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紫诺想了片刻,挥挥手,说:“不必了,你也下去吧。”

当下便熄了灯,躺下睡了。

海棠一番深思熟虑过后,本着初来乍到绝不能落人口实的目标,团结友爱同事的方针,第二天早早起来去厨房提了大桶热水给各位姐妹洗脸漱口。

然而姑娘们心安理得的用着海棠辛苦打来的雾气腾腾的热水,脸色语气却未如热水般暖人心扉,冷言冷语风凉话者有之,言语中伤嘲笑者有之,幸灾乐祸看好戏者更有之。

“这么烫的水是想烫死人吗?”

“谁知道乡下狐媚子安的什么心?”

“是啊,小镇小村来的顶会拍马溜须,真真下作。”

海棠心里暗暗默念,这毕竟是一群捧高踩低的古代奴隶。人心不是那么好笼络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要循序渐进,慢慢感化。深吸口气,一一微笑承受,只是说话难听而已,比这更残忍嗜血的事她都经历过,这些算什么。

她们见海棠始终恭顺谦卑,渐渐觉得意兴阑珊。一番洗漱之后便各自干活去了,无所事事的海棠也没人来安排活计就一路摸索着朝前院去了。

离去数日,停滞堆积了不少事务,紫诺在书房埋头处理,时而凝眉,时而提笔书写。

“爷,你找我有事?”傲雪接过丫头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桌上。

紫诺腾出左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直截了当地问:“昨天你安排她在哪处当值?”

“爷没有发话,奴婢岂敢擅自做主。”

傲雪出了院子远远就见欺霜往这边过来,“我正要去找你,海棠人呢?”

“听说早上还帮大伙打水来着,一会功夫就不见人了,我还以为她会来找你。”

傲雪听得她说完,心里咯噔一下,大惊:“不好,得赶紧禀告爷去。”

欺霜不明所以,不见一个丫头至于急成这样么,索性跟在她后面进了院子。

书房中紫诺听完傲雪的禀报,眼皮跳了跳,复听见早上还在的时候,稍微舒了口气,命道:“云铭你派人四处找找,留意门口。还有,南苑的狗洞也去瞧瞧。”

狗洞?贺云铭匪夷所思,极力憋住笑意。然而一旁的欺霜眼睛一眯,咬唇若有所思。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名侍卫在回廊找到了海棠并将她带进紫诺书房。低头书写的紫诺瞧不出任何情绪,但傲雪心知肚明,正所谓暴风雨前的宁静。傲雪责备的目光压得海棠透不过气来,直觉自己犯了大错,思前想后依然弄不明白。

“去哪了?”冷冰冰的声音不带一点温度。

“回爷的话,奴婢寻隙去账房领了两套衣服,回来的时候就不记得路了。”海棠小心接话。

许久,久到双腿发麻,膝盖隐隐作痛,紫诺依旧没有表示。所以说古人爱耍心机,哪里不对明说便是,非得这样猜来猜去,特别在紫诺手下当差脑细胞都得几万几万地死。

海棠强忍着痛,集中精神在脑海中翻来覆去想刚才的对话,唯一的漏洞应该是她有所隐瞒,不够坦白。只好硬着头皮厚着脸开口:“奴婢去账房还提了爷答应给我的月钱,不过他们没给就是了。”

紫诺嘴角漾起一抹浅浅的嘲弄,停笔抬眼,“月钱傲雪会替你去领,你可以下去了。”

海棠这回是真的丈二摸不着头脑,干脆磕头谢恩。

“难道是我猜错了?如此这般劳师动众,就为了问句话,会不会太儿戏了?”望向海棠离去的方向,傲雪自言自语道。

欺霜神色复杂,回想到方才紫诺说的狗洞,幽幽地说:“我却觉得如果方才爷要了她在身边服侍,反倒不意味什么了。跟了爷这么久,你难道还不了解爷吗?对于感兴趣的东西爷从不勉强,他享受猎取的过程,海棠暂时是爷心中的特别之人。”

“暂时?”傲雪不免担心欺霜会一时犯糊涂,爷最讨厌身边人明争暗斗,警告道:“我可提醒你,海棠既能得爷另眼相看,她绝没有看上去那般简单无害。”

“放心,我不会对她下黑手,相反我还会好好待她。”王爷对她感兴趣,充其量只是一时新鲜,欣赏她的那份不识好歹的执拗,一旦她服软退让,曲意逢迎,她还剩下什么?那就让她尽快失去兴趣,届时爷根本不会再觉新鲜。

傲雪觉得欺霜不是巴结谄媚之辈,毕竟共事一场,情义匪浅。还想再劝劝她,欺霜却抢先说道:“衣服我去帮海棠拿,你忙你的吧。”说罢,径直往账房方向走去。

傲雪叹气,话说在前头,听不听是她的事。

看着欺霜送来的满桌子的布匹首饰,海棠有些担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姑娘们都聚在海棠的房间,见到满桌子的赏赐,窃窃私语:“真不知道耍了什么狐媚手段,让爷老是注意她。”

海棠赶紧巴结讨好:“这么些东西我也用不着,姐姐们要是喜欢什么尽管拿去,就当我孝敬你们的。”

“哟,这是在炫耀呢?我们不稀罕。”

海棠只好无语讪笑。

“海棠,本想安排你去伺候茶水,可一直是彩玉在那当差,实在不行就让你替了她的差。”傲雪表示歉意。

“不碍的,不用那么麻烦。我看名单上打扫花园的人手似是不够,要不就安排我去那?”海棠无所谓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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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见海棠满不在乎的样子,欺霜纳闷难道她不知道打扫人之所以少,还不是因为扫花园沐露沾霜不说,主子的赏赐更是沾不到边,她的诚恳又不像是装出来的,如此倒正如欺霜之意,省了些口舌,“那就先委屈你一阵,等将来有了空缺,再将你调去干上等差。”

海棠其实垂涎那份差事久已,借机掌握地形,关键主子们跟前服侍随时可能行差踏错,她在这王府人单影只,唯求保命,来日方有机会飞出这金牢笼。

回到房内,欺霜将那张杂役名单置于桌上,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海棠哪里会想到,她本就够招人眼红,翠竹是花园的副管事,彩玉又是翠竹的好姐妹。海棠差点抢了彩玉的差事,翠竹对自然是恨之入骨,正愁没机会整治她,如今落到她手下,哪里肯轻饶了她。

这天吃过晚饭,翠竹一行人找上海棠,叮嘱道:“你去把后花园打扫一下,明儿舞姬她们要在那排舞。”

“开玩笑吧,后花园那么大我一个人怎么扫得完?”

“所以才让你提前去扫啊,新来的不学着勤快些尽想着偷懒,记住不扫干净不准睡觉。”说完,一群人扭着水腰颠颠地走了,依稀能听到有人幸灾乐祸地说:“还是翠竹姐聪明,够她扫一晚上的。”

偌大的花园一眼望不到边,月色下花海摇曳身姿。条条青石板小路蜿蜒盘旋其中,熏风习习,仿佛波浪般此起彼伏一波波荡漾起来,各色花瓣随风飘落在青石路上。

海棠瞬间有种想死的冲动,又不是三头六臂,就算把手扫折都扫不完吧!现代她好歹混了个上流小偷,如今落魄成现在这个鸟样,想想就来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咬紧牙操起地上的大扫帚躬身扫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木人喜欢呢 难道瓦是来自火星的?%>_<%

☆、第十六章

月明星稀,虫鸣声声,小小的身影不停穿梭在花海中,累得浑身酸疼。甩手将扫帚一丢,四脚八仰向后躺去,瘫软在草坪上。

前前后后一一问候完那帮人的十八代祖宗之后,“还有你。”海棠右手缓缓举起,齐整的果岭草刺得后脑勺微微麻痒。她却浑然不觉,指着高高在上的夜阑,痛声骂道:“你长不长眼,我招谁惹谁,这前世来生的造什么孽了?你要这样山路十八弯地折磨我。”

“什么人?出来。”一声暴喝唬得海棠心惊肉跳,一股脑地爬起来。依稀可见三丈开外的花丛旁,一名劲装男子手执亮晃晃的剑逼视着她,看样子是王府巡夜的侍卫。

“壮士别误会,我是府里新来的扫花园的婢女。”怕他不信,拾起地上的扫帚,冲他讪讪一笑。

浩瀚朗空,静静俯瞰万物。盈盈月色,倾泻一地光华。乘着月色,男子依稀看见女子容色端正,怀抱着粗大的扫柄,笑容娇憨,虽称不上美艳动人,倒自有一股灵动之美。

“大晚上的,你在这扫什么地?”见她脸上笑容渐失,忽地明白,忿忿道:“一定是翠竹欺负新来的,你等着我这就去替你找她理论。”

海棠哪知他果真要去,赶紧拉住他,“你这样去只会给我添麻烦,你能护我一时还能护我一世吗?”

“依着翠竹的性格她一定让你扫完整个花园,那你今晚就不用睡觉了。”男子焦虑地抿着唇,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脑中灵光一闪,“有了,我来帮你。”

男子夺过她手中的扫帚,龙飞凤舞般扫起来。流萤飘飞,落花漫天,男子一人仿似身处茫茫万物间。虽则渺小,然招式凌厉,动作干净利落,转眼便以磅礴之势扭转局面。空中一个漂亮霸气的收尾,残花碎叶静静堆作一堆。

“你生来这么……爱管闲事?”海棠坐在地上抱着扫柄转头注视着身旁的男子,眉目柔和,眸光中透着一股真诚,周身莫名地散发着祥和安宁的气息,让人心生亲近。

“呵呵,我和妹妹小时候流落街头,幸得王爷相助才免遭人贩拐卖。如果没有王爷的多管闲事,只怕我们这时候指不定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呢。”男子爽朗一笑,眼神清澈明亮,竟比那天际尽头一汪星河还要璀璨耀眼。

海棠不禁想到她在前世,从小便被双亲遗弃在孤儿院,后来被老大领养,每天被迫接受非人训练,成为天下第一盗的一名小偷,过着受人束缚,以偷为生的日子。整日徘徊在生死边缘,她身心俱疲。然而长期耳濡目染同伙之间的明争暗斗,她更加不得不用冷漠来保护自己。

方叹了口气道:“这世上不见得你帮了别人,别人就会感恩戴德,甚至还会忘恩负义以德报怨,你不会后悔?”

男子却摇摇头,一脸真诚:“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没有帮到,那才会后悔。人生在世何须计较太多,无愧于心便足矣。时辰不早,快回去休息吧。”

海棠折腾了一晚上,回到房中倒头就睡下了。

晴空万里的日子,海棠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右手关节隐隐酸疼,端着红木漆架上的铜盆预备出门打水洗脸,刚打完水回来翠竹那帮人又寻上门来。看到她们就觉得头疼,估计又是来找事的。

“又怎么了?”海棠边绞毛巾边无奈地问,反正关系早已白热化,干脆免了轻声软语的客套恭维。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不是让你不扫完花园不准睡觉吗?”翠竹趾高气扬地质问她,一双眸子反射出狠毒的锋芒。

海棠没好气地回道:“我昨晚可是彻夜扫得干干净净。”

“你在这糊弄谁呢?”旁边的燕儿插嘴打断她,“那叫干净?你当我们是瞎子吗?你自己去看。”

一行人风风火火来到花园,但见青石路上满地的花瓣枯叶,海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明明昨晚扫得干干净净,如何一晚上冒出来这么多枯叶,枯叶?花园里根本没有这种叶子的树,晚上风再大树叶也吹不到这,她瞬间明白了其中缘由,当下怒火中烧。

“我昨晚确实扫干净了,信不信由你们。”人多势众,这口气她只能生生咽进肚子。

“哼,谁能作证?”翠竹嗤笑道。

“有。”海棠想到昨晚那名男子可以作证,悲哀的是她不知道他姓谁名谁,“反正我昨晚的确扫干净的,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有些人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要栽赃陷害,也请玩得高明一点,拜托不要这么明显。”

“你。”翠竹有些慌乱,勉力维持镇定,尖声道:“不管怎样,你给我乖乖把这扫干净,不然上面怪罪下来,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随后一群人扭腰离去。

欺人太甚,这帮欺善怕恶的蛇蝎女人。扫了弄脏,弄脏再扫,当扫个花园闹着玩啊!瞅人好欺负是吧?几时受过这等窝囊气,都是奴才的命凭什么这么使唤人。

海棠潇洒甩袖,刚要离开。欺霜不知何时出现,拦住她,“海棠,知道你为什么受她们欺负?”

海棠摇头表示不知,她明明没有惹到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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