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这次轮到莫名笑不出来了。

“真正主宰着世界光明的,是神的情感,和认知。它有实体,具有全部的智慧,以人的形态出现,用光作为自己的分身。而神的意志,那些专断而愚蠢的东西,连实体都不具有,只承载着力量本身,对吧?他们能强迫你,因为他们分有了力量,而你——”黑礼帽好看的,修长的黑色指甲指着莫名的心口,“分有了认知。”

莫名不得不点头。

黑礼帽这回似乎是满意了,脸上的笑容不再那么僵硬:“请吧。暗之主正在他自己的房间等你呢。”

☆、第36章 失衡 (1586字)

应该以什么样的心态,面对自己所爱的人…在看到死亡,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时候?

不是陨落,是死亡。

莫名站在门口,迟迟不推门,直到那扇门自己打开了。

“风儿,我进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近乎自言自语,用手指,在黑暗里摸索着周围,在失去手杖之后,手还是不安分,总是想抓住点什么。

“你在哪,”好像已经走出了很远,却还是感觉不到生命的气息,“风儿来接我吧。”

脚下突然踩空。

这是莫名所没有预料到的。然而他没有掉下去,而是继续在平地上,稳稳地走。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实在的地面突然被抽空,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虚浮的物质,存在着,又让人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他想起自己每次进入这个房间,感知到的空间都不同。唯一的相同点就是,自己走不了多远,就感觉到有人朝自己走来,之后就不需要自己用脚走了。

可是这一次,对方没有出现。

“我不想走了,”莫名站住,孩子似的伸出手,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耍赖,“风儿来抱着我。”

为什么还是没有回应……

莫名茫然地站在原地,均匀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让他的心慢慢下沉。

“风儿,我害怕。”

轻柔的话语,带着笑意一般吐出,没有任何威慑力。好比冬夜里,被弃置在冰冷床头的婴孩,如果不大声哭泣,哭到撕心裂肺,在外面洗衣服的母亲是听不到的,她的手已浸在冷水里几个小时,整个人都快结成冰了。所谓爱和敏感的天性,只是在衣食无忧后的奢侈品,苦难会把孩子的心灵浸得脆弱,把大人的心变得冷而硬。

莫名这才发觉,自己已变成了一个孩子。

为他挖出双目之后,力量被剥夺,记忆被侵蚀,却还保留着神的精神世界,那世界丰盈而充足,足够在漫长的一千年里,在灰色的夹缝中保有自己灵魂特殊的颜色;再次遇到他的时候,心智为一次次保护他而动摇,感情被日常的耳鬓厮磨所消耗,但依靠着始终缠绕在心间的爱恋,勉强维持着体内光与暗的平衡…然而,最后一次,为了让他复活,搭上了自己最后的生命力时,莫名就已经知道,自己完了。

很累…累到快要没有力气去爱他了。这个世界何去何从,从很早以前就和自己脱离了关系,虽然直到现在,自己还在按照它本身的法则,全力促成它的完满。

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所做的一切值得还是不值得,因为这个问题是可笑的,对神而言。

但是莫名现在突然发现,可笑的是自己。

一千年的光阴逝去,灵魂的光逐渐黯淡,最后和这副被制造出来的身躯合二为一,自己变得比真正的人类还要像人类,最突出的表现就是,自己不知何时,脆弱得可怕了。

“风儿,你不管我了么……”

声音在颤抖,人也在颤抖,不敢去想如果被抛弃在这里自己会怎么样,真的想哭,想大声地哭出来,喊着他的名字,让他急急忙忙地从某个地方奔回来,紧紧抱住自己…想要他熟悉的体温,想要保护,想让他呢喃着承诺一直深爱自己,直到死去。

“风儿我在这,我在这呢…你听见了吗,我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该往哪里走…风儿我好累,你快来……”

莫名跪倒在下去,手按上冰凉的虚无,眼泪不停地往下掉。这种感觉是如此陌生,陌生到他茫然地抹了一把泪水,竟觉不出它们是温的。

神是不能哭的,光的泪水一旦陨落到不同的时间和空间里,就会影响那个世界的平衡…习惯是可怕的,可怕到了莫名已经变成人类一千年,还极少哭泣,生怕自己的泪水会动摇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这泪水连唤回一个人都做不到。

有人在他身旁,轻轻地叹了口气。

莫名先是愣住,然后不顾一切地抓够他,结果身体探出去,却扑了个空,整个人都扑倒在了地上。

那人就这样,沉默着看了很久的笑话,最后到底于心不忍,靠上前,很温柔地把他扶起来:“您还好么?”

☆、第37章 死期 (1715字)

莫名点了点头,一点不客气地靠在了对方身上,手扒住他的肩膀就是不松手,无赖到了一定程度。

“您站得起来的话,我扶着您吧,”红箫的声音,温柔而略带夜的沙哑,“您想见的人在休息呢,我带您去找他。”

莫名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搂住红箫,仿佛自己要找的人不是风儿就是他一样。

“您这样可让我为难了,”红箫轻拍着他的背以示安慰,却不敢再做什么出格的动作,“要是被他知道了,我就麻烦了。”

莫名这才松了手。

“您可一直是我的梦想呢,直到现在还是。”

“可是你的梦想现在有点站不起来,”莫名歉意地笑笑,脸上的泪痕还未完全干透,“介不介意我喘口气?”

“那是自然。”红箫也笑了,难得地真心。

莫名用力调整着呼吸,强迫情绪舒缓,周围的空间里没有光的分子,却浮游着些许活气,他在试着让它们渗进自己的身体。红箫静静地在一旁等待,不曾打扰,能在黑暗中视物的眼睛一直很关注地照料着身边的人。

“应该站得起来了,”莫名试着动了动自己的腿,又把手递给了红箫,“多谢。”

红箫拉他起来,只扶着莫名的手臂,不去碰他的腰身:“您好些了呢。”

莫名的微笑恢复了柔和:“勉强能撑一会。”

“可不可以冒昧地问一句,您在过去的记忆里,看到了什么?”红箫问罢,又解释道,“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王在回忆起了什么之后,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莫名笑了:“他和我看到的东西,大概不一样。”

谈话到这里就中断了。

红箫本该接着话茬继续往下说,但是现在,他轻轻地放开了莫名的手,而后向着面前的黑暗里,默默欠了欠身。

莫名的心轻快起来,他已经知道对面过来的是谁了。

当红箫的气息彻底隐没在湿重的空气里之后,莫名迫不及待地上前了一步,整个人都倾过去,去投奔一个怀抱,他也确实被抱住了,然而只是一下,便分开。

对方改为拉着他的手,向前走去。

“风儿,抱着我。”莫名的脚拒绝再往前走。

心底有隐约的慌乱,也知道自己今天似乎太爱撒娇了,可是没有办法…强烈地想要他的爱,想要得不得了。莫名在黑暗中等待了几秒钟,却没有得到意料中的回应,心里的恐慌越来越浓,呼吸都开始变得不均匀。

幸而对方终究妥协了。

有力的臂膀和心跳,比周围的温度高得多的体温,还有熟悉的味道。

“风儿,”莫名靠在他怀里,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本想迟一会再说的,可是莫名现在感觉到,如果不给出一个足够的理由,自己就有被扔掉的危险。

“风儿……”

“你到底要说什么。”

“…不要扔掉我。”

抱着莫名的人,仿佛被这句话所震动,步子稍微顿了一下。

曾经,也有那样一次,在人世间的寒冬腊月,在展晴前世的宅邸中,狭长的楼梯昏暗而寂静。自己在台阶下,莫名在台阶上,不算远的距离,默默地“看”了对方一会…莫名突然走上来,毫无预兆地,紧紧搂住了自己当时单薄的身体。

风儿还记得他把头埋进自己怀里时身体的轻微颤抖,还有那让人心疼的话语:

风儿…不要扔掉我。

“不会扔掉你的,”风儿的声音变得轻,而又低了些,“名。”

“…这个称呼,久违了呢。”

“要是不喜欢,我也可以不叫。”

“我喜欢。”

风儿低下头,在他额上亲了亲,把怀中的人放了下来。这时莫名也已经感觉到,他们的周围有了很多东西,而自己身下的,自然是床。

“你休息一会吧。”风儿说着,手,再次离开了他的身体。

莫名一下子抓住他的衣袖,不肯放开。

“你想怎么样?”不是质问,是无奈的询问。

“我们做点什么吧。”

“但你的身体,”风儿的呼吸有些粗重,“已经开始衰败了。”

“还好,至少能撑上十天半个月。”

“只有半个月了么。”

“已经足够了。”莫名微笑,柔和得一如往昔,手探入自己怀中,掏出了一条项链,“风儿,带上它。”

☆、第38章 极夜(一) (1668字)

三天三夜零一个小时七分钟十八秒。

这个数字,是从发现王失踪的那一刻开始算起,截止到现在这一秒,所得到的准确结果。

掌中的金属怀表被轻轻合上,发出令人愉快的“啪”声。托着它的那只手非常漂亮,白皙,修长,还涂着看上去非常别致的黑色指甲油。

但事实上这是个笑话,因为那不是指甲油,而是他指甲的本色,更加可笑的是,如果沿着这漂亮的手往上看,任何人都会发现,这并不是一个漂亮的人,甚至,连人都算不上。

黑礼帽斜靠在椅子上,一只胳膊拄着宽大的扶手,用来支撑几乎没有多少重量的身体,另一只手,就一直把玩着这块怀表。默默立在他身旁的,做工粗糙的小巫偶,不时地抬起空洞的眼睛,怯生生地看一眼自己的主人。

“你在想什么呢,小鬼?”

“啊…我,我在想,您为什么一直坐在这里……”

“是吗?”黑礼帽转向他,压得过低的帽檐挡住了他的脸,“我坐了多长时间了?”

“大概…三个小时了。”

“哦。”

小巫偶等了一会,发现再一次没有了话题,于是大着胆子,主动起头:“请问…您在等什么人吗?”

“对啊,嘿嘿,你怎么知道?”黑礼帽咧开嘴,夸张地笑了笑,朝他招了招手,“我估计你是站累了吧?”

“我…我不累!”

“啧,在我面前都不说实话,不是好孩子呢。”

小巫偶吓得全身战栗起来,面无表情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但是身上的各处关节,都在诡异地碰撞,发出木制品特有的轻微响声。

黑礼帽的手突然伸长,像钩子一般,把这可怜的小东西拉到自己身边,又顺手把他提起,放在了自己腿上。

小巫偶傻了眼,僵硬地坐在主人身上,动都不敢动。

“放松点,”黑礼帽拍了拍这孩子的背,“今晚会很长很长,所以,我们得坐下来,一起慢慢地等着,嘿嘿。”

……

巨大的高塔之上,在接近顶部的某个房间里,小小的女人按开了一盏灯。

灯光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因为这个房间很大。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似乎是在思考事情,也可能是纯粹地发呆。又过了一会,她终于慢慢地走回到房间中央,在床边坐下了。

她在等待自己的丈夫回来。

类似的情形不知在记忆里重复了多少次,只不过今晚,有些特别。她觉得自己已经等过了大半个夜晚了,可是该回来的人,还是没有回来。

展晴在做什么呢……

想来想去没有结果,打算不再想了的时候,门却被推开。

她回头,就看到门口出现的,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同样小小的、娇弱得像个女孩的少年,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怨气。

不过她感觉得到,在自己迎上去的时候,他的眉头舒展开了很多,眼睛眯起来,变成了两弯久违的月牙。

“你还没睡,等我呢?”他脱下自己的外衣。

“嗯,”她接过他脱下的衣服,挂在旁边的衣架上,“很晚了,今天。”

“没办法的呀,”展晴叹气,“王不在,各种烦人的事。现在几点了?”

她看了一眼床头的小钟:“凌晨两点多。”

“睡了睡了,”他抓了抓自己柔软的发,用另一只手搂住了她细细的腰身,“好在明天没有早上,不用起床。”

她甜甜地笑笑,却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是说,”展晴打了个哈欠,神情疲惫而放松,“今晚会很长,长到我们从梦中醒来时,天还不会亮。”

……

红箫在把第二杯茶喝完之后,又一次站了起来。

而之前客气地阻拦过他的人,也再次阻拦了一次。

“夜已经很深了呢。”红箫看着面前这举止优雅的仆人,用微笑来表示抗议,“他们若是还不能结束,我不妨明日再来。”

对方只是非常抱歉地向自己鞠了一躬,幅度之大让红箫再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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