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杨树与翠翠(9)

翠翠从柴房被放出来的那天,天色阴沉,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两天禁闭、滴水未进、满身淤青,她整个人虚弱不堪,脸色苍白,双腿发软,连走路都有些发飘,身上旧伤叠新伤,后背、胳膊、大腿遍布青紫,每动一下都牵扯皮肉,疼得钻心。

这两天,家里所有人都像是刻意避开她,院子里安安静静,没人打骂,也没人同她说话。

可这份诡异的平静,非但没有让翠翠放松,反而让她心底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她太了解张家人的本性了,他们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心软,暂时的沉默,往往代表着正在酝酿更恶毒的算计。

傍晚时分,吃过简单的粗粮晚饭,张大力、老太太、还有一直懦弱沉默的林桂香,破天荒一同把她叫到堂屋。

屋内油灯昏暗,火光摇曳,映得几人面容阴晴不定。

最先开口的是老太太,往日里刻薄尖锐的语气难得放缓,甚至带上一丝虚伪的温和:“翠翠,前两天河边的事,家里也是气急了才动手罚你,关你两天,也是想让你长长记性。一家人哪有隔夜仇,这事翻篇了。”

翠翠垂着眼眸,心底毫无波澜,根本不信她这番说辞。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继续慢悠悠说道:“你大姐嫁到镇上肉联厂工人家里,日子过得滋润,前些日子特意托人捎话回来,说好久没见你,心里挂念你,想让你去镇上住一天,陪陪她。”

闻言,翠翠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前世她对大姐感情很深,从小到大,大姐是这个冰冷家里唯一给过她片刻温暖的人。只是前世大姐夫妻和睦,姐夫踏实能干,是整个村子都羡慕的神仙眷侣。

即便重活一世,她心里依旧对这位姐姐抱有一丝念想。

张大力接过话头,语气生硬,相较于往日的暴怒,已经温和许多:“我和你奶奶、你妈商量过了,你这些日子在家里也受委屈了。明天一早你跟着牛车去镇上,去你大姐家里散散心。姐妹之间本就该多走动。”

一旁的母亲也连忙附和,脸上带着笨拙的慈爱,柔声劝道:“是啊翠翠,妈也觉得你该出去走走。你大姐心疼你,特意给你留了不少好吃的,还给你准备了新衣裳。你去镇上好好放松几天,别再和家里置气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躲闪,不敢直视翠翠的眼睛,心底满是愧疚,却依旧选择顺从丈夫和婆婆,帮着他们一起欺骗自己的女儿。

翠翠抬眸,扫视面前三人,父亲的刻意缓和、奶奶的虚伪和善、母亲的心虚劝说,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她本能想要拒绝,可转念一想。如今的她羽翼未丰,尚且无法彻底脱离张家,若是直白拒绝,只会再次惹怒他们,换来新一轮的打骂与囚禁。况且她内心也确实想亲眼见见大姐,看看重活一世,这位前世唯一温暖过她的姐姐,到底有没有发生变化。

权衡片刻,翠翠最终点了点头:“好。”

三人见她答应,脸上同时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一切都按照他们预想的方向发展。

他们从头到尾,就没安好心。

早在翠翠河边当众忤逆他们、毁掉二百块彩礼的计划之后,张大力和老太太就彻底放弃了让她嫁给知青杨树的想法。他们记恨翠翠不听话,又不甘心白白损失一笔钱财,思来想去,联系了远在镇上的大女儿,敲定了这个恶毒的计划。

既然软的办法拿捏不住翠翠,那就直接把她卖掉换钱。

第二天清晨,翠翠换上干净的蓝色碎花上衣,坐上村口的牛车去往镇上。一路上她心绪繁杂,直至抵达镇上,和秦岁、蒙钰道别后,才按照家里给的地址,一路摸索,找到了大姐的住处。

大姐家住的是肉联厂分配的职工小院,独门独户,比起村里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条件优越太多。

翠翠敲响院门,没过几秒,院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

许久未见的大姐张翠花站在门口,穿着体面的碎花衬衫,面色红润,日子过得十分富足。看见翠翠的那一刻,她脸上立刻扬起热情真切的笑容,主动上前拉住翠翠的手腕:“翠翠,你可算来了,姐可想死你了。”

她的热情真切自然,看不出半点异样,翠翠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心底那点不安暂时压了下去。

“姐。”她轻声唤了一声。

“快进来,别站在门口。”张翠花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将她带进院子。

屋内装修整洁,桌椅齐全,姐夫赵强也在家。男人身材魁梧,待人热情,看见翠翠,笑着打趣两句,还叮嘱张翠花好好招待妹妹。

起初大半个上午,一切都无比正常。

张翠花全程无微不至,拉着她闲聊家里的琐事,询问她在村里的日常,心疼她在家里日日受累受苦。还特意带着她去镇上的供销社,不仅买了糖果、糕点这类稀罕零食,还咬牙给她添置了一件崭新的粉色碎花连衣裙。

七十年代,能拥有一件新裙子,是乡下女孩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翠翠捧着崭新的裙子,心里五味杂陈。她实在无法将眼前温柔体贴的姐姐,和日后卖掉自己的恶人联系在一起。

中午,赵强特意去国营饭店买了肉菜,置办了一桌丰盛的午饭。油水充足,有荤有素,是翠翠重生以来,吃过最丰盛的一顿饭。

饭桌上,夫妻二人轮番给她夹菜,不停叮嘱她多吃一点,补补身子。

“在家里受委屈了吧?以后要是家里再有人欺负你,你就来镇上找姐,姐给你撑腰。”张翠花一边给她夹肉,一边柔声说道。

翠翠看着眼前温情脉脉的两人,几乎要放下所有防备。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之前想多了,前世的轨迹改变,姐姐和姐夫也依旧还是好人。

午饭结束后,张翠花见她脸色疲惫,温声提议:“翠翠,看你脸色这么差,一路上肯定累坏了。沙发那边干净,你躺下歇一会,睡醒了姐带你去镇上看戏。”

连日被打骂、禁闭,加上牛车颠簸,翠翠确实身心俱疲。她没有多想,顺从地点头,躺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

刚躺下没多久,困意便如潮水般袭来,不对劲,翠翠心头猛地一紧。

她明明没有那么疲惫,可脑袋昏沉发胀,四肢发软,眼皮重得根本抬不起来,意识飞速涣散。

她艰难地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姐姐,只见原本笑容温柔的张翠花,此刻面色冰冷,眼神里没有丝毫愧疚,只剩下麻木与冷漠。

旁边的赵强直白开口,语气粗俗:“药效起作用了?这下安稳了。那两个债主兄弟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二百八十二块,一分不少,正好抵清我所有赌债。”

“终究是自家妹妹,我心里多少有点不忍。”张翠花淡淡开口,语气毫无波澜,没有半分难过,“可我也没办法,你赌债越欠越多,要是还不上,我们这个家就毁了。牺牲她一个,保全我们一家子,是最好的选择。”

“还是你想得通透。”赵强大笑一声,“一个赔钱货罢了,从小到大家里也没指望她。正好那两兄弟没婆姨,送过去也算物尽其用。”

两人冰冷绝情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晰钻进翠翠的耳朵里,这一刻,所有温情脉脉尽数破碎。

原来家里父母奶奶的劝说、姐姐真心的想念、丰盛的午饭、崭新的裙子、无微不至的关怀,从头到尾,全部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父亲、奶奶、母亲、姐姐、姐夫,她所有的至亲之人,联手做局,把她当做商品,明码标价,卖给两个地痞流氓,用来偿还姐夫的赌债。

浓烈的寒意席卷全身,比溺水时的冰水还要刺骨,极致的愤怒、绝望、心寒,瞬间淹没了翠翠。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挣扎起身,想要质问,想要逃离,可药物彻底麻痹了她的四肢,意识彻底沉入黑暗,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消散。

再次苏醒时,屋内空无一人,门窗紧闭,她浑身无力,衣衫已经被人解开,门口传来粗犷的脚步声。

那两个债主,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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