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三十年……

三十年后,自己会比现在的母亲还苍老…还谈什么梦想?!全部,全部都是奢望……

她的嘴角浮起了一丝嘲讽的笑意,步子跌跌撞撞。阔大的沼泽,以一种贪婪的包容张开双臂,想要吞噬那双虽沾上了泥,却依旧雪白的脚。

可是没用。

巫女,是有在水面上行走的能力的,不管愿不愿意,这是血脉决定的事实。她即便想跳入污泥之中自生自灭,都不可能。

沼泽渐渐消失,森林出现在眼前。这时候,雨也噼里啪啦地下来了。

她走进了森林的深处。

全身都已湿透,感觉不到冷,脚上也觉不出疼…视线在一片湿漉漉的墨绿中来回闪躲,直到有一根树枝横在脚下,她又没看到……

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许久,都没能爬起来。

宿命。

这个词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有着黑暗的颜色,和腐烂的气味。

一生被诅咒的宿命,永远得不到幸福的宿命…不是自己虚妄的揣测,而是摆在眼前的现实。匍匐在泥地里的草,长得再高,也够不到皎洁的月亮,即便放弃这条小命,挣断自己的身体,让风把这单薄的身躯抛向星空,最后也只能发现,原来还有这么远。

还有这么远……

她爬了起来。

躁动的灵魂反而因这一跤平静了些许,只不过,心口的空洞却在越挣越大,那是个黑洞,能把一切都吸进去的黑洞。她继续往前走,雨水顺着精湿的头发往下淌,下巴也在不断地滴水…很远处的枝桠上,好像蹲着一只秃鹫,灰色的羽毛被淋了个透湿,不知是死了还是活着。

她却已不知道害怕。

无论那是什么东西…能吃了我最好。

走着走着,雨却渐渐小了。

天没有放亮,反而愈发地黑下去,她这才想起天黑不是因为下雨,而是本来就到了天黑的时候了。由于不停地在往前走,那树上的东西已经变得很大,大到能够完全看清楚轮廓了。

她站住了。

看错了么…那怎么好像,是个人?!

惊愕赶走了一切负面情绪,她一时间好像什么都忘了,直接跑到那树底下,抬起了头。

竟真的是个人,一个少年。

她从来没见过如此单薄可笑的少年。脸埋在他自己的膝盖里,看不清楚,但那刚垂到脖子的黑发被雨淋得全部贴在了脑袋上,赤着上身,露出苍白的肤色,下身也只有一条灰扑扑的裤子,长长的胳膊和腿都是细细的,好像一用力就会被掰断。

“你还活着吗——”

她喊他,他却没有一点反应。

“听得见吗?我没有恶意的——”

还是像具尸体一样,一动不动。

她终于确定他是死了。然后她开始害怕。

茂密的森林,像是永远也走不出去,天黑了,雨还没停,自己一个人,和一具尸体在这里……

她不由得哆嗦了一下,然后开始调头往回跑。

生的执念忽然占了上风,之前的种种痛苦,竟像是梦魇似的,醒来就消散了。现在,她只想赶紧找到森林的出口,找到最近的一户人家,好好地烤烤火,再吃一顿好东西。

她跑着跑着,脚步却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改变了主意,而是感觉到,身后有人。

☆、第9章 忍耐 (1731字)

是那具尸体么…想到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又快跑了几步,可是,那种被人跟着的感觉还是如此强烈。她想回头看,却又不敢,这时某个场景突然在脑海中闪回了——那是一个夜晚,自己跪倒在湿漉漉的码头上,目送着洁白的大船在视线中远去,然后,就有了一种有什么等在身后的感觉。

不知为什么,现在回忆起那个咬人的小鬼,竟没有一点害怕的感觉,反而让现在的自己安心了很多。

她回过了头。

奇怪的是,在她看到那人的前一秒,她已经在脑海中,设定好了那一幕:

那少年摇摇晃晃地跟在自己身后,脸色苍白而忧郁。

她看到的和想象中的完全一样。

“你下来了啊。”她的心依旧在砰砰乱跳,本能地察觉到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

少年只是盯着她看。

现在,她可以完全确定,这不是具僵尸,而是个真正的活人。可奇怪的就是,不知为何,他全身上下都有种阴森森的,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少年朝她走了过来。她没有躲,直到他离得有些过近了,才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可诡异的是,那少年又上前了一步来,近得都快要贴在她身上了。她刚想再退,却被一双细长的胳膊,搂住了腰和臀。

“啊…先不要这样。”她试着推他,可是发现没用。这少年看似一阵风都能吹倒,可力气大得惊人,简直就像是怪物一般。

某个信号开始在脑海中浮现。

可儿有点迷糊,她不能确定自己的这个想法是对是错。过去有七年,由于一直被关在高塔之中,没有和男孩子接触的机会,也就没有什么复杂的想法;之前的九年,年纪还太小,没有往这方面想;直到刚刚过去的一年中,才对这样的事情有了一个模糊的认识,可即便是有了认识,自己还是在非常有限的范围内活动着,根本不可能尝试着……

“你…你要做什么?”

还是不回答。可儿开始觉得,他要么是个哑巴,要么根本听不懂自己说话。

他在用力呼吸。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风也是静止的。在一片死寂中,他的呼吸听起来粗重而没有规律,好像在如饥似渴地吸吮着什么一样。

可儿忽然想起了一些片段。

“你现在是我的了。呐,让我先尝尝味道吧。”……“好香,你的味道,好香啊。”……“怕什么,我又不想吃了你,来,让我抱抱你,美味的小姑娘。”

最后一个片段,是属于母亲的:

“巫女的血有很多种,大部分都有驱魔辟邪的能力,魔物不能近身,可是有些却恰恰相反。”

“妈妈,你是说,我的血能把魔鬼召来吗?”

“是的。”

“那…你也是这样吗?”

“我也是。”

“你是怎么做的…在被抓住的时候?”

“在别人来救你,或者找到机会逃跑之前,”母亲的声音漠然却十分有力,“忍,无论他们对你做什么,都要忍。”

忍么……

“啊!”她因他突然的动作而惊叫,但是,没有一点反抗的表示。

他在咬她。

这一次,咬的不是肩膀,而是脖子。

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感受着自己的血液渐渐被吸出的感觉…不对,不是被吸出,而是自己流出…他没有吮吸,他只不过是在舔,舔那从伤口里慢慢渗出的红色液体……

他和那些可儿曾经遭遇过的魔物明显不同。

不是细细地品味,或是惬意地玩赏着自己的恐惧和不安,而是真正地需要,那是一种可怕的饥渴,不把猎物完全吞下,就不能被缓解的饥渴。

“求你…不要吸了……”可儿拾起了幼时屡试不爽的说辞,“我会做你的奴隶,你可以慢慢…唔,慢慢享用的…我会死的,你再这样我一定会死的!”

奏效了。

原来…不是听不懂人的语言么……

伤口在飞快地愈合,即便不用眼睛,也能知道,伤口在愈合!因为这次的伤痕很深,所以愈合起来的感觉特别明显。可儿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每次自己试图去摸伤口的时候都找不到。

但是,他只不过是放弃了吸食她的血液而已。

她已经猜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衣物被剥落下来,人也被按在了湿淋淋的草叶上…她没有闭上眼睛,她一直在看,看着他熟悉自己身体的整个过程…最终,在剧痛袭来的时候,反而不怕了。

☆、第10章 夜半车轮 (1614字)

这种微妙的感觉,就像第一次被有着暗红色长发的美貌小鬼吸血一样,所有的恐惧都集中在即将发生的一刻,真正实践的时候,却意外地放松下来,放松到能体会到那种难以忍受的疼痛里,某些让人愉快的奇妙因素。

她一开始时哭了出来,适应了之后,就再没了眼泪。她觉得自己适应得还是很快的。

天完全黑了下去。

……

“唔…你知道怎么从这里走出去么?”

身上的人在休息,原本单薄的身体,这样压着也很重。她等了一会儿,如意料之中那样得不到答案之后,只得叹了口气。

“这里好湿,”她干脆自言自语起来,“我想换个姿势。”

这句话他竟听懂了。

可儿有些愕然地看着他从自己身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珠,那苍白的肤色因刚才的事而变得有些微微发红。她也连忙坐起来,有一瞬间,她想就这样站起来跑。

可那也不过是一闪念的事,她也明白,在这样的森林里是不可能跑掉的。

他在看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看。她只能微微侧过头去,不让他的目光直接触到自己的眼睛,因为她现在已经脸红了。好在刚刚被剥下的衣服并没有被扯破,可儿小心翼翼地,把它扯过来,在他没有明确反对的情况下,开始往自己身上套。

“你不穿么?”她把他灰色的裤子,从湿漉漉的草地上拿起来,拧了拧水,“要不…我给你穿吧。”

他没有反对。

她自己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不怕他了。比起魔物,他更像是个孩子,或者野兽,再或者是两者的结合,会在饥饿的时候咬人,但本性并不残暴,甚至可以称得上温顺。她在蹲下给他系裤带的时候,大着胆子,伸手为他抹去赤着的胸膛上蹭到的泥,他也没有一点不满或者暴躁。

“你是住在这里的吗?”她问。

没有回答,没有点头或者摇头,甚至一直盯着她看的眼神都没有发生变化。

她又问:“我要走了,可以吗?”

像预料中一样没有反应。

她舒了一口气,从地上拾起被自己丢掉的手提袋,面向着他,缓缓倒退,退了约有十几米的时候,才转过身,开始跑。

他似乎没有追上来,她得以一直跑。

这是第一次,这么顺利地从魔族手中逃脱,而且…好像也根本算不上逃脱。她的心依旧有些忐忑,刚刚的事情带来的疼痛和兴奋还在折磨着她,身体还是烫的,在这样潮湿的林子中奔跑也一点不觉得冷。

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影子。

真的是突然出现,就像空气裂开,从里面凭空冒出什么一样。她其实已预料到没有这么容易摆脱他,可是真正看到的时候,还是免不了觉得不安。

“我很饿,”她试着用最简单的理由说服他,“我想吃东西了。这里没有人能吃的东西,我想出去找吃的。”

和她想象中的有点不同。他好像没有阻拦她的意思,倒好像是……

她试探着问了一句:“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这一次,她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某种肯定的意思,从他的眼神中传递了出来。在她刚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忽然走过来,将她一把抱起,开始跑。

好快……

一开始的时候,还能看到黑夜之中,不断向后掠去的叶片上,发亮的水珠,到后来甚至觉得风有些割脸…她把头藏进他怀里,能感觉到那单薄的胸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魔物原来也是有心的呢……

不一会儿他便停下来,至少在可儿的感觉中是刚刚过了一会儿。然而,当她的脚重新踩到地面上的时候,眼前已是一条大路。路的两旁是茫茫的草海,这样深的夜色里,酷似沼泽或者泥潭,深不可测。路上没有灯光,只能凭借感觉,知道路的前方还是路,向后看去也是一样,可儿这时忽然觉得,有时候前进和后退只是人的一种感觉,于路而言,根本没有差别。

他开始不安起来。

可儿侧耳细听,顿时明白了他不安的理由。

有声音,车轮的声音。

看来今晚的饭有着落了。

☆、第11章 喜欢 (1543字)

可儿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一路,到底是怎么把他带回来的。

其实带回来还不算什么,最难的是,前天一早,顶着清晨的熹光,在祈祷的人们讶异的目光里,接受着神庙看门人的百般盘问,简直就像光着身子在大街上跳舞。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如果从神庙的尖顶上跳下去,能摆脱他的话,她肯定毫不犹豫地跳了。而现在,就算她跳下去,他也能幽灵一般地出现在地面的相应位置上,把她稳稳接住。

这少年已经和自己一起,在神庙中住了两天了。白天的时候,他就缩在高塔的阴影里睡觉,不妨碍任何人,晚上的时候便异常精神起来,可是一切又都发生在空无一人的神庙里、祭司的寝房中,即便大声尖叫,也未必有人会听见,即便听见了,也会以为是神庙中露宿的孤苦魂魄之类的。

没有人会想到,在整座城市中最接近神明的地方,侍奉神的人在用这样奇怪的方式侍奉一个来历不明的魔物。

现在是正午时候,可儿休息的时间。若按照从前的作息安排,此时正是应该在正殿中给来祈祷的人们,发放白色花束、净水的时候,但最近两天不行…毕竟晚上没法好好休息,不在中午睡一会儿人会垮掉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