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她依然在等待,在海底,静静地等待。”莫名忽然将一只手伸向了宁静的夜色,“所以这片海上,常常会有风暴,她想把来往的船翻过来,看看里面,有没有她的丈夫。”

似乎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过别怕,也不是每次都有风暴的。”莫名笑得很温柔,“你愿不愿意,替我描绘一下夜晚的海?我看不见。”

阿黎从桅杆后面走出来,似乎有些窘迫。

“可以离我近一点么?我保证,不会动手动脚。”

阿黎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过来。

“没什么好看的。”阿黎的目光伸到海的那一边,“不过就是海,海水是灰的,嗯,深蓝的,很平静。”

“天呢,天是什么颜色?”

“蓝色,一种…很深的蓝。还有些云,很淡,像光,或者是雾。”

“天和海的交界处,是什么样子的?”

“一条线,很粗,看不大清楚。说不清是灰色,还是蓝色,可能是天的颜色吧,跟海融在了一起。”

“有浪么?”

“有。在很远的天边,很平,正向这边慢慢地推过来,还是线,嗯,像一堵矮墙,白的。”

莫名点点头:“多谢。”

阿黎有些别扭地匆匆望了他一眼:“不用。”

“我想,再求你一件事,好么?”莫名忽然靠近。

☆、第37章 暴风雨 (2335字)

“你要干什么?”阿黎有些戒备地后退了一步。

“我想,”莫名的嘴角微微上扬,“摸摸你的脸。”

“滚!”

莫名叹了口气:“我眼睛看不见的。所以,要想知道你的样子,只能用手了。”

“你不用知道我长什么样儿。”阿黎一步步向后退去,最后一把抱住了桅杆:“你离我远点!”

“让我摸摸你,好么?”

“滚!”

“我知道,你受了很重的伤。”莫名的声音在颤抖,“让我摸摸。”

阿黎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行。”

莫名的表情变幻莫测:“是么。”

阿黎的眼前忽然一暗。紧接着,他的双手就被反剪在了自己身后。

这秀美的男子,出手快得如同鬼魅。

“要捆上么?”莫名的语气带了某种让人脸红的味道。

“恶心!”阿黎大喊了一声。

莫名低下头,在他额上轻吻了一下:“你如果真的不愿意,为什么不喊救命。”

阿黎恨恨地闭上了眼睛,他明白自己不是眼前这个人的对手。

莫名颤抖的手指,缓缓滑过少年的头发,脸颊,脖子…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你摸够了没有?!”阿黎几乎要骂出来。

莫名缓缓松开了手,踉跄着倒退了几步,脸上忽然失去了血色。

“对不起…我,我认错了人。”

阿黎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衣服:“我早就说过。”

“对不起…”他无力地把住了桅杆,许久,才摇摇晃晃地松了手。

阿黎皱着眉,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没事。”莫名笑笑,“我没事。”

“那就好。”阿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走了。”

地下舱,水手们轮班休息的地方。阿黎从几条横七竖八的腿中间迈过去,找了一块空地,倚着麻袋坐下了。

好累,莫名其妙的累,就好像…刚哭过一场似的。他烦躁地翻了个身。

“喂。”身后有人在叫,阿黎只是不理。

“叫你呢,新来的,回过头来,让我们看看。”

阿黎倒也听话,转过身去,把自己稻草似的硬发往后抹了抹,露出一张异常恐怖的脸来。

“妈的,真丧气!睡你的吧!”有人踢了他一脚,阿黎却浑不在意,倒有几分得意了似的,又翻过了身去。

就这样过了一夜。

第二天,也不知是个什么时候了,反正没有人来叫,阿黎就索性不起来,直到船身传来一阵剧烈的颠簸。

身边的人纷纷爬了起来,拉开门叫嚷着往外跑,阿黎刚想坐起来,就被另一次剧烈的颠簸掀了个跟头。

外面似乎传来了惊慌的尖叫。

阿黎在心里骂了一句,抓起刚脱下来的鞋子跟了出去。

海上的天,变了。

浊浪拍在船沿上,溅起阵阵湿咸的水雾,迷得人睁不开眼。船身在剧烈地左右摇摆,像一口失去了控制的破钟。阿黎猫着腰,猛地窜到了桅杆旁边,一把抓住了这唯一粗大的支撑物。

水手们聚到了甲板上。有些旅客从舱里面探出头来,惊慌失措地大喊着什么,风太大,也听不真切。

阿黎眯起眼来,看到整个天空变成了雾蒙蒙的阴灰色,海水也一样。前方的海域,似乎下起了小雨,风吹在胳膊上,带来些扎扎的凉。浪头越来越高,胸口一阵阵的烦恶,心脏也上下扑通个不停,好像要跳出来似的。

“稳着点!”船长大声吼着,亲手把上了舵,“不是什么大浪!”

周围传来了水手们有力的吆喝声。阿黎扭头看了看,把舵的把舵,降帆的降帆,似乎没有自己什么事情。

事实上,别人也顾不上他,自己在这里,反而有些碍手碍脚,于是阿黎知趣地退进了舱里。

关上门,里面便是一个暖和的世界。人们的脸上多少有些惊慌的神色,不过大多数都是一副不在乎的神情,似乎在告诉别人,这种状况他们见得多了。

这里只是中舱,还不是人们住的房间。阿黎抬起头,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

人们忽然发出了惊喜的叫声。

宁夫人出来了,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睡裙,肩膀上围着乳色的毛披肩,身后跟着一个上了岁数的老女仆。

阿黎似乎有些失望。

“这是怎么啦?”宁夫人笑着问,似乎比这些男人还要镇定。

大家立刻纷纷起身让座,四处流窜的亡命之徒居然一时都变成了绅士。

“您别怕,就是下了点雨。”一个瘦子嬉皮笑脸地凑上去,挨着她坐下了。

“那就好。”宁夫人嫣然一笑,“还以为是暴风雨呢。”

船身忽然一个剧烈的颠簸,地板倾斜的程度不下于八十度。阿黎自己摔了个大马趴,耳边也尽是些乒乒乓乓的声音。混乱中,他用余光看见,那位美丽的夫人,仍稳稳地坐在桌边。

又是一下!船体好像失去了控制,猛地向另一边倒过去,舱里舱外,都是阵阵的惊呼!

不知何时,舱门被硬生生地撞了开来,阿黎惊讶地看到,外面已是漆黑一片。

他爬了出去。

暴雨。天空已完全变成了墨一般的黑色,海面也是一样!黑暗,弥漫在海水里,在雨丝里…水从天上一桶桶地倒下来,密得没有缝,让人睁不开眼,耳畔,尽是海浪与狂风的合奏,夹杂着人无力而愤怒的呼喊。

“破了!”

也不知是谁在喊什么,阿黎只能抱着桅杆蹲下,免得被打到船上的巨浪卷下去。

水手们在发疯一样地往外舀水,头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猎猎地响,像某种野兽。

“谁上去?!破了,帆破了!”

阿黎扬起头。

暴雨中,隐约可见那巨大的主帆布在空中可怕地挣扎、嘶吼,拖曳着整个船身在狂风里忽而向左,忽而向右。

“怎么弄?”阿黎扯着嗓子吼过去。

立刻有人吼回来:“爬上去!把它划烂!”

☆、第38章 海底歌声 (2240字)

“用什么?!”

“刀!接着!”

阿黎一把抓过来,用手摸了摸,是把锋利的匕首。

他把匕首衔在了嘴里,甩掉了自己的两只鞋。

又是一个大浪打过来,直打到船桅。阿黎一时没法往上爬,只觉得脚底冰凉。天黑得没有一丝光亮,瓢泼般的天雨砸下来,砸得脑袋生疼,桅杆在烈风里吱呀作响,让人不那么放心。

阿黎粗硬的短发紧紧贴在了脑袋上,像一个锅盔。他闷着头,咬了咬牙,忽然蹿上了桅杆去,爬,一直往上爬。雨好像越来越大,他根本就睁不开眼,甚至有些喘不过来气,愈往高处,就晃得愈厉害,他不得不时而停下来,抹一把脸上的雨水。

天地间忽然被照得雪亮。阿黎有些迷惑地抬起头,耳边忽然响起了一声炸雷。

迷迷糊糊的,好像下面很远很远…人乱糟糟的,像一只只老鼠。阿黎往四周看看,觉得自己好像进到了一块乌云里,混沌的颜色,像高山顶上浓湿的大雾,周围什么都没有,空落落的,雨大得发灰,云灰得发白,身畔的破帆不知是不是离自己太近的缘故,倒听不见那猎猎的响声了,好像无声的黑白电影似的,挣扎得异常戏剧化。

海,从高处看,竟然很平静,像一个孩子的睡颜。阿黎用脚攀住桅杆,腾出一只手来,抓住那匕首拼命乱划。

没用。帆太大了,这两下子,根本对付不了它。

底下的人似乎抬了头,阿黎看不清他们,他们也肯定看不清阿黎,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所有人都在希望他快点把这破帆弄下来。

不然,船真的可能翻。

阿黎狠狠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底下的人一阵惊呼。他们只看见一个单薄的影子,从桅杆上一跃而起,像个风筝似的,整个人飘在了空中。紧接着,像个铅砣子一样坠了下来。

阿黎只能这样做。

拽住破帆的一角,利用自己的下坠之力把它扯下来。

可是这一下,不知能不能活着落地了。

阿黎在坠落,不断地坠落。好像只有一瞬间,又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心,好疼。

不知是由于下坠带来的痛,还是,隐藏在灵魂里的伤口被撕开的痛苦。

没有人在意我的死活…从来没有。

歌声。

他听见歌声,一个女人的歌声。仿佛是从海洋的深处传来的,很潮湿,很遥远,夹杂着海水的腥味,还有海藻的清咸。

她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在海的深处,哭泣,等待。

阿黎忽然笑了。

我们,是一样的…

下一个瞬间,身体,忽然被冰凉的海水淹没。

他竟然掉进了海里。

起初,他试着挣扎,可是到后来才发现,自己就像一只可悲的蚂蚁,在和整个大海对抗。

没有人会来救我…

闭上眼。泪水和海水,一样的咸。放弃挣扎,就这样,沉沦,一直沉沦。

那歌声更加柔美,更加清晰…好像,好像忽然来到了身边。他伸出手,渴望抓住一丝温暖。真的,好像只要再伸得远一些,就能抱住那个哭泣的女人,抱住她柔软的,暖和的身体…

一只手,一只温暖的手,把他的手紧紧攥住。是从海底伸出来的么?还是,从天空落下的拯救者?

他迷惑了。

有一种力量在把他不住地向下拉,向下拉…而那只手,却拼命地向上拽,向上拽。

歌声。海底的歌声再次响起,好像在邀请,在挽留。

他决定了。

仿佛死神的大衣将自己紧紧裹住,身体放弃了生的希望,慢慢地,沉了下去。

可是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了一声呼唤。

轻轻的,温柔的呼唤。从海面传来,从心底最深处的那个角落传来…

是那个人!他…好像哭了。

阿黎迷迷糊糊地皱起了眉头。

傻瓜,不要哭…不要哭,你要怎样都好,只要,你不哭。

为了你,我可以活。

那只手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忽然之间有了力气,将他的身体猛地向上一拉。

“哗啦——”

空气…空气!竟然…真的浮出了水面么…阿黎贪婪地张开嘴,只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便昏死了过去。

船上忽然传来叫喊声:“抓住!看见了没!抓住!”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了:“他眼睛看不见!你们把这个拴在绳子上!”

人们急忙把她从裙子上摘下的铃铛系在了缆绳上,然后向着海里抛了出去。

能抓住么?人们担忧地看着,恐惧得几乎说不出话来。黑色的波涛中,那个暗淡的身影挟着一个垂死的人,随着海水上下沉浮,像一截马上要被打碎了的木头。

到了最后,连头都看不见了。人们绝望了。

这时,忽然有人惊叫起来:“有了!拉绳子了!”

大家先是一愣,紧接着开始发疯一样地往上拽。啊!看见了!那人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可是一只手,仍紧紧地攥着缆绳,缆绳的一端,还缠在那个落水少年的腰间。

拉上去了!船上,传来了一阵欢呼。

阿黎迷迷糊糊地吐了几口水,眼睛却是睁不开的,只是隐约觉得,雨,好像小了很多。人们打起精神来,控着船,往乌云的尽头钻。有人大喊着:“雨快停了!大家挺住啊!”

不知过了多久,阿黎又听到了歌声。

他吃力地翻了个身,发现自己正躺在舱里的一块空地上,身边没有人。他挣扎着爬起来,听明白了,那歌声是从甲板那边传来的。

好像是水手们的歌声,或许,还有乘客?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拉开了舱门,然后愣住了。

竟然…晴天了。

☆、第39章 重逢 (257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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