻,抬手为张英风掖了下被角——这时张英风的眼神却好似渐渐聚焦,忽然伸手抓住了我尚未抽离的手。

    “师妹……”他看着我,眼神中有一种我不甚明白的殷殷期盼,喉咙里滚出嘶哑的两个字。

    “……”我能说什么?犹豫再犹豫,终是低头,尽量柔和地唤了一声:“三师兄。”

    他的眼神向着西门吹雪微微看了一眼,随即又凝眸在我脸上,痴痴地,怔怔地看着——一瞬间,我忽然有点明白了。

    “好……好……”

    “师兄,莫说了,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笨拙的我实在不知要怎么安慰人,只能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任他紧紧握住。

    然而张英风艰难地摇头,一双眼死死盯着我,再看一看西门吹雪,再看看我——我忽然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

    鼻子一酸。

    我不是孙秀青,我也并不是西门吹雪的夫人。

    但是我只能哄着他道:“是的,我也会好好的,师兄你……你放心……”

    我会好好的。

    黄瑛会好好的,和花满楼一起……

    他当真放心了。

    因为紧握着我的手指慢慢松开,方才灼热的温度还没有消散。

    我坐在床边,呆立良久——忽然觉得,自己简直像是一个……帮凶。

    “不是你的错。”

    花满楼柔声安慰我:“你无法解了他的毒,也无法阻拦宫九给他下毒,对不对?你安慰了他,在他临去之前,心里是很欣慰的。”

    我默然。

    他也有片刻不语,然后,一双温热的手掌轻轻按上我的肩头:“阿瑛,你瞧,张英风是喜欢孙秀青的,不舍得她为了自己难过,对不对?”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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