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看着面前的杯子,赵敏纵使有诸多不甘心,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喝着先解决自己仿佛快要冒火的喉咙。

“洛夕,我很想你。”可怜巴巴地看着喂完水便又坐到桌子边上的洛夕,赵敏努力地争取福利。

只可惜,洛夕只是很淡然地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我以为人在昏迷的时候是没有任何时间流逝的概念的。”

“可是,我从鬼门关里绕了一圈,所以我很想你。”赵敏直接无视洛夕话语中的嘲讽,继续努力着,至少要让洛夕别这样对自己。

终于,洛夕转过头看着赵敏了:“郡主知道你昏迷了多少时间吗?”

赵敏一愣,想要摇头,却在洛夕突然变得如针刺般带着警告的目光下及时停住,用目光表达自己不知道。

“十八日又七个时辰。”洛夕平静地说出了一个具体的时间。

看着洛夕的脸,赵敏心中渐渐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郡主心口的伤口离心脏不过两分,若是当时再用上半分力,郡主的心脏上立刻会出现一个洞,当场丧命。”

“斜刺的刀锋虽然没有直接接触,但也在大血管上留了一个不起眼的口子。”洛夕的目光扫过赵敏的心口,“若是洛夕再晚一日过来,那口子便会被快速流过的血流冲裂,药石无救。”

“之后的治疗过程中,若是郡主染了风寒,亦或是邪气入体,那便是华佗在世也无能为力。”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洛夕又转回了视线,一锤定音。

“看来,邵敏郡主果真是了无生趣一心求死。”

“洛夕……”赵敏知道,洛夕是生气了,而且是非常的生气。

“很抱歉违背了郡主的意愿把郡主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洛夕直接打断赵敏的话,似笑非笑地看着赵敏,“毕竟平南王府和汝阳王府都重金聘请名医,有大笔的金子珍宝可拿,我何乐而不为。”

“洛夕,对不起……我只是想——”赵敏急了,虽然不像,但要是洛夕真的是这么想自己的,那可就糟了。

只是,眼看这话就要出口,赵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想要说的是什么。

如果自己把那些自尽背后的小算计告诉洛夕,恐怕才真的会引来好一番教训吧。

只是,洛夕已经微微眯起了眼睛,目光也因为这个动作锐利了一些。

“只是?”洛夕缓缓地开口,“看来这性命在邵敏郡主看来没多少用处,在郡主看来这最重要的怕不是生死这个结果了。”

摆出一副思索的表情,洛夕继续:“郡主想知道什么?当然了,皇上金口玉言,郡主与平南王爷的婚期被压后直至郡主康复。为了郡主的伤,王爷在短短两天里聘请了近百位大夫,直至我出现。还有……”

“王爷和小王爷着实对付平南王一派的势力,打算在郡主痊愈之前解决掉平南王,免除郡主不得不下嫁平南王之忧。”

随着洛夕出口的话语,赵敏的脸色一分分苍白。

原来,洛夕竟然都已经想到了。

在赵敏突然掏出匕首直刺心口以求自尽的前一刻,赵敏已经飞快地算计好了利害得失。

自己这番自尽,首先便可以解决掉迫在眉睫只有不到一个月就开始的婚礼,争取到更多的时间想办法解决这个婚约;还能让父王哥哥因为对自己的心疼迁怒到贝罗阿鲁,想办法解决掉这个皇上的赐婚——皇帝金口玉言不会更改,所以唯一的方法就是从贝罗阿鲁这个根源上动手脚,那么多年来总需要应付的贝罗阿鲁就能在这一次彻底解决。

当然,要得到这样的效果,赵敏所需要付出的就是一场逼真到极点的自尽和濒死。

只有这样对自己胡闹行为的愤怒才会被心疼和焦虑彻底转移。

而且,濒死的自己,即使是御医也未必能救回。

毕竟御医只是长时间只接触深宫内院的各种病例的大夫,这种直接的刀伤处理必然并不擅长,而擅长外伤的军医又不可能在大都。

所以整个大都大约只有洛夕能救自己。

那么这次回家无论怎样都必然需要面对的长时间留在家中的自己便可以因为洛夕被请来治疗提早与洛夕再相见,甚至名正言顺地同吃同住。

所以,赵敏当时那一刀刺的是毫不犹豫。

事情也正如她所想,在昏死过去之前得到了焦急的父王的保证,绝不会逼她嫁给贝罗阿鲁。

而好不容易醒过来,赵敏也得偿所愿地第一眼就看到了洛夕。

只是,这一场自尽的闹剧,若是背后这些算计不为人知,那看上去便只是她任性冲动的一次鲁莽行为。

可若是被人想到了,恐怕都会非常的生气。尤其是被算计当中的三个人。

现在,赵敏就不得不面对这样一种情况。

“邵敏郡主真是让洛夕万般佩服。”洛夕直直地盯着赵敏,“短短的时间内就做出如此周密的算计,把所有人将会做出的反应举动全部计算当中。”

“尤其是用命来做赌注的豪赌行为,洛夕可真是佩服得紧。”

两次重复强调“佩服”,洛夕只觉得满腔的愤怒急需发泄。

原本还能够强行压着这些情绪,等赵敏的伤势稳定一些再跟她好好地“谈一谈”,只是她这一醒来的举动和表现让洛夕哪里还压制地住。

好你个赵敏,这般轻率地拿自己的性命去做这样的赌博。这其中任何一环稍有差池,她可就香消玉殒了。

我洛夕自认不是什么只能在别人保护当中生存的弱者,论计谋论手下的实力也能让人都正视几分。

可是赵敏,才刚判断清楚局势,甚至都没有与我商量过,便如此一意孤行地选择了如此决绝的一步,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七十二章

一时间,房间中沉默一片,气氛压抑得让赵敏喘不过气来。

她从来没见过洛夕生这么大的气。灵蛇岛上那次,洛夕只是生了会儿闷气便不再抓着不放,反倒让她跟洛夕之间的关系有了突破。

可是这一次,洛夕竟然说了这么多,眼中是毫不掩饰地不满和愤怒。

如此疾言厉色的洛夕,让赵敏一时间不知所措。两个人便这般无声地对峙起来。

是的,这一次的伤比灵蛇岛上那次重了许多,但赵敏直觉告诉她洛夕如此生气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好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地看着洛夕的脸色开口:“洛夕,这个婚约是皇上的旨意,我不想父王和哥哥因为我抗旨受罪,但是我也不希望孛罗阿鲁介入到我们之间。”

停顿了一下,赵敏注意到洛夕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才继续说。

“我伤了,那么婚约必然需要延迟,父王绝对不会让我带伤出嫁,而且这也可以应付皇上。我就能用足够的时间去做出安排解决掉孛罗阿鲁。而且,我的受伤也会让父王对孛罗阿鲁生出更多不满。”

“洛夕,我是真的想要跟你在一起过一生,虽然现在还有一些问题,但我一定会全部解决的。”赵敏可怜兮兮地看着洛夕,只希望洛夕不要再生气。

她知道自己这次是太过冒险,凡是知道自己这次行为后藏着这么多目的的人,恐怕都会因为自己这个鲁莽的行为生气。

她有信心父王和哥哥不会看出来,但显然,这瞒不过洛夕。

赵敏只希望可以借着自己的重伤状况博取洛夕的心疼和同情,放过这件事。

只可惜,赵敏并没有抓住真正的重点。

洛夕纵然因为赵敏如此不顾惜自己性命气急,但同样也因为赵敏独揽了这一切麻烦的行为。她不喜欢这种不对等的感觉,她厌恶什么都不知道只被动地接受保护的无力感。

这无时不刻地提醒她两世为人的残缺,不得不接受的怜悯和同情。甚至无论怎么努力都没办法改变的无力感。

“赵敏,我洛夕不需要自以为是的保护。”

洛夕的话语中从未有过的刺人。

她心里腾起一股没来由的烦闷急躁,而且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按压下来,这对她来说是没有过的感受。

无法自我控制的感觉让洛夕越发的急躁起来。

明知道纵使再怎么不满,也不该用这种态度来说话,却无法控制自己这不知缘由的烦躁,她猛地站起身,不再去看床上躺着的因为自己的话出现受伤神色的赵敏,转身往门口走去。

她现在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应该去找个清静的地方一个人待着整理这莫名的情绪。

“洛——”赵敏急忙想叫住洛夕,只可惜另一个声音完全遮盖了她的。

“洛大夫,敏敏醒了?”察罕特穆尔急匆匆地赶过来,眼中满是惊喜和激动。

“是的,王爷。”洛夕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些,“郡主醒了,之后的调理和恢复也会容易许多,王爷大可放心。”

察罕连连点头,目光忍不住往房里看去,但还是忍耐着继续询问:“多亏洛大夫了,那敏敏现在没有性命之忧了吧?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吗?”

洛夕摇头:“郡主的伤还没有长好,千万不能牵动,若是再裂开洛夕也回天乏力。”

察罕神色一凛:“本王知道了,洛大夫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敏敏接下来还要多劳洛大夫照看。”

“父王。”看到察罕走到床边,赵敏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赵敏的脸色苍白,因为这次重伤才刚苏醒,察罕倒也不疑有他,急忙按住赵敏的肩膀:“敏敏不要乱动,千万别扯到了伤口。”

确保赵敏不再动之后,察罕才坐在床头看着宝贝女儿,眼中带着点湿意:“敏敏,答应父王,千万别再做这种事了。”

难得见到察罕露出这种神情,赵敏也很愧疚难过。

“对不起,父王,敏敏保证以后不会这样了。”为了一己之私利用了父兄,赵敏看着察罕两鬓显露出的花白,立刻作了保证。

自己这个行为,太过任性,因为孛罗阿鲁的擅自做主和父王的接受一时因愤怒冲昏了头。虽然立刻有了计划并且对后续也做了有把握的预测,但是却负气地刻意忽略了父兄的感受。

而且,这个计划,自己完全把身边的人全部推拒在外。

果然,纵使自己给了自己理由要一个人就保护好他们,但事实是自己确实没有和他们商量寻求解决方法的打算。

想到洛夕那句满是讽刺的话,赵敏的眼神又黯淡下来。

“父王,敏敏才刚醒来,精神不好,还是让她多多休息吧。”库库特穆尔至始至终都在一旁看着,注意到赵敏的神情变化,不动声色地说。

“嗯,你说的是。敏敏,父王晚膳时再来看你,你好好休息早日痊愈。”

“是,父王慢走。”赵敏提着精神笑说,在看到看向自己的库库特穆尔时,心中一震。

“敏敏,你现在还身带重伤,要放宽心别去想什么东西。”库库特穆尔柔声说,一如既往护着妹妹的好哥哥。

之前赵敏看到哥哥看向自己的眼神时心中那点秘密被发现的不安又被安抚下去,看这个样子哥哥应该没发现吧?

走出房间,库库特穆尔在小院的另一角——被临时开辟出来专门熬药的房间中找到了洛夕。

火炉上已经煮起了一锅药汁,但坐在火炉前的洛夕显然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这上面。

“洛大夫。”库库特穆尔出声,把洛夕唤回神。

“小王爷。”洛夕看着库库,“这是接下来郡主要用来擦洗伤口的药浆。”之前并没有用这个,洛夕说明。

库库特穆尔看着脸色同样不是很好的洛夕:“洛大夫,敏敏这次能够醒来,我当然非常放心你的医术。”

之前的用药,甚至都出现了砒霜以及蜈蚣等各种毒物,他们最终不也让洛夕放手去治疗了?更何况如今洛夕让他们去收购的药材中已经没有了这些个骇人的东西。

“刚才洛大夫跟父王说的我也听到了。”库库特穆尔现在可不想管这个人和自己妹妹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这种事之后细细捉摸再看看是否有可利用之处便可,如今最重要的还是敏敏的身子。

“我也知道养伤期间心情有什么不稳都会影响到伤势恢复。尤其如今敏敏的伤口经不得任何用力。”

“孛罗阿鲁的事情还请暂时不要和敏敏说,相信我们能够解决这件事情,免得敏敏又想太多。”

“至于其他的,与敏敏的健康相比那就更不算什么了。毕竟,敏敏可是大元尊贵的郡主。”

“小王爷放心。”洛夕点头,脸色又白了几分。

库库特穆尔说的话很正常,但联系到之前她和赵敏之间的争执,那话里分明就有了另外一层意思。

他在提醒洛夕,现在一切都要以赵敏的伤势为重。提醒她赵敏的重要和她身份的同时,也表明了无论什么事都要赵敏彻底没了危险之后再说。

库库特穆尔走后,洛夕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看着炉火。

库库的最后一句话提醒了洛夕,她终于知道自己的烦躁到底为何而来。

敏敏特穆尔,从出生就拥有傲人的身世,同时也拥有足以傲视群雄的能力。

当初在清流县,吸引住自己的便是她那骄傲耀眼的眼神和身姿。

而刚才,因为自己,赵敏眼中出现了惴惴不安和伤心难过。

洛夕不想看到赵敏因为自己失去了她本身最吸引人的东西,失去了她所拥有的一切。赵敏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她洛夕,何德何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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