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湖畔,没有人说话,甚至一时间,连风声都停止了。

直到一声轻轻的叹息,打破了死一般的宁静。

风儿笑了。

莫名却笑不出来。事实上,他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名…你在为谁,感到悲哀么?

谢老头也出现了,就在莫名身后,驼着背,把自己的脸,隐没在黑暗里。此时此刻,没有人有心思,继续做无谓的争斗了。

莫名忽然上前了几步,然后,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迈进了冰凉的墨黑的湖水中。

风儿和芽芽同时叫喊起来。

隐身在黑暗中的黑色水藻,似乎在为有新鲜血液注入,而兴奋不已。

莫名的背影抽动了一下,似乎也感受到了剧烈的痛苦,然而,他只是微微地顿了顿,就继续涉着水,往湖水的深处走去。

“名,回来!”风儿大声喊着,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把他拖出来。

可是莫名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回头。

风儿痛苦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他明白,莫名的不理睬,绝不是因为对自己的责怪,而是不想让岸上的人,看到他痛苦的表情。

皮肉和骨头被融化的感觉,会是一种怎样惨烈的痛苦呢…

“名…”从嘴里,轻轻吐出他的名字,忽然觉得好无力。

莫名终于走到了接近湖心的地方。

水,已经没到了他的胸口。似乎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会被黑暗所吞噬。

这时,他缓缓将手里的什么东西,举了起来。

风儿吃了一惊。

手杖,莫名的手杖。

记忆恍惚回到了当时与那些神交手的时候…莫名似乎也是这样,缓缓地举起了自己手里那根粗拙的木头。

他将手杖平平地悬举在自己的头上,让它和湖水平行。

人们屏住呼吸等待着,等待着什么发生。

可是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相反地,黑暗的湖水不知何时,开始摇荡起来,像海水那样,有了波痕。

这样下去的话,莫名会被湖水吞噬掉。

风儿狠狠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就在他要冲出去的一瞬,有人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回头,看到的是谢老头衰老的愁苦的面容。

风儿的心,渐渐凉了。

没救了么…

被放到地上的小可,不知何时,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也向着湖水,跌跌撞撞地爬了过去。

都疯了么…都想做什么啊?!风儿想把她拉回来,结果又一次被谢老头粗糙的老手按住了。

对了,小可是巫女啊。

小可,还有名,难道是想消解湖水中怨灵的仇恨吗…你们疯了吗?你们傻了吗?!这样强烈的怨气,又岂能是你们这些局外人可以化解得了的?!

人类,都是这么愚蠢而天真的吗?!

小可已经爬到了湖边。然后,用胖乎乎的小手,挽起自己的小裤腿,也迈进了湖水中。

湖的浪,似乎一下子激荡得更厉害了。

芽芽无力地瘫倒在湖边,捂着脸,呜呜地哭了。

啊…眼泪吗…人的眼泪吗。风儿忽然注意到,小可踉跄的背影,一面艰难地向前,一面也在抹着自己的脸。

在哭吗,小可也在哭吗…

为什么哭呢,你们,为什么悲哀,为什么执著,为什么可以…了解彼此的心意?

蓦地,觉得自己才是个大傻瓜。

这时,有事发生了。

湖心,缓缓升起了一片金色的光晕,像一片淡淡的云彩,沾染了阳光的色泽。起初是稀薄的,后来越来越浓,越来越厚,最后,金色的云,照亮了整个漆黑的湖面。

小可,居然是跪在湖水中的。确切地讲,是跪在水面之上的。

从前也听说过,巫女的能力之一,就是能够在各种不可思议的介质上行走、站立,可是今天,才第一次真正地看见。

小小的身体,跪在漆黑的水面上,闭着眼睛,像在倾听着什么,祈求着什么,那神情,虔诚而温柔。

小可,变得不像小可本身了。

那…那名呢?名!你在哪?!

湖中心,已经没有了莫名的影子。

忽然,在湖水的深处,有什么咆哮起来了!像沉睡的野兽,被火忽然烫醒时发出的叫声!

是什么…

一股巨大的金色水柱,忽然冲破了黑暗水面的封锁,如岩浆一般,从地下喷涌而出!半边天空,都被这决堤的泉水,照成了金色。

风儿的瞳孔再一次收缩了。

“天眸之泪…”

☆、第59章 辞行 (2568字)

神的眼泪么…

湖面,变成了光的海洋,而目光所及的整个天宇,都变得澄明起来,像清润的湖水中,照进了阳光。

风儿吃了一惊。

竟然是…天亮了。

遥远的东方,金色的光线正从灰白的厚重的云层中透出来,而那里的天空,已经染上了淡淡的红晕,暗示着红日的新生。

刚刚还是深夜,为什么这么快就…

身畔,忽然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叫唤,好像很远,有好像是谁在梦里喊出的声音。

风儿立刻回头,他猜到芽芽可能出事了。

可是他没能看到芽芽。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唤醒了沉睡的大地,也唤醒了人们的眼睛,让它们,看到真相。

地上,绿色的绸布已经朽蚀,而朽蚀的布里面,裹着小小的,白净净的骨头。

芽芽,变成了一堆白骨。

这就是真相。

时间重新开始了流动,曾经的人们,早应该死去的人们,终于结束了在黑夜中无休止的轮回。

惊人的速度,是由于没有肉体的桎梏,夜晚的行动,是由于不断吞噬彼此的灵魂。

但灵魂早晚有吃光的一天,而那时,便是真正的毁灭。

所以宁夫人要出去寻找办法,寻找解脱的办法。这应该就是她事先预想的结局,只不过,一个意外,重新燃起了她对尘世的留恋。

小可。

所以她需要莫名的身体。

谜题解开了,而设下谜题的人,已经不在了。

天亮了。

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拍了拍风儿的肩膀,似乎在安慰着什么。

风儿抬起头。

晨光里,莫名秀美的身形,恍如天使的轮廓。他在微笑。

“名!”

扑到他怀里,紧紧相拥。

“风儿,害怕了么。”

“很害怕,”风儿咬着自己的唇,“名,我很害怕!”

莫名只是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发。

“神之法器呢…”

“在这里。”莫名用手杖轻轻地碰了碰地。

“嗯?”

“在手杖里。”莫名笑着解释,“木,可以吸水。”

风儿恍然。

神之法器,以水的形态存在于各个空间,而莫名的手杖,就是用来收集天眸之泪的器具。

“小可呢?”风儿这才发现,这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应该去找姜婆婆了吧。”莫名轻轻地说,“婆婆伤得不轻。”

“名。”

“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难受?”

“啊…”莫名微微侧了侧头,把风儿的脑袋按在了自己怀里,“风儿不要难过了。”

风儿在颤抖:“连我都在害怕…”

“怕什么。”

“死了,一下子,这么多人。活人变成了骨头…我…”

“不是死亡。”莫名的声音很轻,很柔和,像每个人梦中都曾有过的,似曾相识的旋律,“只是结束了。”

“结束了…还会开始么?”

莫名摇头,笑了:“神也不知道。”然后搂了搂风儿的肩膀,“乖,忘了这些吧,我们去辞行。”

“辞行?”风儿不解,“向姜婆婆她们吗?”

莫名一顿:“啊,也该向她们辞行了。婆婆的伤,要养一段日子。乖,我们走吧。”

白昼的光,将建筑的颓败暴露无疑。很难想象,这就是他们昨天曾经住过的地方。到处是断瓦残垣,野草丛生的花园,不时地吹过寂寞的风。只有燕子的窝,似乎还在老地方,只是不知,里面的生灵还在不在。

“啊!”风儿忽然叫唤起来。

“风儿看到什么了。”莫名浅笑淡淡。

“燕子!活的燕子…好多!”风儿惊得语无伦次,“怎么会…”

“看来,”莫名似乎是在叹息,“只有人类的时间,被停止了。”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只有人类,才会执着吧。”

风儿只觉得恍恍惚惚的,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前院里。

空荡荡的宅院,房门大敞,屋里的陈设上,都蒙上了厚厚的灰。莫名住了步,叹了口气:“小可她们,已经走了。”

风儿点头:“我们也走吧。”

莫名很有深意地笑了:“等等,还没有辞行呢。”

“名,我们到底,要向谁辞行?”风儿还没说完,眼睛就瞪大了。

灰色的草,在废墟中旺盛地生长着,连成了一片灰色的海洋。海洋深处,走来了一个人。

一个驼背的老人。

“老人家,我们告辞了。”莫名微笑。

谢老头咧开了没牙的嘴,笑了,也欠了欠身,然后比划了一个动作。

“名,”风儿又做起了翻译,“他让你,嗯,把手伸给他。”

莫名眉间,似乎掠过一丝喜色,立刻把手伸了上去。

谢老头伸出一只颤巍巍的食指,在莫名摊开的手掌上,划着什么。

字。风儿不认识的字。

神族的文字么…

看样子写完了,风儿想。莫名把手抽了回来,向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老头向他们挥了挥手。

“风儿,走吧。”

“哦,好。”

就这样,走出宁宅,走出这个小小的镇子,像从一片寂灭的荒原中,渐渐走了出来。视线里,已经能看到那片灰色的无界海了。

风儿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累了么。”

“不是,名,我在想,我们下一步,要去哪里。”

“去找我们的一个老朋友。”

风儿一愣:“我们的?”

莫名微笑着点头:“展晴,还有他的小女神。”

“可是,名,我们不是要去找神之法…唔…”

许久,莫名才把呼吸困难的风儿放开。

“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了。”

“名…”

“谢老头告诉我们,要想找回你失去的力量,就要去找那个封印了你力量的神。”

“啊…甜儿么?”

“所以,我们要去一趟人间了。”莫名笑得很惬意。

风儿的眼睛亮起来:“人间啊…喂!你干什么。。”

“先庆祝一下。”

“这是野地里!!”

“嗯,风儿可以躺在我的衣服上。”

“不要!我们可以上船了再说…”

“风儿好天真。”

“嗯?”

“咱们没有多少路费了,只能睡甲板。所以,只好现在…”

“我不要…”

☆、第60章 人间专列 (2491字)

铁轨的尽头,一声宏亮而悠远的汽笛声。

灰蒙蒙的天空,似乎藏了很浓重的雨色,沉甸甸的,又不像要落下来。风贴着地表,沿着铁轨呼啸而来,带来些潮而冷的触感,不过很快就消失在无边的寂静里了。

这个时间段,车站的人不是很多。

生了铁锈的长椅上,稀稀落落地,坐着些候车的旅客,有不少裹着厚厚的大衣或者临时的毛毯,互相依偎着取暖。

没有工作人员,至少在目光所及的范围之内,看不到工作人员。可是却有些工作间,透过玻璃去,能看见办公桌上七零八落的文件、纸笔,却看不到人。于是有些乘客干脆就把里面的椅子拖出来,放到门外自己坐。

当然,也有些人是不喜欢坐着的。

比如说现在站在铁轨旁边的青年,和他身边的小旅伴。不时地有人从他们身边路过,却很少有人肯看他们一眼。

毕竟,人类是任何空间里最不稀罕的生物。

年轻人灰色的大衣时而被风掀起一个角,然后又轻轻地落下去。身边的少年只穿了一件长长的黑色毛衣,似乎在微微地发抖,却故意站得离身边的人远一些,好像想逃避什么似的。

“风儿,冷了么?”

“不冷。”

莫名笑了,忽然伸出手,把风儿搂过来。风儿吓了一跳,一把将他推开了。

一个收废纸的老头投过来一道怪异的眼神。

风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莫名也不再勉强,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名!”

“怎么了。”

“稍微…注意一点!”

“好。”莫名像个没事的人一样,答应得异常痛快。

风儿有些恼火:“不只是现在,一会上了车也是!”

“好。”

“喂!放手!”

可是风儿的叫喊被一列呼啸而来的火车盖住了。

又一列车进站了。

笨重的车头向前冲了一段以后,勉强停下了。车门打开,里面传出乘务员的声音,懒洋洋的,也没什么精神,站里面零星地走出些人来,拎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包裹,慢吞吞地踏上了火车的踏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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