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萝芙一下哭了出来,紧紧的揪着张宁坤的衣服,人偎在他的怀里。“坤哥哥……坤哥哥,我好害怕,我好害怕……”

张宁坤只觉得心脏密密的疼,像是扎了千百根针,一点一点的往里深入,绵长而深远的疼痛,在那个最重要的器官上。

周老不会看着周存善纠缠萝芙而不采取行动,所以他预料到萝芙有一天可能会出点事,他告诉自己不要心软,她所受的,不过就是他当初所受的,他把她拖到这里面来的,是她欠他的。

可是为什么,看着她如今的模样,他现在会觉得难受。

那车撞向他的时候,他几乎不能想像,如果她真是被撞死在他面前,他会怎么样。

大抵这世上总有一个人,会是另一个人的克星。以前他就哄着她,让着她。现在,在发生这么多事之后,看着她受伤害怕,他仍然会这么难过,甚至是……舍不得。

大抵复仇什么的,不过是一个纸糊的老虎,看起来危险,实质却不堪一击。

张宁坤茫然的看着雪白的墙壁,有些痛恨自己。他就这么贱,打着仇恨的幌子却在慢慢的原谅他。他渐渐想起这些日子对她的,不舍,怜惜,补偿,缓慢滋生的情绪,像是危险而不让人察觉的藤蔓,慢慢缠住了他整个身体。

张宁坤一下松开了圈着萝芙的手。

萝芙过了许久才睡着,她不让他关灯,人也睡得并不熟,紧紧的抱着被子,还是惊惶的模样。张宁坤又想起她这些日子所受的折磨,人渐渐的消瘦,笑容一点一点消失,整个人变得恐惧,不安,小心翼翼,这对她以前的生活,何尝不是一种颠覆。

她连靠近他,也是害怕的。

萝芙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一只手在空中挥了几下,眉毛也皱了起来,张宁坤默默的看了她一会儿,在她旁边躺下来,他搂着她的腰,紧紧的贴着她,鼻间是她身上的味道,耳边是她规律的呼吸声,这种种的真实,让他感到平静。

萝芙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这样的反应,提醒着他一个可怕的事实,张宁坤不自觉的用力,萝芙有些抗拒,眉毛纠在一起,看起来有些难受。张宁坤看了许久,终是忍不住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拍她,她知道身边有人,又安静了下来。

大武在病房外面默默的看着这一切,敲了敲门。

“有事?”张宁坤用眼神询问他。

“想和你谈谈。”

张宁坤看了一眼萝芙,拄着拐杖出去,大武垂着眼,双手抱在胸前,人倚在墙上,神情有些凝重,张宁坤在椅子上坐下,他忙了一晚上,脸色有些疲累,大武看了看他,说:“坤哥,有些话我觉得应该对你说说……”

“你说……”

大武考虑一下开口的方式,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不是一直在别墅的吗,怎么会大晚上的在街了……”

“下午无聊,我就带她去看了场电影,然后逛了逛,吃了晚饭才回来的,就有些晚了……谁知道就出事了……”

“看电影?”大武慢慢的重复着这几个字。“坤哥,你目前怎么定义你和张萝芙的关系?”

张宁坤听出点不对劲,抬起头来。“什么关系,我和她没什么关系。”

“没关系会带她看电影,会陪她逛街?你对张萝芙,是不是太好了,你不要忘了,你说过不会让她好过的,可我看,她这段时间过得挺好的……你是不是已经忘了对她的初衷,你是回来找她报仇的……不是陪她谈恋爱的……”

大武啪啪的说了一通,张宁坤听着他说完,他看着地面的大理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有分寸。”

大武讥讽的语气。“这话我可不是第一次听见了,好,你有分寸,可是你为什么要不顾自己去救她,值得吗?如果今天那辆车,连你也一起撞……更何况,你自己知道,她受了伤,会更利于挑拨周存善父子,可是你却救她,还把自己弄伤,这叫有分寸……”

张宁坤哑口无言。

大武叹了一口气。“坤哥,我只是不想你受伤害,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个女人没有心的,你想想,如果情况倒过来,她会不会放过你,说不定她现在还在心里诅咒你死呢……坤哥,不过一个女人而已,还是害你的女人,你别被她迷惑了……”

张宁坤打断他:“我知道,我会有分寸的。”

大武沉默。

张宁坤站起来拍拍他的肩。“大武,我知道你在什么情况下都是为了我好,不过……别担心,好吧。”

大武欲言又止,终是把话咽了下去。

张宁坤转了话题:“我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大武说:“我找人调取了你们回来的那条路线的摄像头,那辆车一直跟着你们。”

张宁坤抬了抬眼皮。“我居然没有发觉。”

“很明显你把注意力放到其它地方去了。”大武不咸不淡的说。

张宁坤沉默。

大武移开视线,又说:“车牌是假的。”

“肯定是假的,周老想简单干净的解决这件事,所以才会找人做掉萝芙,既然是蓄意的,又怎么会上真的车牌。”午夜的医院格外的安静,张宁坤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冬日的冷意,他说:“你打个电话给苏柏,这些事,逃不脱一个黑字,我要找到那个人,可能会有用。”

“知道。”

事情交待完了,张宁坤看了大武一眼,拍了拍他的肩。“不早了……早点睡吧。”

大武离开后张宁坤在走廊站了一会儿,病房里萝芙睡得安稳,张宁坤远远的看着她,所有的灯都开着,她的脸色仍然苍白,他倚在门边,想起大武说的话,心情愈加烦乱,他点了一根烟,抽了几口又觉得没意思,踩灭了,回了病房。

第二天大武送了一份报告给张宁坤,张宁坤淡淡的看完,脸上并没有太明显的情绪。萝芙被送去做检查,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手机响了起来,是小武打来的。

张宁坤挂断之后略略停了停,然后给周老去了一个电话。电话很快接通,周老语气闲适轻松。“宁坤,怎么突然想起打电话给我了,不是存善又惹麻烦了吧。”

张宁坤低低的笑,笑了好几声,那端周老停了停。“宁坤,没事吧。”

张宁坤视线从门边扫过,说“周老,你容不下萝芙,也不必要她的命吧,您这样做,是不是过分了一点。”

那边停了停,茫然不解的问:“宁坤,你在说什么啊?我不太明白。”

张宁坤握着电话看向窗外。“我手上有一个车牌号,不过我估计你不熟悉,不过我手上还有一份报告,上面有一些照片和所谓的……证据。我知道萝芙让你很为难,可好歹是法制社会,您这样找人撞死她,是不是出格了一点。”

周老仍然否认。“宁坤,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说的那个谁……萝什么……我想你是想多了,你再好好查查,还我一个清白,好不好。”

“没什么好查的。”张宁坤语气冷了下来。“这次萝芙没受伤,我就算了,要是有下一次,我也不会客气。”

门外的周存善转身离开。张宁坤走到窗边,周存善的车子很快出现在视野里,风一样的速度,完全是冲出医院的。

大武走到张宁坤旁边。“他都听清楚了?”

张宁坤勾勾嘴角。“肯定清清楚楚,你让小武不用跟着他了。”顿了顿又说:“安排人让周存善知道陈九被轮-奸的真相,这出父子大战的戏,就要上演了……”

33VIP章节

耳边风声呼呼,周存善只觉得脑袋像浆糊似的糊成了一团,张宁坤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他老爸,是他老爸找人撞的萝芙?他不相信,他爸爸虽然在商场上的风评不怎么好,不少人说他心狠手辣,做事不择手段,可那是杀人啊,再怎么讨厌他和萝芙接触,也不至于找人去撞死萝芙的。

周存善不相信,怎么也不相信。

绿灯突然转红,周存善情急之下踩下刹车,车速太快,仍然朝前面滑了一段,过马路的行人吓了一大跳,周存善眼前浮现出车子辗压过人的画面,越想越觉得后怕。

他伏在方向盘上靠了一会儿,红灯转绿的时候调转了方向,直直的朝周氏大厦开去。

他要去问个清楚。

周少爷平时很少来公司,周老的秘书看见他还有些奇怪。“小周先生,你来了,找周总吗?”

周老有客人,正在沙发上和人商谈着,周存善找了个地方坐下,透过磨砂的玻璃可以隐约看见里面的情形,周老微皱着眉,神情并不是很好。

周存善其实还有一个哥哥,不过意外死得早,周存善都没有见过。周老在快四十的时候才得了周存善,老来得子,自然宠得厉害,可是随着周存善的成长,周老也渐渐老了,白头发也多了起来。

有时候家庭医生有时会打电话给周存善,说周老这些年的身体在走下坡路,如果可以,让他多休息。

周存善一向吊儿郎当,做事也不上心,周老每次让他回公司学习,他总是推脱,虽然周老嘴上没说什么,可眼神,多少是有些失望的。

周存善自己也明白,所以这样远远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又有些心疼,他收回视线,对秘书说:“你去忙吧,我自己等就行了。”

估摸等了半个小时会谈才结束,周老亲自把那人送走,周存善跟着他进去,周老对他的到来有些奇怪。“这倒是难得。”心情不错的样子。

周存善随手关上门,不小心力道用大了,晃当的一声巨响,周老端茶的手停住,周存善立在门边,神色犹疑的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周老挑挑眉。“今天来找我,有事?”

周存善思量着慢慢走到周老办公桌前,不相信自己的父亲,质问自己的父亲,算不算是一种不孝。周存善看着周老的白发,有些不忍。可张宁坤的每一句话又像锣似的敲在他耳边,周存善再三犹豫,终是问出了口:“你为什么要找人撞萝芙?”

周老原本正在拿一份文件,听见这话收回手,他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的看着周存善。“是谁告诉你这个消息的?张宁坤?”

周存善没回答。

周老冷冷的笑了两声。“你信他的话也不信你老子的话……”

听着这样的话,周存善有些羞愧,声音也小了下去。“我听见张宁坤在和你通电话……”

“所以?”

“所以我来找你求证,你有没有找人撞萝芙,我要听真话。”

周老淡淡的看着他,几眼之后却猛的站起来,厉声道:“周存善,老子真是白养你了,你信一个外人,你信不信老子打死你……”周老胀红着脸,脖子上的青筋似乎要从皮肤里跳出来。

外面的秘书听见这吓死人的声音,赶紧跑出来看了一下,周老瞪着周存善,周存善低着头,两父子像是在吵架。秘书想了想,私人的事,不好开口劝,何况周老一向疼儿子,应该也吵不出什么大问题,这么一想,又默默的缩了回去。

上次周老这么大的动静,还是因为阿九,周存善有些瑟缩,又有些气短,可又想起周老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周存善犹豫了一会儿,试探道:“爸爸,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张宁坤说他手上有证据,我想把事情弄个清楚明白……”

周老背光而立,脸色阴沉的可怕。

周存善手握紧,又说:“你也别担心张宁坤陷害你,我不是傻瓜,我会分辩那些证据的真假……”

周老一声冷笑,忽然觉得疲惫之极,他一生成功,这个儿子,真是他的败笔。罢了,罢了,他知道又能怎么样。“我还不是为了你……”周老几乎是吼出来。“你以为我想沾染上那些血腥,这是要下地狱的,你争气一点,我何至于如此,啊,那个女人,你碰不碰得,我警告过你没有,你呢,啊,犯死犯活的去招惹她……”

“可是那也不能杀人啊……”周存善一颗心凉到了底。“这是犯法的,是要坐牢的……”

“那又怎么样,谁能来抓我坐劳,我有钱有势,肯给我背黑锅的一大把……”

“爸爸你真是太过分了……”

“我过分,不如说是你没用……”

这场争吵大概持续了十来分钟,窝在办公室的秘书一颗心几乎分分秒秒都要蹦出来,她找出医生的电话,还有保安的电话,以及所有可能用得上的电话,她的脑袋乱糟糟的,在这儿工作几年,从来没有见过两父子这么激烈的争吵,这个时候,其中一方会杀了另一方,她也是相信的……

最后的情景,是周存善神色灰白的从办公室出来,他低垂着头,慢慢的走向电梯,神情落寞而哀伤,似乎那具身体,压得他连把脚提起来都做不到,所以每一步都艰难无比。

秘书想过去问问他有没有事,最终却打消了这个打算。

张宁坤的脚只是扭伤,在医院观察了二十四小时之后就出院了,不过他忙着公司的事,走路必须要借助拐杖,好在没忙两天就是元旦,到处都放了假,张宁坤也可以呆在家里休养。

出院之后他见萝芙情绪一直静不下来,就让萝芙和安心和通了一通电话,两个人聊了十来分钟,确定彼此的情况各自安好,这通电话让萝芙的心情好了很多,挂断电话的时候脸上有了淡淡的笑意。

张宁坤看着她的笑容也放心了一些,只是偶尔对上大武的眼神,他又有些无奈,以前受的罪和现在的萝芙像是一根拔河的绳子,在他心里上窜下跳。有时候在安静的午夜,他也会问自己,够了吗?就这样原谅她了?会不会太便宜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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