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怎么办…眼睛还是睁不开。

只能靠摸索,一直摸索。强迫自己适应冰水下的温度,可效果却是,身体在渐渐麻木。

压抑,异乎寻常的压抑。这种感觉,和任何一次潜水都不同。

因为头上,是厚厚的冰层。

海水很咸,很深,但,海水是暖的。

只要潜下去,就会感觉得到,那一种安详而深沉的暖。

然而这里不同。

风儿第一次知道,原来寒冷和黑暗,是可以如此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的。

忽然很庆幸,自己现在的身体,是一个曾经非常擅长游泳的少年;又忽然觉得很可笑,因为大凡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人。

这个少年也不例外。

最讽刺的是,他救的也是一个女孩。而且,是船主的女儿。

风儿不知道他是否也是被推下水去的,只知道,直到他死去,依然没有找到自己要救的人。

可悲的人。可悲的人类。可悲的神。

到底是为了什么,甘愿牺牲自己。

忽然很想笑。已经忘记了自己下水来的目的,只觉得,胸口越来越涨,眼前越来越模糊。

我岂不是比他们还要可悲,已经做了,却不知自己为的是什么。

脚,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然而,只有一瞬。等风儿反应过来的时候,脚上已经没有了那种被纠缠的触感。

是什么呢…

身体,本能地下潜,向刚才的方向靠近。

伸出手,结果什么也没有捞到。

阳光无法穿透厚厚的冰层,所以冰层下面,是一片冰冷的黑暗,眼睛只能依稀地分辨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到底…是什么…

又是一下!那种水藻一样的东西!刚刚碰到了风儿的手指!

难道…

他想起,甜儿的头发,很长。

找到了吗?我找到了吗?

继续伸手,拼命地抓够着。胸口涨得快要喷出血来,全身因缺氧而抽搐,可是…

可是现在放弃,就真的是大傻瓜了。

马上就要够到了呢…

甜儿的长头发…

马上…

快要窒息了。

拼命定下心神,把所有杂念都踢出去,想节省一点氧气…可是,不可避免地,大大地呛了一口水。

冰冷的液体,像铅,汹涌地灌进了身体里。

该死!

可是,我就要抓到了…

腰上,忽然传来了一股力。

有人在拉绳子。

混账,拉什么拉…

等一下,只要再等一下…

还在拉。

自己就像一只被钓到的鱼,无论怎么挣扎,都已经系死在了钩子上。身体,离刚才的地方越来越远了!

风儿咬了咬自己的唇。

咬出了血。

不需要思考,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解开了自己腰上的绳子。

送死么…

即使是送死,我也一定要做到。

我就要找到了。

就要。

不知过了多久,手臂,终于触到了,一个僵硬的,细弱的物体。

那是女孩的腿。

风儿笑了。

岸上,传来了一阵惊呼。

“咋回事?没系紧吧?”“是不是让大鱼咬断了?”“妈呀,这下可完了。”

穿着灰色大衣的青年,默默地立在冰窟窿的旁边,手里,拿着一截湿漉漉的、冰凉的绳子。

绳子的尽头,没有人。

有人走过来安慰他,也有的人趴在冰窟窿口大声喊,更有的拿出工具来,想把这附近的冰凿开。

“那个哥哥,是不上不来了啊。”大男孩冒冒失失地来了这么一句,结果被他爹重重地敲了一下后脑勺。

“我们等等看。”莫名轻轻地说,眼睛里,没有悲伤。

目前,也只能等。

5分钟过去,8分钟过去了…带着手表的小青年已经不敢再报时了。

人们彻底绝望了。

太阳从厚厚的云层里钻了出来,把更亮的光投到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莫名的眼睛,忽然亮起来。

他忽然伏下了身去,把手伸进了冰水里。

所有人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

几秒钟过后,冰面上,传出了“哗啦”一声水响。

人们发疯一样地欢呼起来。

莫名把水里的人,拉了上来。

全身精湿的少年,还有,身体已经冰冷了的少女。

大家由欢呼再次转为了担忧,纷纷靠上了前去。

两个人被平放在了冰面上。风儿还有气息,可是少女,似乎已经停止了心跳。

人们唏嘘起来。

莫名的眼神,却忽然柔和了许多。

苏联老太太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她身边的小老头立马从兜里掏出手帕来,递给中年男人,那男人又跟老太太说了一句什么,老太太才把手帕接了,擦了擦眼睛。

莫名把自己的衣服脱下,为风儿裹上了,又走到娇小的少女身边,右手拿起了她的手腕。

人们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

莫名的另一只手,巧妙地搭在了自己的右手上,一时遮掩住了有些古怪的动作。

日光白得刺眼,没有人注意到,莫名的指端,流溢出了淡淡的金色光晕。

“爹,他干啥呢?”

“别吵吵!当初你妈犯病,人家也是这么看的。”

众人听得将信将疑。

“啊呀,醒了醒了!”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继而大家看到,少女青紫的嘴唇忽然张开,然后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神了啊!”“太好了!”“这是活菩萨啊!”

苏联老太太又大哭了起来,那中年男人皱了皱眉头,似乎很不情愿,但最后还是上前,把湿淋淋的女孩抱了起来,看都没看莫名一眼,就自顾自地向着车子走去。

莫名也把风儿抱了起来,紧随其后。

人们像追随着神一样,一路跟着他们,把自己的摊子都忘了。

小老头拉开了车门,中年男人抱着女孩先坐了上去。老太太坐在了前面。小老头刚要把门关上,却被老太太制止了。

老太太又是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不过这一次,似乎引起了小老头和中年男人的强烈反对。

莫名抱着风儿,就在一旁静静地站着,似乎在等待着争执的结果。

有懂得苏联话的中国人凑上来,好心提醒:“他们是在说,治你的小徒弟的事。老太太要把他一块带回去,她儿子不让。”

莫名点了点头,表示感谢。

这时,争执似乎已近告一段落了,小老头向莫名招了招手,脸色不是很好看。

莫名走过去。

老太太笑了,像一朵枯萎的大葵花,比划了一个动作,意思是让莫名把风儿也放到车上。

莫名笑着问:“那么,治好了之后,可以把他送回来么?”

旁边立刻有中国人用胳膊杵他:“放心吧,他们有的是钱。肯定能治好。”又有的说:“这家人我们认识,就住江边,到时候我们领你去接你的小徒弟!”

莫名似乎终于放了心,松开了手,向老太太微笑着点了点头。

车门被关上了。

人们敬畏地向后退了一步。大男孩想凑上前看看,被他爸爸一把拉了回来。

黑色的吉普车发动了,冒出乌突突的烟来,在众人的注视下,从雪白的冰层上轧了过去,留下了两道黑黑的车轮印。

小男孩安慰似的,抓住莫名的一根手指头,摇了摇:“没事的,咱先回家!”

莫名低下头,笑了:“好,回家。”

☆、第76章 异国之夜 (3437字)

风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

屋里没有灯,却很暖,好像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封印着地下的火,是有些干燥的暖。风儿试着动了动手脚,翻了个身。

没有声音。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凭借着本能的直觉可以感觉到,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而且很空。风儿轻轻咳嗽了一声,发现胸腔里还是积着水,似乎一动就要吐出来似的,于是赶紧把头埋进了被子里,就这么挺了好一会,才把刚刚的恶心勉强压了下去。

我居然…还活着。

这是哪里呢?这是第一个问题。

人都到哪里去了呢?为什么…莫名不在身边呢。这是第二个问题,然而这第二个问题却比第一个更令人困扰。

风儿还是冷。虽然能够感觉到来自外界的暖,但身体,还是不住地打哆嗦…要是这时,有个人能抱着自己,该多好…叹了口气,试着坐起来,结果失败了。风儿有些恼火地咬了咬自己的唇,然后又翻了个身,以证明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是可以的。

啊…甜儿怎么样了呢?死了,还是得救了?

不过他立刻有了答案。

甜儿还活着,因为,自己身上的封印还没有解开。

心头涌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还有,宽慰。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良了?

又躺了一会,觉得手脚更灵便了些,虽然身上的好些地方还是痛得要命。好一会,总觉得身上有些地方不舒服,想了半天又感觉不出是哪里,直到他听见了自己肚子咕咕叫的声音。

我睡了几天了?怎么会这么饿…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觉得肚子里、腔子里都是满满的,甚至还有点恶心,但同时又感觉自己都快变成一具空壳了。

不行,得找点吃的。

挣扎了一下,还是不行。风儿几乎要骂人了。

可是他最后还是决定把力气省下来,留在更有用途的地方。

于是他在黑暗里沉默了好久,大概有一刻钟的时间。

而后,风儿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这里有没有人啊?”

喊完了之后,他觉得自己简直又像跳进冰窟窿了一次似的,全身都散了架了。

没有效果么…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过来了,一个,还是两个?风儿听到似乎有人在门口窃窃私语。

“请进——”他又用尽力气喊了一句。

这一次,门被推开了。紧接着,一个人影猫着腰,匆匆地跑进来,把风儿床头的灯拉开了。

一团小小的淡红色光圈。

这一下,虽不是看得很清楚,却也能大致知道屋里的形势了。

风儿有点惊讶。

虽然已经猜到自己不在农家的土炕上或者乡卫生所一类的地方,却也没想到,眼前的景物会是这样的。

房间很大。墙壁被粉刷成米黄色,天花板很高,高到那吊灯即使打开,也无法照到地板似的,在天花板的四个角上,装饰了简单的花纹,乍看去像浪花,仔细看又像鸟…但没有一点别致的感觉,只能让人觉得“大”。

真的,一切给人的第一感觉都是大。就拿风儿睡得这张床来说吧,他看了半天也不敢相信这是一张单人床,但他又不得不相信,因为床头明明只在一侧摆了台灯。他又借着台灯暗弱的光亮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是个身材高大的苏联女人,看上去四十上下,脸色苍白,额头凸出,灰色与红色相间的大裙子很好地掩饰了粗壮的腰围,但从整体上来讲,还是一个很耐看的女人,至少从她的这个年龄段来讲。

苏联女人说了一句什么话,然后向着风儿微微欠了欠身。

可是风儿根本听不明白。

她又说了一些什么,这一次语速比刚才要慢很多。风儿苦笑了。问题根本不在于说话的快与慢,哪怕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不懂苏联话的人也是该听不懂还听不懂。

最后,苏联女人终于明白了,转向门口的女人,似乎是支使她去做什么。那门口的女人要矮小些,怎奈是背对着外面的光线的,所以风儿也只能看出个轮廓,感觉上似乎比自己身边的这个女人要年轻很多。

那年轻女人走后,屋里的女人便再没有说过话,不过从神态来看,非常的谦恭,看样子是请风儿等一等。

风儿略略猜出了一点。

自己现在,应该在那个苏联老太太的家里,而甜儿,应该也是这个家庭的一员。想到这他又迷糊了——从外表来看,甜儿怎么都是一个中国女孩…而且,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感觉到展晴的存在。

苏联女人忽然立直了身子,向门外的人行了一礼。

风儿的目光也落在了这个进屋来的人身上。

是个年轻人,看样子,是个学生,年纪可能比莫名稍微小那么一点,因为神情里还带着些稚气,要么就是因为脸上那副金丝夹鼻眼镜闹的,把一个原本清秀的青年显得特别文弱。

风儿淡淡地笑了。

这个青年最吸引他的地方,不是年龄,也不是气质,而是他头发和眼镜的颜色。

黑色。

是个中国人吧。

果然,他一开口便是中国话:“您好些了么?”

风儿勉强撑起身体来,笑笑:“多谢,好多了。”

年轻人也笑了,这一笑却把他显得更加腼腆了:“那就好那就好…用不用叫大夫来?”

风儿的心跳了一下:“哪位大夫?”

苏联女人搬了一把带宽大靠背的椅子过来,年轻人有些窘迫地用苏联话道了谢,然后在椅子上坐了,坐姿很僵硬,两条腿看上去比现在的风儿还不灵活:“…是家里的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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