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女孩就这么颤悠悠地挣开了双眼,愣了会儿才发现自己正被人抬着走,下意识地开始挣扎,想要挣脱束缚,不料身体的摆动却扯到了胸前的伤口,登时疼得她冷汗都下来了。

一直在旁边照看的岳灵,几乎是在女孩醒来的瞬间就发现了。她伸手抹去了女孩额前的细汗,捋了捋黏在她颊边的头发,问道:“我们搭的同一架飞机,你还记得我吗?”

胸前的疼痛是那么的剧烈,女孩失血的唇瓣上又添了新的咬痕。这样的疼痛令她的精神都为之涣散了。这一刻,那温柔熟悉的乡音却一点一点地顺着耳畔滑入她的心田,无疑是在她快要干涸的心房内注入了一股暖流。她的眼里控制不住地泛起了湿意,涣散的瞳孔也重新聚焦,她终于看清了身边这个正一脸关切的看着自己的人。

“是……是你”女孩的喉咙干涩,好一会儿才发出嘶哑的声音。

“对,是我。我们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你别多说话,好好保存体力,再过一会儿就到了。”岳灵看着女孩虚弱的样子,忍不住眼眶发热,不敢再与她多说话。

“回……家”女孩口中喃喃着这两个字,黯淡的眸中闪过一丝短暂的亮光,犹如夜空中滑过的流星一般,快得让人抓不住。

疼痛中,她渐渐地两眼失神,眼皮耷拉下来,不一会儿又陷入了昏迷。

女孩现在的状况真的很不好,岳灵看着心中尤其慌乱,很怕她会坚持不下去。

好在,这回来的路上没再出什么岔子,众人总算是离开了森林的外围。眼看着巨树近在眼前,大家不由都松了口气。

众人穿过巨树,一路来到了拉妃的山洞前。扛着女孩的两个女人,小心的将她放在了洞前的草地上。

女孩就那么满脸灰败地躺着,动也不动,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

这时,拉妃听见响动,从洞内走了出来,“哟,今天怎么这么热闹,都来看我这个老婆子呀。”

“这是我的朋友,她受了很重的伤。你帮我看看她,拜托你了!”人命关天,岳灵什么也顾不上了,上前去一把拖着拉妃就往女孩的身边拉。

拉妃看了岳灵一眼,见她一副火烧眉毛的模样,就没多说什么,顺势在女孩身边蹲了下来,解开了包裹在她胸前那块兽皮,露出了里面两个深深的血窟窿。

这两处伤口正巧在女孩的两个乳.房之上,正是被那头野兽的两只犄角所顶,伤口处的血液已经凝结,呈现出暗红色。然而因着一路的颠簸,两处伤口内仍不断地有新鲜的血液流出。血色新旧交替,一明一暗,触目惊心。受了这么重的伤,女孩能撑到现在简直是奇迹。

“拉妃,快救她,救救她……”岳灵紧紧盯着女孩胸前两个冒血的窟窿,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眼泪止不住留了下来。

“她的伤太重,我救不了。”拉妃仔细的查看了一下女孩胸前的伤口,无奈地摇了摇头。

女人们得知救治无望,纷纷离去了。

“救、救不了?”拉妃是这里唯一懂点医术的人,岳灵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她的身上。如今,她的一句救不了,瞬间把她所有的期望都毁灭了。

“怎么会救不了,你快帮她止血呀,她的伤口还在流血呢!”岳灵不自觉的提高了声量,有些语无伦次地应道。

眼前这个鲜活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的流逝,这要她如何能够接受?

“没用的,她的伤太深了,伤口的位置又在……”拉妃看着岳灵激动的神情,没再说下去,摇了摇头,起身回洞里拿了一把药草,放在洞口的大石上捣碎后,敷在了女孩的胸前。

细碎的草渣嵌入血洞中,翠绿的草汁混合着鲜红的血液向外流淌,那场景让人不忍心往下看。

这时,女孩呻吟了一声,在疼痛中悠悠醒转。

“你醒了!”岳灵猛地闭了一下眼,任由一颗晶莹的泪珠滴落在草丛中,打起精神来看着女孩虚脱的面容。

“姐……姐,谢谢……你救了我……两次。”女孩的唇角勾起一抹笑容,可是岳灵却觉得这个笑容一点也不美,看着只有说不出的心酸。

“你还记得我。”岳灵握住了女孩微微抬起的手掌,那冰冷的触感让她忍住了眼底涌上的热意。

“我……好想回家,想爸爸……妈妈……肖哥哥……”女孩的声音很弱很轻。

想家的感觉,岳灵又怎么会不懂。她刚来这里的时候也是每天做梦都想回家的。她实在找不到什么话来安慰她,只能静静地听着。

“我好后悔,不该……和肖哥哥吵架……离家出走……”女孩那双失了神彩的眸中,滑出一滴热烫的泪,顺着她的眼角滑入那纠结暗沉如同枯草一般的发间。

“在这里的每一天……我都很想死,这里……就是地狱。他们每天出去找猎物,回来就轮番的折磨我……”女孩眼中汇聚着一抹恨意,不过很快又消散了。

岳灵闻言才发现女孩的身上,除了胸前的伤口之外,还有许多青红的瘀伤,新旧都有,怎么看都像是被人施.暴后留下的。

“我真的很没用,想死……却又不敢死。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梦……一场噩梦。每天早上醒来,我都期盼着……这场梦能醒,我又能……回到肖哥哥身边。可是,每天一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是在这里。”

“我自杀过,却没死成。我觉得自己活着……却像是死了一样。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活到现在的。后来,我发现自己怕死……真的怕死。我好怕自己就是死了……也只能待在这里,就是死了……也回不去。”

“我每天任他们……折磨我的身体,就像行尸走肉一样……不死不活的。可是,就算这样了……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要把我扔给那些怪物。我真的再也忍受不了了……终于逃了出来。可是,看到森林里那么多的野兽……我才发现,自己逃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哪里都是……那么的陌生可怕,哪里都没有……我的家。”此时,女孩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泪水,她躺在地上呆呆的仰望着蔚蓝的天空,神情麻木地诉说着这一切,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般。

“你别说那么多话了。你不能放弃,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岳灵嘴里说着这些鼓励的话,却连自己也安慰不了,一点底气也没有。她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女孩的年龄顶多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却遭遇了这么多非人的折磨,要不是有回家的信念支撑着,早就挺不下去了。

“姐姐,不要为我难过。我知道……我终于要离开这里了。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姐姐,再帮我最后一次吧。我叫黎娜……等我死了,就把我的骨灰撒入云间……风会把我带回家的,带到肖哥哥身边……”女孩的嘴角浮起一个惨白的笑容,双眼出神的望着顶上的蓝天,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黎娜,黎娜……”岳灵不敢相信,女孩的生命就这么生生的在自己眼前消逝了。

可是,不管她怎么叫怎么喊,她一直静静地躺在那里,再无一丝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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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娜,真的走了。

岳灵颤抖着手,阖上了黎娜的双眼。过了好一会儿,直到眼里的泪已经流干了,还是木木的坐在地上。

“岳灵,别太伤心了。”乌衣姆走上前来,安慰道。

“乌衣姆,你能帮我去摘些花来吗?”岳灵总算回过了神,扭头拜托道。

乌衣姆看着她眉宇间的悲伤,心里也跟着一阵难过,拍了拍她的肩膀,点了点头。

待乌衣姆摘了一大捧野花回来时,岳灵这边已经准备就绪了。她回了一趟山洞,取了自己刚做好的一套兽皮衣裙,为黎娜换上。重新梳理了她纠结的长发,并将她脸上的污渍和出血的唇瓣一一清理干净。

岳灵接过乌衣姆手中的野花,摆放在黎娜的周围。

此刻的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地上,有种宁静的美好。只可惜,人已经不在了,再美好也只是幻觉罢了。

在乌衣姆和拉妃的帮助下,黎娜的周身都堆满了木块。

“岳灵,你真的要烧了她?”乌衣姆还是有些不敢置信,居然要用焚烧来处理尸体。

“这是她的遗愿。”岳灵惨淡一笑,握着火把的手却迟迟也不肯动。这一把火下去,这个曾经美丽鲜活的生命就将彻底化成灰烬了,叫她如何忍心?

“既然是她自己的意思,就动手吧。”拉妃在一旁说道。

我终于要离开这里了,我很开心……

岳灵想起了黎娜临死前说的这句话,能够离开这里,她是真的很开心吧。想到这儿,她上前两步,将手中的火把置入那一推木块当中。

熊熊的火光很快就将黎娜的身体包围起来。

三人站在不远处凝望着这一幕。

在那红色的火光中,岳灵仿佛看见了黎娜死前脸上浮现出的最后一抹笑容。在她知晓自己将要死的时候,那个笑容是那么的苍白无力,却又是发自内心的愉悦欢喜。

这一把火,成功的带走了那个美丽的女孩,仿佛她从没有存在过。留下的只有岳灵手中那一小罐骨灰。

罐子虽小,承载的却是生命的痕迹。

岳灵因着黎娜的遗愿,希望爬到山顶去撒她的骨灰。谁知,乌衣姆怎么也不肯同意,坚持要她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说。

考虑到自己现在的心情状态,恐怕没爬到山顶就挂了。岳灵只得同意将这件事推迟到明天。她抱着骨灰罐子回了山洞,婉言谢绝了乌衣姆和小诺地的陪伴。她只想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待会儿。

黎娜的死,对她的冲击很大。最初落入野人手中的时候,她也认真地考虑过生死的问题。最终,到底是生的渴望让她妥协了。

后来,她在库仑的庇护和乌衣姆的帮助下,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安然甚至是快乐地活着。而黎娜为了回家的执念却每天忍受着别人对她身体的折磨,被折腾得形容憔悴,惨淡至死。

她们以同样的方式来到了这里,可二人的际遇却是天差地别。

如若将她和黎娜的处境互换,她或许根本坚持不了这么久,早就选择死亡来自我了断了。

欺凌黎娜的到底是谁,她心中已经有了分晓。除非森林的那一头还住着一帮野人,否则折磨黎娜的罪魁祸首就是所谓的赵哥他们几个了。

说实话,她并不愿意这么去想他们。可是境遇不同了,对于人性的考量也就不一样了。在连简单的生存都无法保证的时候,什么道德观和礼义廉耻全是放.屁。脱去了浮华的外衣之后,人性的阴暗面彻底暴露了出来,自私、贪婪、虚伪、欲望、恐惧……她简直不敢想象,这一个多月黎娜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她又看了眼怀中的骨灰罐子,心里久久也无法平静。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很肥有木有?就是写得好难过o(>﹏<)o

☆、第五十九章

岳灵就那么愣愣的在山洞里坐了一下午,对洞外的天色浑然未觉。

库仑大步流星地拖着猎物往家里赶。自他从乌衣姆那儿知晓了白天发生的事情之后,心中焦急,只想快点回山洞。

一进山洞便看见那个令他担心焦急的人儿,怀中捧着一小罐子,就那么呆坐在地上,明明近在咫尺,看着却仿佛离自己很远很远。这种感觉已经许久不曾有了,如今乍一出现,库仑没由的心头发慌,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去,一把将她圈在怀中。

黎娜的死,郁结在岳灵心中,犹如一方大石压在她的心头,沉闷而又疼痛。是以她对周身的一切都毫无所觉,只陷在自己的思绪中,连库仑回来了也不知道。直到,周身被一股炽热的温暖所包围,她才蓦然惊醒。

彼时天幕降了下来,洞内正是阴凉。岳灵心思沉重,浑身都泛着一股冷意,肌肤更是冰凉一片。这股拥上来的炽热,不仅温暖了她的身,更是暖融了她的心。她将头深埋在那带着点汗味的火热胸膛中,心内奇异的平静了下来。

二人草草的用过晚饭之后,眼见着岳灵的情绪已经好了许多,起码不再是那副呆呆木木的样子了。不过库仑还是不放心,直接抱着她进了小洞,扒.光身上的兽皮衣裙,将她放进了盛满热水的浴缸中。

小洞内仍是一片漆黑,岳灵只以为库仑已经走了。她在热水中泡着,浑身的细胞都舒展开来,正是放松之际。忽闻一阵水花声后,便有人进入了浴缸内,登时惊呼出声。

“别怕。”来人强势的将她光.裸的酮.体拥入怀中,低沉的嗓音抚平了她心中的惊意。

黑暗中,这把熟悉的嗓音令她特别安心。今天发生的事情,真是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她伤心过、痛哭过、反省过,此时此刻却是什么也不愿再去想,只是乖顺地靠在这副令她安心的胸膛上,犹如一只眯着眼窝在主人胸前酣睡的小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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