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莫名只好伸手,把他搂进了怀里。

好久,谁也没有说话。

终于,莫名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

风儿一愣:“为什么说这个?”

莫名抚摩着他的背:“你知道的。”

风儿的脸红了,幸而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他确实是知道的。

刚才的刺激,可能过于猛烈了一点。

对于魔族而言,尊严的分量,甚至大过生命。

所以,只有最深的折辱,才会唤醒血液里流淌着的力量。

这是一种古老的自我保护。

而这一点,也是风儿当初答应莫名的最大原因——重伤失忆后的自己,想要找回失却的力量。

可是现在想起来,觉得好可笑。

风儿的脸更红了,窘得想煽自己一耳光。

“风儿,”莫名忽然唤他,“还好么。”

“我没事。”

“那么,”莫名疼惜地摸了摸他的发,“现在再用一次灵力。”

风儿的身体抖了一下:“为什么?”

“虽然不大可能,”莫名苦笑,“但还是值得一试,如果真能找到展晴的话。”

风儿眼前一亮:“啊…我差点忘了。”

“不要勉强。”

“明白。”

紫色的光圈又重新出现了,只是比刚才还要黯淡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莫名轻叹一声:“看来,还是不行。”

风儿点头,光圈渐渐敛入体内。许久,才把呼吸也平息下来:“找不到…”

莫名把他拉进了被里:“我们不找了,睡觉。”

“名,我再试一次。”

“千万不要勉强。”

“嗯。”

风儿闭上眼睛。

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雪地的尽头,是白茫茫的天。

没有颜色。世界,是纯净的白。

看不到罪恶,看不到人内心的肮脏…也看不到一点鲜艳,抑或是温暖的东西。

奇怪…

展晴,你的心迷失在雪地里了吗?为什么没有甜儿的影子…为什么好像从来没有被触动过呢?

怎么可能…

“风儿,算了吧。”

莫名的声音,从天空中传来。

风儿抬起头,看到雪,从灰白的天空飘落下来。

一片,两片…很多。

天是一张很大的网,看不到尽头,也看不见网后面拉绳子的人。然而网中的鱼儿却是看得见的,一条条白色的、小小的身影,打着旋,从网的最深处落下来,飘飘悠悠地落到人间,再汇成一片海。

名,我找不到。

不要紧的。回来吧。

好…

风儿睁开眼,身上已被汗水沁透了。

莫名忙把他拉到了怀里来。

“还是不行…”风儿叹着气,“不知道为什么,展晴的心,像死了一样。”

莫名似乎有些意外:“风儿的意思是?”

“意思是,展晴体内的灵力,没有被任何东西触动,所以我搜索不到。”

“可是,”莫名淡淡地笑了,似乎已经有了某种猜测,“展晴有一个可爱的小女神。”

“所以说,很奇怪。”风儿皱了皱眉头,“按说,只要人类的心,被情感所触动,体内的气息就会有所激荡。”

莫名笑笑,抚了抚风儿的背:“不想了,风儿歇一会。”

“好吧…”

两人都躺下来,可是谁的心也平静不下来。

直到风儿忽然从床上跳了起来。

“怎么了。”莫名似乎也吓了一跳。

“天亮了。”风儿急急忙忙地把衣服拖了过来,飞快地穿上。

莫名忍俊不禁:“他们不会看到的。”

风儿咬了咬嘴唇:“那可不一定。”

只听隔壁屋里传来了小孩子迷迷糊糊的哼唧声,还有大人不那么清醒的责备声。

莫名也把衣服拿了过来,穿了:“看来,风儿是对的。”

果然,不一会大屋里的人就起来了,而且几乎是同时,这间屋的帘子被人“哗啦”一声掀起来了。

“起来了起来了!”大男孩冲进他们屋里来,满地跳着,“大懒猪!起来了!”

小男孩也在隔壁屋里喊起来:“起来起来,不起来是猪!”然后听到男孩妈妈的喝骂:“别吵吵!那只胳膊也伸进来!好好穿!”

莫名和风儿同时松了口气。

“妈!咱上集去!”“对对!咱上集!”

“都上集,那你妹咋整?”农妇显然不同意。

“让爹跟我们去!”“对对!大夫他们可想去了!头宿都跟人家说好了。”

“别吵吵,问你们爹去。”

“爹,爹!我们上集!”

“上啥集上集啊,有啥上的啊。”

“不的,不的!大夫他们要去!都答应人家了!”“爹,爹——”

孩子们的父亲实在受不了了:“成成!都洗把脸去!呆会去!”

大屋里传出一阵欢呼声。

莫名微笑着向风儿转过头来:“看来,我们的小朋友,很讲义气。”

☆、第72章 冰上集市 (2294字)

在搭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马车之后,农夫、两个孩子、莫名和风儿一行,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下了车。

这片雪地其实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除了脚印。

很多人的脚印。

眼前,由一片单调的白,变成了一张有着很多鲜艳点子的大画布。

风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的很热闹。许多人从这边走过去,更多的人从另一边走过来,自己这一边的人,大抵都穿着深绿的军大衣,再不就是黑色或是深灰色的棉袄,而另一边的却新鲜很多,红的、黄的…也看不出是大衣还是棉袄,一个个裹得又厚又花哨。除了人,还有车,马车是不用说了,一架架停在主人身边,马蹄子上还缠着草,似乎为了防止打滑,还有些笨笨的汽车,又黑又大,甲壳虫一般趴在雪地里,显得分外突出。

大一点的男孩子欢呼起来,刚撒开脚丫子要跑过去,就被他爸一把逮住了:“鞋!绑上点!”

莫名微笑起来:“真是好方法。”

风儿也笑了,当他看到农夫把小孩子抱起来,打兜里掏出一根麻绳来,在孩子的鞋上捆了几道的时候。

小男孩的鞋也被捆好了之后,农夫便把几截绳子递给了风儿,咧嘴乐了:“你们也捆上吧,滑啊。会捆不?”

风儿立刻表示没有问题。

于是在大家的鞋子都被改造完毕之后,农夫一声令下,两个孩子便把带来的一筐鞋从马车上扒拉了下来,跌跌撞撞地提到自己爸爸面前,农夫用一只手拎了,向冰上走去,两个孩子立刻雀跃着跟在后面,其中小的那个还不忘了拉起莫名的手:“跟着我走,别丢了!”莫名微笑着点头,很听话的样子。

“咋样,”大男孩很得意,“好玩吧?这河冻的,可结实了!”

风儿一时没反应过来:“河…”

农夫笑呵呵地解释:“大夫,你们这会可站在河上呐!”

莫名笑了:“黑龙江么。”

风儿却大大地吸了一口冷气。

脚下居然是…河?!

好宽!一眼下去,几乎看不到对岸。一片浑然的、茫茫的白,根本看不出哪里是冰面,哪里是岸。大雪之下,水和土这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忽然不再有差别了。

似乎是看风儿有些不信,大男孩嘿嘿一笑,在周围寻么了几圈,找到一根粗些的木棍,在地上刨了起来。

风儿低下头去看。

大约半尺厚的雪被刨开以后,眼睛忽然被什么东西刺痛了。

那是清晨的阳光,照在冰面上以后,反射出来的光线。

真的是冰!可能是由于太厚了缘故,不再是透明的,而是一种柔和的乳白,仔细看去,冰的身体里还有各种形状的纹理,像雨花石的心。

风儿彻底傻了眼。

“哈哈!”大男孩笑了,“咋样,好玩吧?我们冬天在这里头抓鱼!”

“把冰凿碎!底下可多鱼了!”小男孩拍着巴掌,嘴里的白气扑着红红的小脸,分外可爱。

莫名很感兴趣地点头笑了。而风儿的目光,很快又被附近的几个人吸引了。

是几个女人。确切的说,是两个中国女人和三个苏联女人。

“她们在干什么?”风儿好奇道,似乎还想凑过去看看。

小男孩吐了吐舌头:“笨!换东西呗!”

莫名笑了,在风儿耳边轻轻解释道:“以物换物,因为货币不通。”

农夫走了过来,把大男孩抓住:“走,跟爹卖鞋去。”大男孩很不乐意:“不的!我就在这!”

“你小崽子皮子紧了,给我过来!”

“那凭啥老弟就能在这呆着啊!”

“你老弟得带着大夫他们!你给我过来!”

男孩犟不过自己的爸爸,被农夫连拖带拽地扯走了,临走时还很不甘心地瞪了他们好几眼。

莫名苦笑着叹了口气。小男孩却很高兴:“哈,这下不用我了。”然后扬起小脑袋,看着莫名,“咱们往前走!”说着便拉着莫名的大手往前拖,和他爸爸拉哥哥的架势一模一样,就是力气小了些,莫名却非常配合,微微弯下腰去,任他扯着到处跑。风儿只好闷着头在后面跟着,随时提防着有意外发生。

他们走到一个地摊前站了下来。

这是一个苏联老汉的摊子。老人年纪似乎已经不小了,个头和中国男人差不多,肩膀却宽,足足是风儿的两倍,一脸大胡子,胡子里头藏着很大的鼻子,鼻子上面是深深的、凹陷下去的眼睛,似乎还不是黑色的。

他似乎是在卖锅一类的东西,大大小小,都摆在雪地上,当然地上有一块破了的油布。身边的骡子吐着白气,不停地跺着脚,似乎对在这里干站着表示不满。不过很快,就来了一个中国男人,带着狗皮帽子,脸都看不见,拿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皮口袋。

“这是什么?”风儿明知道会被小男孩笑话,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然而这一次,回答的人却是莫名:“酒,很烈。”

小男孩崇拜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咋知道的?”

莫名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了:“它告诉我的。”

小男孩也笑了:“老毛子最爱喝酒!男的有一半是来换酒的!女的换啥的都有,我妈纳的鞋,就有可多人换了!”

风儿指指不远处的一辆汽车:“那么,开车来的人都是换什么的呢?”

小男孩又把舌头伸了出来:“呸!资本家,不知道是来换啥的!”

莫名笑了:“或许,也是来看热闹的呢。”

风儿却忽然沉默了。

“怎么了。”莫名轻声问。

“名,你们先走走,我想去那边看看。”

“好。”

风儿弯身拍了拍小男孩的头:“照顾好大夫啊。”

小男孩鼓了鼓腮帮子:“不用你说。”

风儿淡淡地笑笑,站起来,向不远处的一辆黑色大吉普走了过去。

☆、第73章 线索 (2466字)

太阳升了起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有些刺眼。

风儿似乎在闲逛,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辆车。确切的说,是车边上站着的那几个人。

看上去似乎是几个苏联人,有男有女,穿得很鲜艳,呜哩呜噜地不知在说些什么。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很厚的皮大衣,旁边站着一个矮个子小老头,戴着一顶黑帽子,让风儿很不愉快地想起了在火车上遇到的某个人。再旁边,是一个上了岁数的苏联妇人,腰足足是风儿的两倍宽,这么冷的天气还穿着大裙子,肩上裹着厚厚的毛披肩,穗子在风里不断地晃动。

风儿靠了上去。

他感觉到了某种气息,某个人的气息。

谈话的几个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不速之客的靠近,中年男人首先停止了高谈阔论,继而那妇人也转过了头来,用那深陷进去的蓝眼睛看着风儿,好像很感兴趣。

风儿向他们微微欠了欠身,意思是打扰了。

小老头用不怎么熟练的中国话发问了:“什么事?”

“没有事,对不起。”风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些,“我在找人。”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似乎是默许了他的存在,然后继续和那妇人攀谈着,只不过音量小了很多。

奇怪,怎么会…没有人,这辆吉普车里,并没有人。

风儿原本以为,那个人,是坐在车里的。

此地不宜久留。虽然主人没有表示反感,但继续在这边晃悠显然不够礼貌。风儿微微皱了皱眉头,转身离开了。

他分明感觉到了,某种压抑的存在。

闭上眼,仔细回忆。

脑海里,出现了月光下的一对羽翼。

黑色的羽翼,在天空中缓缓张开,像一双无比巨大的黑色眸子。而羽翼中间,夹着一具被层层锁链穿透了的身体。

甜儿。

“漂亮的小哥哥,我长大的样子好看,还是现在的样子好看?”

那是未经驯服的甜儿。

他忆起荒原上刮起的,暴烈的狂风,忆起甜儿身体内的锁链发出的,不安的响动。

“很特别,是么?”风儿听见自己对她这样说,“忘了跟你说,我的身体,是不怕暗之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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