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她秀丽的眼睛里似有几分无奈,拍拍项曼曼的手:“曼曼,别的呢,我就不说了,我也不是好榜样。只是几十年有一点认识,人在情绪极端的时候啊,不要开口,不然说出来的话,伤人又伤己;同样,也不要轻易下结论做决定。可能从对方角度想想,反而会容易想通。”

田蓉的话让项曼曼沉默了好一会。果然袁昭的妈妈看出他们吵架了,而且还知道她曾经的想法。她之前确实想过重新考虑两个人的事。

末了田蓉让她好好想想,早点休息。正巧晚上袁昭会战友去了。两个人可以冷静一下。

项曼曼翻来覆去睡不着,留意着门外的动静,很晚袁昭才回,也没来找她。

项曼曼觉得自己确实有错。

她觉得心底无私天地宽,所以坦然接受了程哲的礼物,可没有先向袁昭解释过啊。她认为袁昭应该大度理解,可是,如果,如果叶军歌堂而皇之送一件什么礼物给袁昭,自己明知道袁昭对她没意思,就能够一点也不介意了?

她做不到毫不介意,又凭什么认为袁昭就该做到呢?还义愤填膺地指责他……

田阿姨说的就是将心比心,这个道理其实谁都知道,可事到临头没有几个人真这么去感受。她当时不就是……

项曼曼心里悔极了,想到他手上的伤,越觉得自己过分。

一早起来,想向他道歉,可袁昭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叫她没法开口搭话。说“对不起”,他就淡淡“嗯”一声,再没下文。项曼曼有点不知所措,讪讪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

到了机场,办好登机手续,时间还早。袁昭带着她下楼找了个安静的茶餐厅坐下。

茶餐厅里冷冷冷清清,只有他们两人。靠窗,两人面对面坐着,没话说。

项曼曼看看袁昭冷然的表情,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情景来。那个时候的他,在她眼里带着高深莫测的气息,她随时提防,怕他不怀好意,寻机报复。而现在,他又出现那副神情,似笑非笑,冷淡疏离。

项曼曼怔怔看着袁昭,她不再觉得可怕,然而更不自在,心里沉甸甸的。

袁昭不动声色喝着咖啡,项曼曼黯然的神色尽收眼底,他心里很得意。

女人嘛,有时候是不能娇惯的,自己冷淡了,她就担心了吧?又容易心软,一路上她就一直盯着自己受伤的手背,满眼愧疚和心疼。袁昭很享受这样的目光,对他来说,破点皮跟蚊子叮一下差不多,故意蹭严重点,就是让她心疼来着。

不过,一早看到项曼曼那楚楚可怜的眼神,袁昭信心大涨,打消了就此和好的念头。

他要趁胜追击。什么爱情让人头脑发昏,那种男人最让人瞧不起,老婆也是需要好好调教的。

袁昭觉得项曼曼什么都好,唯一的遗憾,是在他面前也放不开。他那个最活泛的兄弟的女朋友,成天缠着男友撒娇,当着袁昭他们那些朋友也不避忌。说实话光棍的时候还有点反感,他们常要出任务,就想找个安安静静能踏实过日子的。可如今,袁昭念念不忘项曼曼那次喝醉之后的表现,要是能经常那样多好,他的曼曼妩媚起来好太多了!可惜就一回,还不是合适的时候!

袁昭意犹未尽,不满。

这次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了,一定让她服软,迁就他。

袁昭心里想得美着,却发现项曼曼更安静了,忧郁望着窗外,是在走神还是在为难?

他都等了半天,有点沉不住气了。一路过来一个小时,坐一会还要安检,这都快上飞机了,她还不主动,心里着急,简直想直接说,在他面前还道什么歉啊,直接说两句好听的,实惠点亲热一下不就得了?现在坐过来呀,把他的手臂一搂,靠他怀里晃一晃,撒个娇,那不就都解决了?

袁昭觉得这比自己在丛林里埋伏上三天还要难耐。一杯咖啡灌进嘴里,他决定再添一点劲,逼项曼曼主动起来。

调整了一下严肃的表情,袁昭咳一声,把杯子一放,淡淡说:“曼曼,你需不需要时间考虑一下?”

“什么?”项曼曼还在斟酌怎么说袁昭才会不生气。昨天就是话赶话说错了两人才闹翻的,她觉得这件事无论如何要今天解决,不能让芥蒂在心里滋长。然后听到袁昭这一句,一时有些愣住了。

坐在面前的袁昭面色沉着,语气平淡:“也许你心里还有顾虑。我不希望在你心目中,我是那种心胸狭隘的人。我给你时间考虑清楚,你是不是真心真意和我在一起。”

项曼曼眼圈倏地红了,抿紧嘴。昨夜里她就担心过,会不会袁昭对她失望了。今天早上袁昭专门送她,她以为一切都会好的,难道她想错了?她又因为优柔寡断错过时机而使事情变糟了?

项曼曼咬住了唇,暗暗握紧手,拼命忍着眼泪,定定看着袁昭。

袁昭有点心疼,又满怀期待:差不多了吧,她总该感到委屈,然后扑过来了吧?

项曼曼果然站了起来,桌布被她带起,杯子也碰翻了,袁昭眼疾手快扶正,就听到项曼曼语气急速地说:“我不需要考虑,但是,如果你……”

项曼曼想说“如果你改变了心意我尊重你的决定”,然而这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她暗暗骂自己没出息,可是心里就是不甘,大颗的眼泪瞬间就要滑落,她低头迅速离开。

袁昭先是一愣,怎么没按着自己的想法来?她几乎毫不犹豫说“不考虑”,什么意思?

袁昭捏着杯子,忽然想起自己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也许项曼曼就巴不得他说分手呢?本来她就是被他强迫交往连哄带骗的——程哲可还等着呢!

袁昭不相信是这样,下意识一把抓住了擦肩而过的项曼曼的手:“你不考虑?”

项曼曼低着头,不让袁昭看到自己的眼泪。这一刻,为了维护自尊,她真该先发制人说一句“分手”,可是她就是说不出来,而眼泪不听话地喷涌而出。

她愤恨羞恼,低着脑袋使劲想甩开袁昭的手,袁昭抓得紧紧的,干脆把她抱住:“你不考虑?真不考虑?”这后一句就带着点气急败坏和他不肯承认的慌张了。

“你要我怎么考虑?”项曼曼哽咽一句,发狠地推他,捶他,恨不得再拧掉他一块皮。

袁昭冷冷扫了一眼探头看来的服务员,那服务员眼看剃板寸的男人黑脸黑衣面色不善,立刻识趣缩回去了。

没有旁人,袁昭抱紧拼命扭动的项曼曼,语气不由自主软和下来,声音也低一点:“曼曼!咳……曼曼,再考虑一下啊?我,我以后不丢东西还不行?不发脾气好了吧?”

连说带哄了几句,那意思又变成他不愿意分手了,项曼曼有点糊涂,直接的反应就是提心吊胆的心一松,委屈的情绪陡然上涌,反而哭得大声起来:“你现在就嫌我不好……以后……你放开!”她自己也觉得这么哭很丢脸,可就是控制不住,袁昭越劝她越伤心。

“我什么时候嫌你不好了?没有啊!以后我不发脾气,保证不会!等以后我们结了婚,更不会!”袁昭一向善于讽刺挖苦或者玩笑,要么用行动调戏,这时候有点不会说话似的,不知道还能怎么解释,只好不停许诺下保证,越说越自然,也没觉得丢脸。

大丈夫能屈能伸,袁昭第一回觉得他爸说的有道理,昨晚七嘴八舌的那群狗头军师,肯定是见不得他好!



☆、婚事

两人和好,亲密更甚于初。

袁昭抱着项曼曼不愿撒手,都开始后悔自己闹的这一出了,不是这样,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自己该有多少和项曼曼独处的时间,白白浪费了!他甚至想让项曼曼改签。他这一提,项曼曼看看时间,赶紧往安检处跑,险些误了飞机。

飞机在云海里穿行,项曼曼坐在舷窗前,慢慢冷静下来,觉得这两天的事,啼笑皆非。为了一点小事争吵,冷战,袁昭耍手段,她误解袁昭的意思,接着两人和好,抱头痛哭……真有点“狗血”,连跟许秦说都有点不好意思!还是袁昭的妈妈说得对,遇事不要往极端去想,积极面对,就事论事才好。

项曼曼长长苏了一口气,靠着软软的椅背,分开只一个小时,她就开始想念起袁昭的怀抱,仿佛滚烫的气息和话语还萦绕在耳边。

她想起一首歌。“想念你的笑,想念你的外套,想念你白色袜子和你身上的味道,我想念你的吻和手指淡淡烟草味道……”大学的时候广播站中午放歌,项曼曼有轻微洁癖,吃饭时间,最讨厌的就是这首,还义愤填膺向同宿舍的学生会主席提过意见,被大家笑话了一番。现在,项曼曼总算有那么一点感受了,抿嘴一笑。

第二天就上班了,无论全国“素质教育”的呼吁有多高,也挡不住高三八月补课的正式开始。

第一天事情当然多,思想动员,纪律强调,巡堂,谈话,制定工作计划。忙了一天,晚上和袁昭聊了很久,转达了父母对袁昭父母的谢意,商量见面的时间,更多的当然是最没有内容有最重要的互诉衷肠,项曼曼打了好几个呵欠,袁昭终于放她去睡觉。

第二天下课,看到许多个未接来电,李丹的。

现在两人关系不错。李丹的性格就是这样,看你不顺眼,你就什么都不好,处处要为难你;把你当朋友了,看你就是瑕不掩瑜,十全十美,热心得让你招架不住。

“曼曼,你让我帮你买防晒的,可我不知道你平时都用什么牌子啊?你皮肤敏不敏感啊?我可不好随便买。”李丹啃着水果说。

项曼曼纳闷:“我没让你帮我买啊?谁跟你说的?”

“我哥啊!他说你暑假补课总要出门,怕把皮肤晒坏了,我正好要去香港,让我帮你带。还说你是要户外用,可以防晒黑的?”李丹边说边回忆,袁昭可是反复强调户外和防晒黑,“你这么白,怕什么晒黑啊!”

项曼曼想想,不对啊,自己每天临出门拿着一大管防晒霜涂他是看见的。有一次还问这个是不是真管用,又说什么还好男的没这么麻烦,黑点也没事。她白他一眼,解释自己这种主要是防晒伤,不是防晒黑。

项曼曼有点好奇,打个电话问他:“你打着我的旗号买防晒霜干什么?总不会自己用吧?”项曼曼说着,想到这种可能,“扑哧”笑了。相信袁昭会搽防晒,还不如相信袁袁昭的爸爸变得和蔼可亲呢。

袁昭咳了一声,居然没有否认,拖长语调说:“到时候上门提亲,总要给你爸妈一点好印象吧?”

“你真的?你怎么……”项曼曼忍不住大笑,他那副样子爸妈又不是没见过,比现在还黑,他怎么突然要防晒黑了?

“笑什么笑!”袁昭恼羞,然后迅速转话题,询问项曼曼爸妈喜欢N市什么特产,一本正经,语气严肃。

项曼曼哪里理会,只管笑,反正办公室里现在只有她一个人,最后袁昭气得挂了电话。

项曼曼又笑了一会,想了想,再打过去,等袁昭接了,清了清嗓子说:“袁昭我就喜欢你现在这样,与众不同。”说完挂了电话,调整成静音模式,然后看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的来电显示,抿嘴笑。

“越来越不像话了,敢不接我电话?”袁昭皱着眉眯着眼,一遍遍拨电话,嘴是不自觉越咧越大。

袁烈夫妇在中秋之前到项曼曼家登门提亲。这期间两家就孩子的婚事电话加网络联系,主要是双方母亲出面,已经亲热得很。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六,秋高气爽,丹桂飘香,项曼曼向年级主任请了假,请科任老师帮忙照看一下,火速接了袁昭一家人,项爸项妈已经在小区附近的饭店等候。

双方会晤的气氛友好而热烈,虽说两个父亲不大说话,两个母亲很能撑场面,亲热寒暄,半天才坐下吃饭。谈的不外乎两地风土人情和N市军区大院的变化等等。

再回到家中,两个当兵的都不耐烦客套,先由袁烈父亲开口,谈起两个孩子婚事的安排。

本来这事项妈和田蓉都已经商量得差不多了,没想到四个人面对面一交流,有问题了。

麻烦的是袁烈。

袁昭的婚礼,不需要奢华,但是要隆重,毕竟这是袁烈唯一的儿子娶媳妇,他的战友和同事下属又不少,这婚礼在N市办,大家都觉得应该。只不过项爸人际圈子也很广,他是三十多才有项曼曼这个女儿,早就喝过不少战友同事的喜酒了,羡慕加眼红,他的意思,也得在武汉好好办一办婚礼,请请自己的朋友和同事。

之前项妈和田蓉说过这边也办酒的事,田蓉向袁烈提过,袁烈也没说什么。谁知这会儿不干了,吃个饭可以,谁家嫁女儿还大操大办啊,项爸请他的战友,到时候在部队里一传,这是娶媳妇还是入赘?袁烈强烈反对。他要求项爸的亲友都到N市去喝喜酒,来回路费他报销都行。

项爸不干了,这什么意思?摆谱啊,不就是以前军衔比他高一级么,大家都退休了,一样!他要是坚持留在部队,不见得比他差多少啊!要说本来也不一定很坚持,可是看着袁烈傲慢霸道的样子,项爸也不退让。

两边的妈妈连忙调停,吵没吵起来,屋子里安静了,僵持。

袁昭拉一拉呆住了的项曼曼。他有心理准备,这两个一样拧的人遇到一块,迟早会有这样的冲突。项曼曼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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