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见不相识

重生回到现代已有半月。

蒙钰慢慢适应了这个明亮、自由、没有流言桎梏、无需藏爱隐忍的世界。

父母健在,年岁正好,校园天光坦荡,前路一片明朗。

可他心底始终空着一块,那块空,装着七十年代的青灰小院、冬夜炭火、熬不完的夜班、灯下演算的图纸,装着一个叫秦岁的人,装着他整整一辈子的温柔与别离。

旁人只当他沉静温柔,唯独他自己知道,他是带着一世圆满、一世离别,孤身落回人间。

他依旧按时上课、泡图书馆、钻研医学专业课。只是很多时候,看着窗外喧嚣鲜活的青春,他总会恍惚失神——这些热闹、自由、光明,都是他前世求而不得的。

可唯独没有秦岁。

他以为余生都只能这样,抱着无人知晓的回忆,安静过完这辈子。

直到学院通知,新学期调入一位跨学科特聘教授,负责生物工程与医用力学联合课程。

开课当天,阶梯教室坐得满满当当。课前两分钟,喧闹人声忽然齐齐压低。

有人推门走进来,那一瞬间,整间教室的光影、风声、人声,在蒙钰的世界里骤然静止。

来人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身形挺拔端正,肩背平直,是多年克制自律养出的体态。步伐不快不慢,沉稳有度,每一步落脚的分寸、站姿的端正度、周身清冷自持的气场——和前世的秦岁,分毫不差。蒙钰的呼吸猛地卡在胸腔里。

他僵坐在人群之间,指尖骤然发冷,连睫毛都忘了颤动。

那人缓缓走上讲台,抬手将教案轻放在桌,随后微微抬眼。眉眼露出来的一刻,蒙钰几乎瞬间红了眼眶。

是他。

真的是他。

眉骨清俊,眼型偏长,眼尾微敛,瞳色清透沉静,不笑时带着淡淡的疏离温柔,笑时眼底会浅浅落光。鼻梁端正,唇色偏淡,连下颌线干净利落的弧度,都和他记了一辈子的模样完全重合。

年轻、干净、没有风霜褶皱,没有暮年霜白,没有病榻前的无力别离。是秦岁最清朗、最意气的年岁模样。

讲台下细碎的惊叹此起彼伏。

“新来的教授也太好看了吧……”

“气质绝了,又稳又温柔。”

“看着好年轻,学术还这么厉害。”

这些赞叹声声入耳,可蒙钰一句都听不真切。他眼里只剩下那道熟悉到入骨的身影。

讲台上的人开口,清冷温润的嗓音漫开,字正腔圆,克制从容。“大家好,我是秦岁。接下来的课程由我负责。”

秦岁。

一模一样的名字,一模一样的容貌,一模一样的声线。

连抬手轻扶镜框、垂眸翻看教案的细微习惯性小动作,都和前世无数个灯下陪伴的夜晚重叠。

蒙钰怔怔望着他,胸腔里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原来不是幻觉,原来那一辈子相守、数十年朝夕、风雪相伴、白头终老、温柔送别——真的存在过。

他坐得笔直,整整一节课,眼底死死凝着讲台上的人。

他看他板书,落笔工整端正,线条干净利落,和当年一张张图纸的笔迹风骨如出一辙。

他看他低头思考时微微蹙起的眉心,温柔自持,他看他耐心解答学生问题时,语气克制包容,分寸恰到好处。

温柔是真的,沉稳是真的,端正也是真的。

唯独不属于他,也是真的。

前世的秦岁,温柔只藏给他一人。人前克制疏离,人后会替他暖手、会为他挡尽风雨、会在他低落时整夜陪着轻声安抚。

可眼前这个秦岁,温柔是普世的、礼貌的、职业性的,温柔坦荡,却全然陌生。

下课铃响,满堂学生起身散去。

蒙钰坐在原地,缓了很久,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的酸涩。

他看着秦岁收拾教案,准备离开,终于鼓起所有勇气,起身快步追了上去。

走廊明亮,人来人往,阳光透过长廊玻璃落下来,干净刺眼,蒙钰追上他,站定在他身前。

近距离相对的一瞬,那熟悉的眉眼近在咫尺,几乎让他瞬间溃不成声,那是他爱了一辈子、陪了一辈子、最后亲手目送老去离世的人。

蒙钰指尖微颤,努力稳住气息,轻声开口:“秦教授。”

秦岁闻声驻足,他垂眸看向面前的学生,目光礼貌平和,澄澈干净,带着师长的得体温柔。

“同学,有事吗?”

这一眼,太陌生了,陌生得刺骨。

蒙钰心脏轻轻发疼,却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微弱到可怜的希冀,小心翼翼试探:“我……我总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您。”他目光牢牢锁着秦岁的眼睛,不肯放过半分波动。

“很熟悉。特别熟悉。”秦岁微微一顿,认真打量了他两眼,眼底没有丝毫涟漪,没有半点熟稔,只有纯粹的、面对学生的审视与礼貌。

他温和摇头:“应该没有。我本科、硕博都在一线城市,工作也一直在省外,从未在这边任教或交流过。”

“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

第一次见,短短几个字,轻轻落下,却一寸寸压碎了蒙钰心底残存的所有念想。

他不甘心!他真的太不甘心,那些岁月太真、太重、太刻骨。

他们熬过世俗隐秘,熬过旁人不解,熬过生死离别,熬过一生相守,从青涩走到白头,从年少走到暮年,最后一句“来生再见”轻轻告别。

怎么会,怎么可能全然清零。

蒙钰喉头发紧,声音压得很轻,带着几乎无人察觉的颤抖,继续试探,说出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独属于旧时光的秘密:“您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小院。冬天很冷的北方小院。炭火、老木屋、灯下图纸。”

“还有……你等我下班,等我深夜从医院回去。”

他望着他,近乎执拗:“您真的,一点都不记得?”

他赌一丝宿命,赌一丝轮回残留,赌他灵魂深处会不会藏着半分旧影。

可秦岁只是轻轻蹙了下眉,眼底有浅浅的困惑,全然听不懂,全然无法共情。

他看着眼前神色发白、眼神执拗得近乎悲伤的学生,语气依旧温柔、克制、礼貌:“同学,你说的这些,我从未经历过。”

“我从小到大生活在现代城市,没有住过北方小院,没有经历过你说的年代,也没有……等过谁深夜回家。”

他斟酌了一下,怕伤到学生情绪,委婉补充:“你或许是认错人了,我偶尔会被人说长得像别人,很正常。”

像别人,原来如此。

原来跨越一生的念念不忘、死生相守、隔世等候,在新生的他眼里,仅仅只是——长得像而已。

蒙钰静静站在原地。阳光落在他脸上,却暖不透心口一寸寒凉。

他终于彻底懂了,他带着完整的两世记忆,带着一辈子的深爱、亏欠、温柔、别离、执念,跌跌撞撞回到现世。

而他的秦岁,干干净净、完完整整、彻底遗忘。

前世所有的风雪烟火、隐忍深情、朝夕相守、白头别离——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记忆。无人共忆,无人共鸣,无人回头。

秦岁见他久久不语、脸色苍白,还贴心叮嘱了一句:“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别想太多。”语毕,他微微颔首,转身从容离去。

背影挺拔依旧,一如当年无数次等他、护他、伴他的模样,唯独这一次!他再也不会为他停留。

长廊风来,光影翻涌,蒙钰站在人来人往的明亮校园里,忽然鼻尖酸涩,眼底彻底湿了。

原来世间最虐的重逢从不是死生不见。

而是——我携一世情深、半生别离,跨越岁月归来寻你。

而你岁岁崭新,岁岁无忧,岁岁不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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