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以为这就是我所追求的世界

然而横冲直撞、被误解、被骗

是否成人的世界背后

总有残缺……

<完>

我抱膝坐在眼泪纵横的玻璃窗前,看着外面的泥土地汇成了浑浊的小溪,越来越深,渐渐有涌入门槛的趋势。

突然哼起十年前的老歌来,歌不成调的,一遍又一遍。

想起夜里电闪雷鸣,温航软绵绵躺在我身侧,乍一个闪电横空划过,映着他的脸苍白如纸、呼吸纤薄。

那一刻,我甚至以为他已经死去。

我猛然惊醒,就仿佛从重生开始第一次清醒的面对自己。

他死了,我就真的开心了吗?

我不甘地想,我并不开心。

重生回到十年前,我本可以在那些错误未酿成之前,尽量远离他。只要我远离温航,那些与他有关的阴谋权术,都一概与我无关。我只要好好学习,将来考上一个很好的大学,照顾爷爷,过平平淡淡的日子,这就够了。

我们从来,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可我却冲动地选择了报复,报复一个尚未犯错的人!

这样的理由,太过荒唐可笑。

我为了什么要接近他?

难道仅仅是因为恨吗?

我不知道。

也许,我是不想知道。

曾经过去的十年,除了恨且痛,我有太多的不甘。

我是一个自卑着的同时,又十分要强的女孩。

并非天生禀赋异常,却取得优异的成绩。

家境贫寒,却得到温家少爷的青睐。

可也只有这样。

不管我再怎样努力,我比不过他。

天生的财富与容貌,容不得我强求。

可其他的一切,我都与他相差甚远。

我那样不顾一切的爱他,他却浅尝辄止。

那温柔之下总是覆盖着决绝。

那真心背后又有太多的莫测。

他……不够爱我。

不,他的心太冷了。

所有的女人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不,任何事情对他来说,都似乎并不重要。

他总是那样,拿得起放得下,一律温柔地无视。

他越长大,就越喜欢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干脆,就越讨厌拖泥带水死缠滥打的优柔。

他越长大,我就越爱他,我越爱他,我们之间的距离就会越远,仿佛永无止境地恶性循环。

曾经,他为了我一次次与家人闹翻,从开始的隔绝经济来源,到后来封闭他创立的公司,甚至雇打手砸了他辛苦换来的一切,他都从不妥协。

我以为他有多爱我,却又听到他冷漠地告诫:他不喜欢太过纠缠的女人。

就算我看到妖娆的女人坐在他怀喁喁私语,也要优雅含笑、理解万分地为他关上办公室的门,同时抱歉地说一句:温总,真不好意思,打扰了。

他从不解释,也不屑于做任何解释。

甚至爷爷去世,他也连一句自责都吝啬给予。

也许我的死,对他来说,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我恨他。

恨他冷若冰霜不近人情!

恨他高高在上颐指气使!

十年!整整十年来掏空自己,降到尘土里的爱与恋,只化为一次剧烈的碰撞!

我的确重生了,可我的灵魂却得不到重生!

我也要他尝尝被冷落、被命令、被蔑视到抬不起头来的滋味!

我也要他心痛、无措、孤独!

呵呵!

也许是真的,如他所说,我一直没有长大。

“航航?”

我拍拍男生红肿的脸,他睁开半梦半醒的眸子,恍惚地看着我。

从前,我叫他温航,叫他少爷,叫他温总,叫他老公……到后来,又变为温航,却从未喊过他航航。

他却一直喊我冉冉,做=爱的时候,他从后面抱着我,难得的多话,一遍遍地动情低语:冉冉,冉冉……

就算我们结婚又离婚,他对我的称呼也未曾变过。

见了面,轻描淡写问候一句:冉冉,最近还好吗?

所以,我神经质地一定要叫他航航。

像个宠物,像个不在意可以随时丢弃的宠物一般。

很微妙的感觉。

男生歪过头,又无力闭上眼,嘴唇有些干燥,嫣红得像血。

他从未试过两天只吃一碗粥,就算高中时因为与我交往,被父母隔绝经济来源,也总有人热情奉上无限额的附属卡。

可惜他从不领情,宁肯与我抢一份泡面。

我说我喜欢喝汤,不爱吃面。他信以为真,吃光了面后点头赞同我的话,无辜地说:这面真的好难吃,以后,咱们吃别的吧?

是吗?这可是我难得的改善。

我自然不会多说,苦笑着饿肚子,第二天,从背包中拿出寒酸的盒饭,想同他一起吃。结果引来全班大惊小怪,被同学抢去展览。

在这所重点高中,铝制饭盒,是很古老陌生的存在。

几个同学拎着饭盒上的红线,不断传递,我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追着,眼看就要追上,又被扔到另外一个同学的手里。

一不小心,栽了个跟头。

那盒饭,也因为抛来抛去,哗的一声洒了出来。

爷爷晒的鱼干,我自己起早做得玉米面铁锅饼子,还有些小咸菜,劈头盖脸撒了我一身。

整个走廊,散发着缕缕咸臭的味道。

我不敢抬头,所有同学都在默默看着我。

等着我哭出来,等着我因为贫穷的羞耻,而哭出声来。

我不想展示,所以我不抬头。

头顶却传来男生冷冰冰的声音:你在这里做什么?很难看。

我看到一双黑色的学生皮鞋,上面是笔直的裤线。

温航一手插兜皱眉看我,居高临下将另一只手伸出来,不悦道:还不快起来?

有女生轻声尖叫,交头切耳小声议论,被温航淡淡扫过一眼,就各自散开,若无其事。

我避开温航的手,自己蠢蠢笨笨地爬起来。弯腰去捡被同学踹地老远的饭盒,被温航拉住,皱着眉:算了,已经脏了。

我看他一眼,低声说:那是家当,不能丢。

男生不解地沉下脸,却终究没有反驳,又将手□兜里,直直立在一边等我。

饭盒被磕碰地瘪了好多处。

我捧着它,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滚下来。

温航酷酷立在我身边,没有任何侬软的安慰。

他从那时起便是这样了,越熟悉,就越吝啬温柔。冷眼看着你哭泣,直到你自己停止。

然后他用纸巾捏起一块饼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咦了一声,疑惑地说:居然是心形?怎么长的?

午餐的时候,我和他坐在走廊的楼梯上,简单擦了擦地上掉落的饼子和鱼干,就那样干噎着吃下去。

他还连吃了三块饼子,那样子,一点也不像有洁癖的人。

他的洁癖,仿佛是随心情发作的。

后来他说,由于没有换洗的衣服,咸鱼的味道整整环绕了他三天。

同桌忍受不了,又不敢发作的表情,让他常常莫名其妙地发笑。

呵呵,这算是他说得少有的笑话了。

他最困苦的经历便是同我一起吃咸鱼饼子了。

他是个很少回忆的人,却在一次酒后,把这件事情絮絮叨叨连说了三回:冉冉,还想吃你做的心形饼子,还想吃……

窗外忽然咔嚓一声惊雷,把我的回忆打断。

一低下头,就看到男生红肿的眼,带着些虚弱,还有些淡淡的惊异。

我与他对视了一会儿,蓦地一擦眼睛,竟是沾了满手的泪水。

我们也有过很美好很美好的过去,尽管,那美好实在太少了。

他其实也爱过我的,对不对?

冷硬的心渐渐变得又酸又软,我吸了口气,突然说:“不是说还想吃咸鱼饼子吗?我现在就做给你吃。”

男生模糊地应着,意识不清。

我温柔吻了吻他的脸。

今天有雨,泡软了一颗心。

姑且不去想恨,就当做自己真的十六岁。

我下了地,和面烧火,努力让自己只有满心的爱意,将贴好的不规则饼子,用菜刀一点点切成心形。

却怎样也成不了最初的模样

我提笔在这一页下面续写日记:

今天,外面下着很大很大的雨,我模仿着你的心情,试着变成十六岁的你,却悲哀地发现,我真的已经回不去了。

天黑的时候,我又想起那首歌……



☆、8月5日 小雨转晴

2001年8月5日小雨转晴

今天没有工作,在家里做暑假作业。

有一道题怎样也搞不明白,有些郁闷,不过下午的时候,我看到彩虹,心情变得很好。

如果能和喜欢的人一起看到彩虹,多好。

<完>

昨晚几乎没睡,温航半夜就开始发烧,大热的天,他还一个劲儿地打冷战,把家里所有的被都盖上也不行,脸却烫的能煎蛋了。

嘴里也含含糊糊说些胡话,也不知是糊涂了还是难受,一睁眼就簌簌掉眼泪,让我放了他。

翻遍家里的抽屉,只找到些扑热息痛,应该还没有过期,就喂了他两粒。

吃了药之后,他好歹不再折腾,歪在我身边昏昏睡去。期间只要我稍微动一下,他就立刻醒来,睁着红彤彤的两眼,挺害怕的模样。

夜里睡的迷糊了,我下意识摸摸他的额头,问他:“还难受吗,航航?”

他就明显地向我身边蹭了蹭,含糊喊了一声:“妈。”

我被惊得立刻清醒了,震惊看着温航。

他完全没有意识,脸色潮红地靠着我。

我知道温航是没有母亲的,不过我从来也不觉得他可怜,因为他至少还有父亲,而我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认识温航十年,他很少提到自己的家庭。

不过他的父亲温桓星在这个城市几乎无人不知,连带着他的家庭,也被人津津乐道。

我只隐约知道,他母亲大概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到死也没有正式嫁到温家,而温航自然是属于私生子一类的。因为温桓星的太太只生了两个女儿,所以温航才在他母亲死后,有幸被接到温家。

在这样一个家庭长大,他大概不会很舒心。

我曾听他说过:父慈子孝都是别人的父慈子孝,他扮演的从来都是冷眼旁观者。

所以,他随和却又冷漠的矛盾性格,一部分是因为环境所迫。

近年来,温桓星的生意开始转向国外,全家人都已经移民,不知什么原因,只有温航还独自生活在国内。

据我所知,温航和他父亲的关系很冷淡,每月只有一次例行公事的通话,其余都是由管家向温桓星转告少爷的情况。

也正是因为这个,我才敢贸然将温航骗过来。

窗外雨渐渐停了,东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道隐隐约约的彩虹。

我下意识推了推温航:“看,彩虹。”

他缩在被子里,黑漆漆的头发从里面软软倾泻出来,好一会儿,才露出一双雾霭朦朦的眼睛,我把他推到窗边,指着天,又说:“看,是彩虹。”

“嗯。”他鼻音很重,软软应了一声,“我看到了。”

“和喜欢的人一起看到彩虹,会怎样?”我问他。

他也许在思考,也许只是因为发烧而迟钝,慢了半拍,才温吞地说:“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说。

他就闭上眼,泥一样瘫软在一边。

我关上窗户。

真是扫兴,彩虹还没有完全消退,观者已经意兴阑珊了。

能够被这种美好事物打动的,都是幸福的人。

我曾经是。

而他……

温航的唇很干,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唇边。

他退了烧,人清醒了许多,于是闭着嘴不肯喝水。

我知道他顾虑什么,将他身上的被子一把掀开,毫不留情地说:“都这样一=丝=不=挂了,还有什么可害臊的?”

他有些怨恨的看着我。

温航做事向来无懈可击,一部分原因归功于他的喜怒不形于色,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像这样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恨意,只能说明他变弱了。

我则不由分说捏着他的鼻尖,逼他张开嘴,把水灌了进去。

他呛得猛咳,身体又习惯性地缩成虾米的模样。

我给他拍了拍背,待他顺气了,给他盖上棉被,让他躺好,我则穿好衣服下了地,洗漱,将头发束成简单的马尾。

温航躺在炕上,眼睛一直在跟着我转,待我就要走出门口时,他终于忍不住出声:“徐冉,你要去哪儿?”

我紧了紧手里的包,对他说:“我出门买些东西,你在家等我吧。”

他明显紧张起来,似乎想要从被子里爬出来,却不能如愿,只好急急说:“我不……你别……你……”

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又或者,他根本不明白自己在怕些什么。我的离开,对他来说是好事,是他逃脱的大好时机。

然而此时,他却慌乱得像是要被人遗弃。

我走过去卡住他的下巴,严肃警告他:“我离开的期间,你给我乖乖呆着,不许乱动。否则,我一定会罚你!知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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