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可是书香忽然说起这件事情来,又是什么意思……

见老太太沉吟不语,书香垂下眼帘,声音也低了下去:“我也知道这些事情不该我问的,只是我想着凡事该早作准备,若是放任自流,只怕往后要越发艰难了。”

见书香有些惶恐,老太太就开口说道:“我倒不是怪你多事,只是有些讶异罢了。家里这些人虽然面上是亲亲热热的,可是各人都有各人的心思。我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还这样的担心家里。我是有些感叹,只怕就连你母亲,也未必有你这样的心胸……”

书香听老太太这样说,就站起身来,低头说道:“祖母别这样说,我既然是沈家的人,替沈家思量也是应该的。母亲管家不易,还请祖母多多体谅。”顿了顿又说道:“我听大姨娘说,罗妈妈有个亲戚,是外院的采买管事。母亲大概有意开个铺子,让罗妈妈的这个亲戚出去打听过了。我也不懂这件事情是怎么样,只是想若是家里能有个铺子,用度也不用全靠着庄子了……”

老太太一听见大太太想要开铺子,就立刻蹙紧了眉头。

难怪一直推病不出,又紧紧扣着银子让大奶奶难以管家,原来大太太是有这个打算。

老太太顿时气恼起来,这么大的事情,她竟然一点儿不知道,要不是书香过来说起,只怕大太太要一直隐瞒下去。大太太这样做,分明是不把老太太放在眼里。

不知沈万宏知道了没有,如果只是大太太的主意也就罢了,若是沈万宏也有意瞒着老太太……

见老太太面色不善,书香惶惑地打住了话头。

采霜适时地上前,轻声唤道:“老太太,药已经熬好了。”

书香也跟着岔开了话题:“那我就不打扰祖母了。”

书香刚要起身,老太太就开口问道:“你刚才说,大太太找的人是一个外院的采买管事?”

书香不知道老太太的意思,犹疑地答道:“我听大姨娘说起过一次,好像是这样的。”

老太太点点头示意知道了,采霜端上药碗来,书香就行礼告辞了。

出了暖翠阁,冰冷的风扑面而来,书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看老太太的样子,之前并不知道大太太的意图,现在知道了大太太想要开铺子的事情,老太太一定会插手。这样,她和梨香就有了暂时的安全。

哪怕老太太什么都不做,大太太知道了老太太的心思,也就不敢擅自妄动。

书香知道她这样做是兵行险招,如果稍有不慎,老太太就会以为她是替大太太说话,就会对她的印象大打折扣。即使老太太明白书香并不是大太太的人,她这样去跟老太太说大太太的事情,也会让老太太以为她另有所图。

书香有些无奈地笑,她会有什么希图?只不过是想让自己获得一份暂时的安全罢了。

但是只要还在大太太的掌控下,她就还是要步步小心。

不知不觉,书香已经走到了归无轩,她仰起头来,有些留恋地看向归无轩屋檐上的积雪。

不知什么时候,还能有从前那种温馨的时光。

书香紧了紧披风,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春晓苑中,沈万宏遣了大太太出去:“你吩咐下去,让人把晚饭送到归无轩。”

大太太有些迟疑地看了看一旁面带惊惶的华香,刚想开口,就迎上沈万宏冰冷的目光。她明白这次沈万宏是要教训华香,支开她只是为了不让她在一旁劝阻。可是她又怎么能让华香一个人面对气头上的沈万宏。

华香见大太太迟迟不开口说话,忍不住低声呜咽地唤道:“母亲——”

沈万宏陡然开口:“住口!”

连大太太都吓得一抖,华香更是差点哭出声来,泪珠在眼中一个劲地打着转。

大太太硬下心肠,带着一屋子的人出去了。

华香低了头立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沉默了半晌,沈万宏才开口:“本来这种话该你母亲说,可是我看你母亲太纵了你,连重话也舍不得说一句,这才让你闯了祸!”

华香想要分辨,刚抬起头来看着沈万宏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沈万宏冷冷地说道:“堂堂的深闺小姐,竟然自己跑出家去,你让我和你母亲,还有你祖母的脸面往哪搁?好,就算是你不在意,你怎么不想想,万一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你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点儿都不考虑家里人的担心。你这样子让你的弟弟妹妹怎么看?亏你还是嫡出,我看你还不如你几个妹妹!书香年纪那么小都比你懂事。你看看你,琴棋书画,刺绣针线,哪一样是出色的?”

华香满腹的委屈,眼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父亲就是一直不喜欢自己,宁可去喜欢庶出的如香。从前一看到如香,连说话声音也柔和了一些,看到自己就连一丝笑容也没有。她不过是偷偷溜出府去,就让父亲这样疾言厉色地训斥,对其他的弟弟妹妹怎么就没有这样的严苛?

半年多没见面了,自己又被老太太禁足了整整一个月,好容易出来见了父亲,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斥责,华香越发地伤心起来。

沈万宏发了一通脾气,见华香只是低着头哭,连错也不认一句,忍不住说道:“你都十七了,不过一两年就要出嫁,怎么一点儿也不顾惜自己的名声?要不是出了这件事,尚家的婚事又怎么能说给灵香。你还说我和你母亲不疼惜你,你自己也要争口气才是……”

华香惊诧得一动也不能动。

镇国公府的婚事竟然给了灵香,难怪母亲在自己面前一句也不说。她还以为是镇国公府家想等她的事冷一冷再议,没想到人家就这样迫不及待地提了自己的妹妹。

华香只觉得脊背发凉。这样好的人家去哪里找,她还曾经幻想自己嫁入了镇国公府,将来比大姐姐玉香嫁的安平伯府还要尊贵。谁知竟然就这样给了灵香……

她又羞又气,几乎浑身发抖,沈万宏再说了什么,她也听不下去了。

沈万宏看着华香的样子就直摇头,这孩子不但愚蠢,又是个暴躁的性子,往后嫁了人可怎么办。他不禁想起乖巧柔顺的如香来,口中就说道:“要是你有如香一分的品性也好……”

华香一听到如香的名字,顿时如同雷击了一般仰起头来:“父亲!”

沈万宏陡然住了口。

他怎么能一时忘形,又想起如香来。如香的名字现在已经成了沈府的大忌,任谁也不敢提及。

而华香却是另一番心思。如香死了那么久,父亲竟然还是念念不忘,往后若是传出了什么风声,父亲只怕立刻就会疑心到自己。

想起如香临死前的样子,华香忍不住发起抖来。

沈万宏还以为华香是又气又羞,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沉默了半晌就转身离开了房间。

屋子里只留下华香一个人,过了气头上,华香抬眼打量着空荡荡的的房间,心底陡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惊恐来。

书香刚到了行云阁的门口,就看见秋晓从角房里走了出来。见书香在院子里,秋晓忙上前行礼:“七小姐好。”

书香点点头:“你怎么忽然过来了?二姐姐呢?”

秋晓微微低下头,说道:“我是来找碧萱说话的。”

言下之意就是她并不是华香打发过来的。

既然是丫环之间的事,书香就不好直问,向秋晓微微一笑,进了房。

锦瑟跟在书香身后,回头见秋晓已经走远了,才悄声说道:“秋晓好像哭过了似的。”

书香也看到秋晓的脸庞有些红红的,只是毕竟是华香房里的人,她也不好太过关心,听锦瑟这样说,书香就说道:“二姐姐最近心情不好,秋晓是她身边的人,只怕是受了委屈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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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猜测着,碧萱进了房:“小姐怎么这会子才回来,我正要打发人去问问。”

锦瑟问道:“秋晓怎么来了?”

碧萱并不答话,先打发了小丫环出去打水,才说道:“老太太今儿才让二小姐出院子,秋晓得了空,就过来和我说说闲话。”

书香见碧萱说的话避重就轻,不禁有些疑惑起来,想了想却又不好直问,见锦瑟也是蹙着眉头,就说道:“寻冬昨儿做了蜜饯,拿过来你们几个吃去。”

书香岔开了话题,碧萱就暗暗松口气,看看书香那张恬静温暖的脸,碧萱不由得有些庆幸。虽说她们是府里有头脸的大丫环,可是终究还是下人。她们命运的好与坏,全都要取决于主子的心情。

秋晓虽然是华香身边的人,府里的仆妇都要给她几分颜面。可是华香脾气不好,对丫环婆子都是喜怒无常。更何况前段时间出了那件事,自那以后,秋晓过得一直如履薄冰。

哪里像碧萱跟了书香这样的主子,连一点儿蜜饯也惦记着给自己屋里的人。

碧萱服侍书香净了手就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间,看着窗下秋晓喝过还没来得及撤下去的茶盏,又想起秋晓方才来的情形。

碧萱送了书香出去,回自己房里做针线,没做了几针就听见小丫环在外头招呼道:“秋晓姐姐怎么来了,真不巧,我们小姐刚出去。”

秋晓在院子里问道:“碧萱在吗?”

碧萱听见这话就放下了手中的绣绷,起身开了门,笑道:“秋晓姐姐这么有空。”

秋晓就进了碧萱的房,四下看了看,挤出一个笑容来:“我们小姐去了春晓苑,我想着许久没见你了,就过来看看。”

华香虽然是个粗心的,房里却有个翠巧张罗,因此华香房里的消息十分灵通,秋晓这样说,自然是听说书香不在家,这才过来找碧萱说话。

碧萱见秋晓的笑容有些勉强,就打发小丫环去泡茶,又给秋晓让座,又端出果子来款待。

秋晓看着碧萱张罗,神情有些低落:“看你现在的日子,你们小姐对你们自然都是极好的。”

碧萱微微地笑:“我们小姐性子温和,平日里对我们连句重话也不说的。”

想起秋晓现在的处境,碧萱说了几句就岔开了话头:“姐姐这阵子在那边住得还习惯吗?”

华香搬去了府里西北角的院子,房里的丫环婆子也都跟着过去了。那边院子年久失修,大奶奶虽尽力整理过了,环境毕竟还是远远比不上梧桐苑。时常听见有华香院子里的人抱怨。

秋晓接过碧萱递过来的茶,说道:“比梧桐苑冷了些,住久了也就罢了。”

碧萱关切地说道:“姐姐小时候生过病的,可要保重身子。”

秋晓和碧萱都是家生子,从小就在府里长大,从前也时常在一起玩闹的,后来秋晓去了老太太的房里,碧萱跟了书香,两人的走动就少了些,但儿时的情分还在。

秋晓有些感动:“多谢你还记挂着我。最近我常想起咱们小时候的事,天天一起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现在大了就慢慢生疏了。又想着过不了几年,只怕又是一番景象。倒不如趁着如今还在一个家里,多走动走动。”

碧萱听她这样说,便想起自己来,也有些伤感。书香和华香年纪都不小了,一两年内就要议亲,到时候她和秋晓自然都是跟了各自的主子去,往后见面的机会也少了。

碧萱劝秋晓道:“姐姐何必这样想,咱们好不容易熬到了一等丫环的位置,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何况二小姐又是嫡出,将来定然嫁得好,你跟过去也不会受苦。何况姐姐毕竟是老太太赏下的,就算是二小姐,见了你也要另眼相待。”

秋晓忽然堕下泪来:“你这样说,我倒想起从前的事情来。当初我们几人都在老太太的房里做事,后来老太太把我给了二小姐,秋云给了大姑奶奶,秋平给了大爷,秋卉给了八小姐。如今秋云跟了大姑奶奶去了安平伯府,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次。秋平虽说开了脸,不也是一样跟着大奶奶操心,忙得连话都说不上几句。五姨娘是个不爱生事的,天天带着八小姐只在自己房里,哪怕外面炸了雷也不会出来看一眼,秋卉就更见不着了。小时候看着人家做一等丫环,多么风光体面,咱们私下里也说,将来当了大丫环如何如何。现在大丫环的体面倒是有了,可是心里这滋味,反而还不如别人舒坦!”

碧萱知道秋晓是为了华香的事情,着实委屈不已,便勉强开口笑道:“看姐姐说的,难道还想让咱们像小时候一样天天在一处玩,什么都不管?谁都是这样熬过来的,姐姐有现在这样已经是别人盼也盼不到的运气,反而还这样哭哭啼啼的。”

秋晓拉过碧萱的手,低声说道:“我从前还以为跟着嫡出的小姐,比寻常的丫环更体面,甚至还瞧不起庶出的几位小姐。现在看看你,再看看我自己,我觉得还不如跟了六小姐或者七小姐,免得受现在的气!”

碧萱轻轻拍了拍秋晓的手,以示安慰:“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姐姐能跟了二小姐也是姐姐的福气,怎么忽然说起这种话来。”

秋晓仰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碧萱:“像咱们这样的人,自己的事是不能自己做主的。若是跟了个好主子,将来的终身也有了指望,可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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