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就是这么一个暧昧不明的动作,发生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反而生出了些悲凉。

长庚恍然惊醒,收回手指。他一句话都没说,便转身走掉了。

紫堇来不及看到长庚闪烁的眼神,只得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道:“奇奇怪怪的……”

没了马车,再加上紫堇是个超级无敌大懒汉,走两步就喊头晕腰疼腿酸脚起泡,两人的脚程硬是被拉慢了很多,一直到夜幕降临,两人还是在树林中转悠。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两人只好夜宿野外了。好在紫堇虽然懒,但也不是个斤斤计较的细皮嫩肉的小姐,而长庚似乎对野外夜宿很熟悉,找地方、生活、抓野味,一个人全包下了。

“哎,有野味吃可真好!”紫堇捧着一根兔子腿,啃得正欢,满嘴油汪汪,“我还从来没吃过野味呢!”

这话说的不假,以前在现代,紫堇对于野味的认知是“商家骗钱的手段”、“满是萨斯病毒的濒临灭绝的危险分子”之类。而穿越之后,身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小葱豆腐女,能吃上猪肉都算不错了,哪还有机会吃野味啊!

长庚一反常态,并没有搭腔。本来紫堇以为他会说“姑姑喜欢的话,长庚以后都给您抓”云云,这样她就可以顺杆子爬上墙,冲向充满了野味的光明生活。可……看着这个不知什么原因闹别扭的傲娇,紫堇只得叹了一口气。

——真没意思……

两人皆是沉默下去。以前的沉默还算和谐,而这次却只剩下尴尬。

跳动的火苗印照着他们的面庞,燃烧的木材噼噼啪啪作响。紫堇只觉得口中的兔子肉也不是那么美味了,匆匆吃完,招呼一声便跑到了附近的小溪边,抹了一把脸。

月光正盛,从树叶缝隙中透出,破破碎碎。

“这个傲娇小子到底怎么了?”紫堇冲着水面上自己黑乎乎的倒影问道,“也不知道哪里招他惹他了。判死刑也得给个说法,你说是吧?是吧?”

紫堇扯着岸边的无辜小草,丝毫没有察觉坐在树枝上的长庚。长庚听到紫堇的自言自语,不知不觉勾起了唇角。

月光那么明亮,可是在他的眼中,只有那个小小个子的人儿才是唯一的光明。

草丛中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但就算是那么细微的动静,对于习武人来说都是格外敏感的。

他一挥手,便有血肉飞溅的声音,惊动了正在怨念中的紫堇:“什、什么人?”

“不是人。”长庚靠着树干,算是应了紫堇,打破了两人之间无厘头的冷战,“是蛇。”

“蛇?”紫堇一个跳脚,离开原地。

这个世界上,紫堇不怕任何东西,除了那种软软的、粘哒哒的吐红信子的动物。听到这么一个词,紫堇只觉得全身一阵冷颤过后,鸡皮疙瘩犹如雨后春笋,哔哔叭叭出来了。

“已经死了。”长庚淡淡解释道,“药人谷一带虫蛇较多。”

“晚上睡觉,会不会有蛇过来?”紫堇一个哆嗦。

“姑姑不必担心。”长庚看向远方,后面一句话轻不可闻,“我会保护你的。”

*

翌日,天刚蒙蒙亮,两人就重新上路了。

早上的空气很清新,有不知名的鸟儿在林中鸣叫,清脆空灵。穿过了树林,很快便看到一个山谷的入口。入口处芳草萋萋,遮掩住一块时日已久的石碑。而同树林的清新不同,药人谷中是一片茫茫白雾,经年不散,犹如仙境。

“药、人、谷。”紫堇凑近脸去,辨认出石碑上褪色的红字,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她直起身,看着那雾茫茫的未知前路自言道,“原来这里就是到药人谷。”

“听闻药人谷的妙手神医沈钰,医术天下无双,没想到这么寒碜,连个大门都不修,只有这么一个石碑,莫不是和小谢一样是个葛朗台?”紫堇暗自幻想着尚未谋面的神医,突然又想到什么,啊了一声,转脸问长庚,“神医的话,是不是很难请他看病?像是一命换一命啊、长得不好看的不给治、长得太好看不给治、长得一般般也不给治之类的?”

貌似小说里面都是这么写的。神医的头衔下掩藏着一颗变态心,需要万能而圣母白莲花的女主来拯救……

长庚好笑地看了一眼,只是眼中似乎多了一分沉重,他摇了摇头:“不会。姑姑不必担心,沈神医定是会给你医治的。”

既然是轩辕舒招呼过的,就算是江湖盛名的神医,怕也是不给几分薄面的。

“哦。”紫堇呆呆的点了点头,灵光一闪,笑道,“既然是神医,那不知道他是不是能把我这双二级残废眼给医治好?诶,长庚,你说你的失忆症是不是也该治一治了?”

长庚听言,面色不自然的一顿,没有接下她的话,径直走进了谷中。

“诶,长庚你怎么不说话啊?”紫堇看着那消失在雾气中的身影,连忙追上去,“要小心啊,万一这里有什么‘进去便不能出来’的阵法什么的就不好了……诶,等等嘛!”

药人谷中雾气虽盛,但对于长庚这样的习武之人根本没有什么障碍,反倒是紫堇,磕磕绊绊跟着他的身后,仿佛下个一不注意便会摔个狗啃泥。

“姑姑,让长庚抱你吧!”长庚叹了一口气,无奈道。

紫堇拽着长庚的衣袖,紧张兮兮看着白茫茫的四周,皱眉道:“不了,你昨天的伤还没好,我又不是断腿了……哎呀!”

话刚说完,紫堇真的一个狗啃泥——脚崴了。

“我真是个乌鸦嘴,说坏事一个准!”紫堇泄气道,眼看着长庚就要伸手抱自己,她忙道,“我坐一会就好。走了这么久,是该休息休息了。长庚,你去看看哪里有水,我有点渴了。”

长庚嗯了一声,起身就去着水。临走之时还不忘吩咐一句:“不要乱走。”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紫堇挥了挥手。

长庚不放心地看了看她,最终还是走了。而紫堇揉了一会脚踝,站起来跳了跳,眉开眼笑。

四周是白色的雾气,看不清周遭的景色。若是有光驱散这迷雾,这药人谷想必也自有一番美景吧?

山谷中突然飘荡着悠扬安宁的箫声,婉转悠长,抚人心神。

紫堇嘀咕一声,小心翼翼地离开原地,朝着箫声的出处走去,完全忘记了长庚的嘱咐。

迷雾渐散,只见一名宝蓝衣袍的人坐在椅子上,神情极为虔诚地吹着长箫。优美的音符从他的唇角流溢,那如同天籁般的乐曲竟然将那人身旁的绛色花朵催化开,巨大的花瓣微微颤抖。

沈钰一曲终了,抬起头,看着来人。

不过是个小小个子的少年,也就十几岁的模样,清秀极了。眉眼中除了英气,还有一丝柔美,五官十分精致。他一身青色长衫,长发高高束起,只有一条青色的发带在身后飘扬,像是一株正在生长的翠竹。

“你是谁?”沈钰开口问道,声音温温和和。

哪知那个少年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眼泪汪汪:“仙人,是你吗?你的箫声好好听啊!你要带我回家吗?我是不是又在做梦?”

紫堇只觉得这人一身宝蓝色的长袍,像极了梦中的那个谪仙,一时激动,开始了胡言乱语:“仙人,你快快施法,让我回家吧!这里根本就不是人呆的地方啊,这里什么都没有,我还被人追杀,吐了好多血,我一定会死在这里的……”

沈钰扶额,有些无奈:“这位公子,在下并非什么仙人……”

“不,你肯定就是仙人!”紫堇斩钉截铁道,一手指着那朵妖冶的绛红色大花,“连花儿都在你的箫声之下有了灵性,你肯定就是仙人!”

“公子……”

“什么?”

“这不是大花……”

“啊?不是大花?那是什么?”紫堇有些疑惑,耳边传来“嘶嘶”的声响,不知是不是幻觉,还有冰冷的东西一下一下的触碰着她的脖颈。紫堇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一个激灵后,鸡皮疙瘩再次冒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只见一颗火红色的脑袋在自己面前,悠然地吐着红信子。那凉飕飕的、一点一点的触感……

“这是……这是……”如果是梦就快点醒来啊!

那条绛红色的大蛇仿佛要印证这并不是一个梦,突然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的毒牙,一股奇特的味道铺面而来。紫堇不争气地抖起了双腿,又很不合时宜地想起动物世界解说员的声音:“蛇一般是一口将猎物吞下,连肉带骨地消化在腹中。”

消化在腹中……腹中……

某人两眼一翻,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喔唷~~美男上场!收藏死掉了,坛子好伤心,呜呜~~

坛子的新坑?

☆、【玷污?NO!】

闻声的长庚丢下手中汲水的荷叶,飞身而来。

他长剑出鞘,直往红蛇身上刺去。一根银针飞来,将他的剑势挡下。

那红蛇似乎在笑,还傲慢地哼了一声,慢悠悠地蜷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这位公子,她只是被红儿吓晕了过去而已。”沈钰给紫堇一把脉,便知这个清秀少年竟是个女子,“二位到访药人谷,不知有何贵干?”

长庚将倒地的紫堇抱起来,皱眉打量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子,并不答话。

他不过二十岁左右的模样,身着宝蓝色的长袍,一头乌黑的青丝沾染了晨露,没有绾起。他面色比常人要白,似乎常年不见阳光。然而那眉、那眼、那鼻、那唇,组合出来的容貌却是惊为天人。然而这样的人,坐在木质的轮椅上,双腿的轮廓明显比常人纤弱。

双腿残废,却拥有世间少有的美貌,这个人,怕就是……

沈钰一笑,自我介绍道:“在下药人谷,人称妙手神医——沈钰。”

*

一张红木小床上,紫堇沉沉地昏睡着,睫毛随着眼球的转动,微微颤着。

“沈大夫,为何我姑姑还不醒?”长庚站在床边,皱眉问道。

沈钰坐在一旁,端起一杯茶喝下,笑道:“这位姑娘之前是因惊恐交加晕过去,但现下不过是睡着而已。长庚公子不必担忧。”

长庚看着紫堇的睡颜,良久才道:“……沈大夫,关于姑姑的身份……”

还未等他说完,沈钰放下茶杯缓缓道:“他不问,我便不答。”

紫堇是女子的身份,长庚隐隐觉得,不能让轩辕舒知晓。至于为何,他也不知。心中有一种惶恐,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清晰。

“谢谢。”听到沈钰如此答复,半晌长庚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见长庚沉默下去,沈钰微微一笑,眸中闪过莫名的光芒:“我本是江湖之人,那人身居庙堂,也奈何不得我。只不过,我沈家欠了他们的,是要还了才好,免得将来落人口实。至于其他的,我管不着也不想去管。”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治疗?”顿了一顿,沈钰话锋一转,带到长庚的失忆之事上。

长庚一忖,低头道:“还请沈大夫先将我姑姑的伤治好。姑姑她中了火炎掌,五脏俱损。”

“我知道了。”自他的手搭上紫堇的脉搏的时候,他便知道,这个女子是轩辕舒让他治疗的两人中的一个。

这个女子怕只是轩辕舒用来牵制这个男人的吧?

“既然紫堇姑娘睡着了,你先跟我来,让我给你诊脉。”沈钰叹了一口气,“我们在这里说着话,怕是会吵醒她的。”

长庚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紫堇,点点头,随着沈钰出门而去。

门合上的那个刹那,轻轻阖着眼的紫堇,掀开了眼皮。那双眼并未聚焦,只是闪着亮光,仿若星辰。

她揉了揉太阳穴,坐了起来,呆呆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门吱呀一声被人退开来,紫堇抬头,只见一名淡蓝色短衫的少年走进来。他看着紫堇已经醒来,脚顿住了:“公子,你醒了?”

“嗯。”紫堇淡淡应了一声,她眯了眯眼,也没能看清那少年的面容,“这里是哪里?”

“呀,公子竟是不知?这里便是药人谷呀!”少年有些惊讶,嘟嚷着,“看你就是来找我师傅治病的吧?算你运气好,最近并无多少人来求医,不然才轮不上你呢!”

“哦。”看来这药人谷的神医也不算得上牛X了,都没有人来看诊?

“不过,不知公子究竟得的是什么病?是心头长了毒瘤,还是脑子里有淤血?或者……是中了什么奇毒?”那少年两眼放光,似乎看到了什么珍稀动物一般,凑过来看。

“……”原来不是他不牛X,而是他太牛X了……感情来找神医的都是些要死不活之人啊?

“貌似……是五脏俱损吧?”紫堇笑了笑,正好看到少年一脸不屑的模样,知道自己肯定是死不了,便问道,“你是谁?”

少年一扫郁闷,自豪道:“我便是妙手神医沈钰的首席大弟子——白术(zhu)。厉害吧?”

“白术?哈哈,好有意思的名字。”看着白术炫耀而得意的神情,紫堇一下就乐了,但看着白术的脸色有些黑了,她连忙改口,“不过这以药为名,还真是符合了你师傅对你的期待了呢!”

“是吧?”白术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一听到别人的夸奖也就高兴起来了,“我也是那么觉得的。这个世界上我最佩服的人就是我师傅了,我师傅他人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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