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张宁坤换好鞋子,在沙发上坐下,萝芙和侍应简单交谈了几句,她把门关上,却站在那儿,没动。

张宁坤眼皮没抬。“过来,我饿了。”

餐车有些晃当,她推着走得有些慢,不时看看他,好像挺紧张,餐车撞上了沙发的腿,砰的一声响,她啊的叫了一声,眼神看他一眼又迅速移开。

张宁坤皱皱眉。

点的是两份西餐,牛扒的香气在空中散发开来,张宁坤朝她伸出手,她踌躇在餐车旁不肯动,张宁坤肚子已经饿了,便自己站起来,拿了一份在手里。

他转身,走了一步却本能侧身一闪,萝芙手里拿着切牛排的刀,紧张的盯着她。

她见一刺没刺中,不禁有些失望,握着刀子的手紧了紧,又是一下向他刺过来。张宁坤仍然侧身躲过,看了一眼旁边的餐盘,抡起就朝萝芙扔去,萝芙想躲,谁知反而让餐盘砸中了脑袋,她一恍神,张宁坤已欺近她身边,夺下了她的餐刀。

萝芙不甘心的去抢那把刀。

张宁坤一把把她扔在地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说:“又发什么疯,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萝芙死盯着他,一双手握得泛白。“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爸爸自杀了……他自杀了……我都听见了,有人死了,是不是说的我爸爸……你还想骗我……你这个混蛋……”

张宁坤一怔,也不回避,讥诮的语气:“也不笨嘛,没错,就是他,自杀了,死了。你应该觉得高兴,这叫早死早超生,便宜他了。”

萝芙哪听得别人这么说她爸爸,立刻就朝张宁坤扑了进去,张宁坤没费多少力又把她撂在了地毯上。她打不过他,这个认识让她绝望。人在绝望的时候本能的就会哭,萝芙趴在地毯上,眼里立时涌出了泪水,她的爸爸,没了,就这么没了。昨天的那一面,怎么就是永别。

她越哭越大声,止也止不住。

张宁坤看她一眼,甩门出去。

下午的时候张宁坤带萝芙去见了张远槐的最后一面。

张远槐是自杀死的,磨尖了牙刷,插破了颈动脉,那间牢房的犯人已经被清空了,只是床上的痕迹还显示着当时的惨烈,张远槐盖的那床被子还在床上,白色的床单被染成血红,鲜艳的颜色跃进张宁坤眼里,他垂下眼,没有说话。

狱长把一封信递给张宁坤。“应该是遗书。”

张宁坤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信封上是张远槐的笔迹,上面只有二个字,萝芙。

张宁坤把信放进了裤兜里。

萝芙人在停尸间,停尸间常年低温,她身上只是一件薄薄的风衣,是有些冷的,她把自己的手臂紧紧抱着,仿佛这样,就可以让人暖和一点,让心暖和一点。

齐父躺在冰冷的钢板上,颈间伤口处的血肉翻了一些出来,看上去触目惊心。他是失血而死的,脸色和皮肤都是不正常的苍白。

萝芙伸手摸了摸张远槐的脸,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他鬓间的头发已经白了,看上去像染上了霜。萝芙收回手,眼泪不自觉的就下来了。

以前小时候生病,高烧不退,他就几天几天的守在床边,哄着她,说很快就会好。那时她怕打针,看见针管就哭闹,也是她的父亲,拿着针尖往自己身上扎,然后哄她说一点也不痛。

还有那一次,她一次登台,因为紧张,唱歌时走了调,只有她的父亲,从家长席中站起来,说我女儿真棒。

还记得读书时,她成绩不好,她的父亲哄她,说成绩不好就不好,我张远槐的女儿,成绩不重要,我的萝芙啊,开开心心的就行了。

他就算做错了什么,就算对不起张宁坤什么,可是他是一个好父亲,是张萝芙的好爸爸。萝芙一下跪在地上,紧紧的握着张远槐的手,她用那双手摩挲着自己的脸,哀哀的问:“爸爸,你怎么能扔下我,你怎么能扔下我……我是萝芙啊,你不是说最疼我的吗,那你怎么能扔下我,你怎么能扔下我……”

她伏在那个地方,低低的抽泣声不断传来,停尸间的灯光恍白恍白的,大武在门边看着,又觉得这样的张萝芙有些可怜,再刁蛮再任性,不过也是一个才二十岁的女孩。只是错误已经造成,未来会走到什么方向,谁也不知道。

萝芙在张远槐身边跪了很久,脚步声从远处靠近,又响起张宁坤的声音。“她怎么样。”

萝芙缓慢的站起来,跪得太久,腿麻了,她捏着停尸台的台沿,死死的盯着站在门边张宁坤。张宁坤长身玉立,适时的偏头看了她一眼。

萝芙紧紧的咬着唇。

张宁坤推开门,朝她走来。

萝芙的手紧紧捏成拳头,唇一松,整个人朝张宁坤扑了过去,张宁坤被她扑倒在地,萝芙一双手直直的就去掐张宁坤的脖子。

张萝芙这样的状态很疯狂,大武赶紧冲了进来,他抓着张萝芙的手,费了一点劲才把她掰开,张萝芙不死心,又用脚去踹张宁坤,大武钳着她把她拖远了一些,张萝芙仍然死劲的往前面蹦。

张宁坤捂着脖子咳了两声站起来,他停在张萝芙面前,没说话。

萝芙咬牙切齿。“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不会放过你的。”

张宁坤没打算和她计较,把裤兜里的那封信塞在她的衣领处。“这是张远槐的遗书,你看一下吧,我一个小时之后来接你。”

他朝大武使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前后出去了。

萝芙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遗书并没有写几行字,萝芙几眼就扫完了。

上面的内容是这样的。

萝芙:

爸爸以前做了许多错事,如今这样的结局,也许是报应。我不怪张宁坤,也不怪任何人,死亡,是我自己的选择,也算是我给张宁坤的一个交待。我只希望,念在以前你们之间的缘分上,他能放过你。我知道可能会很难,但我希望你尽力去争取,放下姿态,多求求他。我相信,爸爸的错误,只要你足够诚恳,他不会完全迁怒于你身上。

爸爸没什么可以留给你的,只希望你以后的人生,能够平平顺顺,远离是非。

我的女儿,爸爸爱你,至此诀别。

萝芙静静的伏在张远槐身边,一双手死死的握成拳头,泪水把纸上的笔迹晕染开,像是一朵朵蓝色的花。她一遍一遍抚摸着上面的字,心里却告诉张父,她不会求他,死也不会向他求饶,害死她父亲的人,她一定不会放过他。张宁坤,她一定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今天第一更,第二更大概在十点左右,么。

9第九章

张宁坤把萝芙从停尸间带出来的时候萝芙已恢复了大半平静,只是眼睛仍然肿着,像是两颗红核桃,大武给他们打开车门,萝芙径直坐了进去,不吵也不闹,张宁坤觉得这样的萝芙实在有些奇怪,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萝芙把视线别向窗外。

车子跟着前面的运尸车驶向马路,他们是去火葬场,张远槐的死因没有疑问,便准备火化了。既然是张远槐的最后一程,张宁坤便无谓做得太绝。

车子向前开了一段路程,张宁坤伸手拉住她的手,她没有挣开。只是指尖似乎还带着停尸间的温度,凉得有些可怕。张宁坤想起以前,她一生气的时候就是不理人,有人劝就用手边的东西乱砸,小小的年纪,脾气坏得像什么似的。

他还没正式成为她哥哥时,那时她对他还温和一些,开始时也是用东西砸他,有一次把他砸出了血,她被吓到了,就轻轻的给他吹。“坤哥哥,对不起……对不起……你疼不疼……我错了……对不起……”

从那之后她倒是没有用东西砸过他。

想起往事,张宁坤心中涩然,萝芙仍然一直看着窗外,张宁坤拍拍她的手,说:“尸体火化之后我把骨灰交给你,你是想安葬在美国或者怎么处理我都随你。”

萝芙听着没做声,只是眼泪又开始往下敞,张宁坤收回视线,眼神有些波动,他沉默一会儿,说:“明天去带你看安心和。”

她沉默一会儿,忽然就咆哮起来。“你对我妈怎么了……你对我妈怎么了……你这个混蛋,你把她怎么了,你别动她,别动她……”

张宁坤压住她乱抓的手,她就用脚来踢他,张宁坤又制住她乱踹的脚。看吧,她就是这样的脾气,一不如意,乱抓乱踹,泼妇一样。

张宁坤有些火,吼道:“闹够了没有,我没对她怎么样。”

萝芙不信。“你这个混蛋,混蛋……”

张宁坤嗤笑一声。“好啊,我是混蛋。你不愿意她被关在精神病院里,难道是想她被关在监狱里,像你爸一样……”

她眼神又凶又狠,手脚不能动就用嘴去咬他,张宁坤眼一沉,索性用头撞她一下,她被撞得发晕,又深知自己的无能为力,不由得哭得更厉害。

“你要是再闹,我就把她送到监狱去。”张宁坤放开她的手,又放开她的脚,萝芙看他一眼,蜷着缩到了车门边。

尸体被推去火化之前工作人员问张萝芙要不要再看看,萝芙睁着一双大眼睛,茫然的摇摇头,张宁坤拉着她到一旁坐下,两个都没有说话。张宁坤见她衣着单薄,便把身上的外套披到她身上,萝芙把它扯到地上,说:“不用你假惺惺。”

张宁坤冷笑一声,捡起来自己穿上。

等了一段时间之后工作人员拿了骨灰盒出来递给她。

萝芙接过来,垂头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张宁坤跟在她后面,她走得很快,径直上了车,车子往酒店的方向开,张宁坤看了她一会儿,还是问道:“要不要替你安排一个墓地。”

萝芙摇头,视线一直停留在窗外,熟悉的街景飞逝如闪电。她把腰侧的手紧紧握成拳头,张宁坤没死之前,她不会让他爸爸入土。

萝芙回酒店倒头就睡,中途张宁坤叫了晚餐,她看他一眼,摇摇头,拉着被子把头蒙住。

张宁坤也不勉强,吃了之后远程处理公司的事,榕北新城的项目快要招标了,不能指望周存善那个草包,第二套方案他得看紧一点。

处理完公司的事之后已经是十点了,张宁坤起身倒水,却见张萝芙已经醒了,安安静静的坐在床上,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像是两颗泛着冷光的珠子。就那么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张宁坤摁亮了屋里的灯。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她用手挡住眼睛,张宁坤端着杯子在床边坐下,不自觉软了语气。“饿了没有。”

“不用你假惺惺。”她说。

张宁坤挑挑眉,摊摊手。“那你就饿着吧。”起身走开,灯光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萝芙看着那影子,开口说:“我要回家。”

张宁坤停住脚步。

“我要回家,我要回去收拾东西。”她抡起一个枕头扔向张宁坤。“我不吃饭,我要回家。”

张宁坤转身,她仍然坐在床上,肩上的头发还凌乱着,一双眼睛水蒙蒙的,仿佛他不答应她就会哭给他看。

她小时候就常常哭给他看。

张宁坤拿出电话。“大武,准备车子。”

张家别墅虽然被查封了,但里面的东西都没有变动过,大武把车子停在门边,之前张宁坤打过招呼,别墅门已经有人过来打开了。

张萝芙在大门前停了一会儿,张宁坤推门进去,把灯打开。萝芙进去之后视线环绕了客厅一周,手指缓慢抚过沙发的扶手。所有布置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物是人非,一切美好都已经支离破碎。

萝芙上了楼。

张宁坤坐在沙发上等她。

等了好一会儿她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出来,满满的几大包,她两只手都快拧不住,尽管如此,腋下还夹了两个大的玩偶。

张宁坤嗤道:“你以为这是在度假吗?”

萝芙下了楼,也不理他的往外走。张宁坤扯了那些东西几把,萝芙本来就没提得太稳,一扯就掉在了地上,她抬头看着他,眼神像是藏了两把刀子,张宁坤踹了那些东西两脚。“捡重要的带,我可不是来陪你游山玩水的。”

萝芙和他对峙几秒便蹲了下来,四周都是散落的东西,她先把那两只玩偶扔远了些。“它们陪了我十几年,是爸爸送给我的……”她说。

又把几本书扔掉。“这是妈妈小时候给我念的童话。”

“这是爸爸十岁时送我的礼物……”

“这是妈妈奖励我的……”

周围的东西一件一件都扔远了,就像她生命中的东西,没了,都没了。他夺走了她的一切,一样一样,全都夺走了。

最后留下来的东西,只是一张照片,一张全家福的照片,大概是她□岁的时候,在游乐园拍的,张远槐把她抱在怀里,安心和一只手勾着她的肩,三个人都笑得开心极了。她看了那照片好一会儿,小心翼翼的贴在胸前,护得紧紧的。

张宁坤转开视线。“走吧。”

原本计划第二天带她去看安心和,可是临出门前却接到一通电话,是国内打来的,周存善的事终于捅了出来,王老闹着要报警,周老又不准,两个人扛上了。

张宁坤决定马上回去,打电话一查,最近的航班是二个小时之后的,再往后,就要等到明天了。

张宁坤不想再拖下去,直接让大武订机票,然后通知去临城游玩的小武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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